午後,專列在一個名為“紅土嶺”的小站臨時停靠半小時,補充煤炭與凈水。這裏是正在緊張施工的“京安鐵路複線”工程的一處重要工地,地勢複雜,需要開鑿隧道、架設橋樑。
你換上一身與築路工人無異的半舊靛藍粗布短衫,戴上一頂寬簷草帽,對姬凝霜示意了一下,便隻帶著李自闡和兩名便裝侍從,悄然走下了火車。
站外便是熱火朝天的工地。時值午後,秋陽依然熾烈。數千名工人如同忙碌的蟻群,散佈在崎嶇的山嶺間。號子聲、鐵鎚敲擊聲、蒸汽卷揚機的轟鳴聲、監工的吆喝聲,混雜著塵土的氣息,撲麵而來,構成一幅充滿原始力量感的勞動畫卷。
你走向一群正在樹蔭下短暫休息、捧著粗陶碗喝水的工人。你遞上隨身帶的、用油紙包好的煙絲。為首一個麵板黝黑、皺紋如溝壑、年約五旬的老工匠,疑惑地看了你一眼(你雖衣著普通,但氣質迥異),又看看你身後雖穿著便服但氣勢精悍的李自闡,遲疑地接過煙絲,道了聲謝。
“老哥,這活兒,看著可真不輕省。”你在他對麵一塊石頭上坐下,自己也捲了支煙,點上,用帶著點外鄉口音的語氣攀談。
老工匠咂巴了一口煙,吐出濃濃的煙霧,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發黃的牙齒:“累?那是真累!開山放炮,搬石運土,一天下來,骨頭都快散架咯!”他話鋒一轉,用手中煙桿指了指遠處那些赤膊揮汗的年輕後生,“可累歸累,心裏頭舒坦!實在!”
“哦?怎麼說?”你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老漢我,原籍定州府,給王老爺家種了三十年地。”老工匠眼神有些悠遠,“三十年來,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一年到頭,交了租子,剩下的糧食,摻著野菜麩皮,也就夠一家人吊著命。碰上災年,唉……賣兒鬻女,路有餓殍,不是稀奇事。三年前,老家又發大水,顆粒無收,王老爺的租子卻一個子兒不能少。實在活不下去了,聽說安東府那邊招工修路,管吃管住,一天還給三十個大錢,我就把心一橫,帶著家裏小子跑來了。”
他用力吸了口煙,臉上皺紋舒展開:“來了才知道,嘿,這新生居,不唬人!一天三頓,乾的管飽,每天中午那頓還能見著葷腥!住的是工棚,雖然擠點,但能遮風擋雨。工錢,月月按時發,從不剋扣!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揮得動鐵鎬,一個月下來,能攢下一兩多銀子!比種地強多了!”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漢子插嘴道:“就是!俺家小子在那邊鋪軌呢,他說等這段活兒完了,拿了工錢,就回老家,把漏雨的房頂翻了,再給俺婆娘扯身新衣裳!”
另一個滿臉灰土的後生也笑道:“俺想多攢點,回去娶個媳婦!隔壁村劉木匠的閨女,可水靈了!”
工人們七嘴八舌,話語樸實,卻洋溢著一種對現狀的滿足與對未來的切實憧憬。沒有對沉重勞役的抱怨,隻有對“有活乾、有飯吃、有錢拿、有盼頭”的珍惜。你問他們怕不怕危險(開山鋪路常有事故),一個斷了半截手指的漢子憨厚地笑道:“怕啥?工頭天天唸叨安全規程,發了藤帽(安全帽),受傷了有大夫看,殘了有撫恤,比在老家餓死、被債主逼死強百倍!”
你又隨意走了幾處,問了幾撥工人,回答大同小異。艱苦是肯定的,但他們的臉上沒有麻木,沒有絕望,眼神明亮,談起未來,都有具體的、觸手可及的小目標——蓋房、娶妻、讓孩子讀書、做個小買賣……你知道,這些目標實現的希望,就建立在眼下這叮噹作響的鐵路,建立在新生居提供的這份穩定工作上。他們的笑容,是真切的,是對“勞動能改變生活”這一信唸的最樸素認同。
你回到車上,身上沾了些塵土。姬凝霜早已在車廂窗邊,將你與工人交談的情形看在眼裏。她為你遞上濕毛巾,眼中帶著感慨:“夫君,他們……似乎很快樂,很滿足。”
你擦著手,望向窗外重新開始忙碌的工地,緩緩道:“凝霜,人最基本的需求,不過是安居樂業。有活乾,吃得飽,穿得暖,看得見明天的希望,手裏有餘錢能改善生活,心裏便踏實,便覺得有奔頭。我們不必給他們描繪虛無縹緲的天堂,隻需要給他們一個通過誠實勞動就能獲得這一切的、公平穩定的環境。他們自然會用雙手,去創造自己的幸福,也順便,建起了這個國家的基石。我們走的這條路,或許艱難,但方向,是對的。”
姬凝霜重重地點了點頭,握住你的手,十指相扣。她沒有說話,但眼中閃爍著與你同樣的堅定與信念。
專列重新啟動,穿越連綿的太恆餘脈,廣袤的農田,終於在第二日傍晚時分,沐浴著漫天絢爛的晚霞,緩緩駛入了氣勢恢宏、城牆巍峨如山的帝國心臟——神都洛京。
你沒有驚動百官,也未立刻擺駕回宮。列車直接駛入皇城北門——天武神門內直通大內的專用鐵路岔線。在此,你與姬凝霜分開。她由女官和內侍護送,先行回後宮安頓。而你,則帶著李自闡及一隊侍衛,押送著那些裝滿繳獲技術資料、圖紙、樣品(包括幾門完好的聖教軍青銅炮、航海儀器等)的密封木箱,徑直前往位於皇城西苑、剛剛掛牌成立的“大周皇家科學院”臨時駐地。
這是一處由先帝時期未完工的皇家園林改造而來的建築群,環境清幽,適合潛心研究。院長由一位德高望重、思想開明、對格物之學頗有研究的老翰林掛名,實際負責的則是幾位從各地抽調來的頂尖大匠和通曉實學的學者。你親自將木箱交接,並召集所有研究員,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
你再次強調了技術交流、吸收消化的重要性,要求他們不僅要翻譯整理,更要“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嘗試理解背後的數理邏輯,並與大周現有技術進行對比、融合實驗。你下令,以科學院為核心,儘快組建“技術研究小組”和“技術融合創新小組”,給予充足的經費支援。你希望,在不久的將來,這裏不僅能消化外來技術,更能誕生出融合東西、領先時代的全新成果。
處理完這些緊要事務,已是月上中天。你才帶著一身疲憊,但精神依舊清明,返回了闊別數月的、壯麗深邃的紫微皇城。
當晚,你沒有召見任何朝臣,隻在你的寢宮——鹹和宮後殿,設下了一場僅有後宮親近妃嬪參加的小型家宴。沒有繁瑣的禮儀,沒有外人打擾。
淩華(德嬪)依舊精明睿智,但見到你時,眼中冰雪消融,暖意流淌。姬孟嫄溫婉含笑,為你佈菜斟酒。姬月舞(實際五公主)活潑依舊,嘰嘰喳喳說著你離京後宮裏的趣事。丁勝雪(翊坤貴妃)眉宇間帶著一絲小別重逢的柔情,一直為你揉捏著脖子和胳膊。素凈、素雲姐妹一個冷艷,一個溫婉,坐在一處,如同並蒂蓮花。
圓桌上擺滿了精緻的宮廷菜肴,但氣氛輕鬆融洽。你看著眼前這些環肥燕瘦、各具風情、卻都與你命運緊密相連的女子,她們或嗔或笑,或關切詢問安東之行細節,或低聲訴說思念,燈光下容顏絕美,眼波流轉間情意綿綿。連日奔波、籌謀、思慮帶來的緊繃感,在這溫情脈脈、活色生香的氛圍中,悄然消散。一股暖流與滿足感,充盈胸臆。你知道,這裏是你的港灣,也是你必須守護的珍寶。
家宴直至深夜方散。你自然沒有讓任何一位美人獨守空房。這一夜,鹹和殿後殿的燈火,很晚才熄滅。婉轉嬌吟,被厚重的殿門與簾幕隔絕,隻餘滿室春光與無邊繾綣。你知道,短暫的休憩後,等待你的,將是更加繁雜的朝政、更加深入的新政推行,以及那遙遠西方,由你親手播下的、不知會結出何等果實的思想火種。但你無所畏懼,隻因前路清晰,力量在握,家人同心。帝國的車輪,正沿著你鋪設的軌道,轟然向前。
接下來的時日,於你而言,是疾風驟雨後的短暫風眼,亦是蓄力再次遠航前的寧靜港灣。白日,你埋首於紫微城中那間專屬的、堆滿文牘輿圖的鹹和宮殿側書房,以驚人的效率批閱著自安東大捷後,如雪片般從帝國四方飛來的奏章。稱頌你“天縱神武”、“靖海安疆”的華麗辭藻,被你一眼掠過;各地官吏、士紳試探性請求“仿安東、漢陽故事”,引入新生居工坊、農法的條陳,你仔細審閱,批示交由工部、戶部與內廷女官司聯合評議,擬定試點章程;而那些來自朝中某些清流言官、地方守舊大族,以“祖宗之法不可變”、“奇技淫巧壞人心”為名,對新政提出質疑、甚至隱含攻訐的奏疏,你並未動怒,隻是冷靜地將其歸類,並授意內閣,以詳實的安東府戰後民生恢複資料、稅賦增收報表及國防鞏固例項,進行有理有據的駁復與引導。你深知,思想的轉變非一日之功,需以事實徐徐圖之,但底線不容觸碰,暗中阻撓改革者,自有李自闡的錦衣衛和你自己控製的內廷女官司去留意。
夜晚,則屬於那方溫暖而私密的天地。淩華的清冷自持,姬孟嫄的溫婉解語,姬月舞的青春羞澀,丁勝雪的濃情蜜意,乃至水青那看似恭順下的妖嬈媚骨,沈璧君端莊儀態下的欲說還休……你穿梭於宮闈之間,盡享齊人之福,在極致歡愉中,放鬆緊繃的神經,也以這種最原始的方式,鞏固著與這些背景、性情各異,卻都已將命運繫於你身的女子們之間的羈絆。你知道,在這權力場的中心,情感的聯結與身體的親密,同樣是穩固後方、令人安心的重要基石。
半月時光,倏忽而過。在你雷厲風行的推動與姬凝霜的鼎力支援下,京城的局勢迅速穩定,新政的推廣在北方數省已現端倪,朝中反對聲浪雖未平息,但已漸成弱勢。朝政運轉逐漸步入你預設的軌道。你覺得,是時候將目光投向更遙遠的南方了。
南下前夕,你決定先將京城的“家事”妥善安排。於公,這是穩定後方的必要之舉;於私,這是你對那些與你命運交織、並為你誕育子嗣的女子,應負的責任。
你的第一站,是位於西六宮僻靜處的榮華殿。此處居住著素凈、素雲這對來自峨嵋的師姐妹,以及她們為你生下的兩個女兒。殿外古柏森森,頗有幾分山門幽寂之意。
你推門而入,未讓宮人通傳。內殿溫暖,燃著淡淡的安神香,與外間的秋寒截然不同。一股混合了**、皂角與女子體香的寧靜氣息撲麵而來。素雲正側坐在臨窗的暖炕上,懷中抱著一個裹在杏黃色錦緞繈褓中的女嬰,輕輕搖晃著,口中哼唱著旋律古怪、卻異常柔和的蜀地山歌調子。她已換下道袍,穿著尋常的妃嬪常服,淡青色綉纏枝蓮的褙子,墨發鬆鬆綰起,別著一支素銀簪,眉目間昔日執法弟子的銳利盡化,唯餘一片溫軟的母性光輝,映著窗欞透入的午後天光,靜謐美好。
聽到腳步聲,她抬頭見是你,眼中瞬間漾開驚喜的漣漪,連忙抱著孩子欲起身行禮:“殿下,您來了。”聲音輕柔,生怕驚醒了懷中的小人兒。
你快步上前,伸手虛扶:“不必多禮。”目光已落在她懷中的嬰孩臉上。小傢夥約莫半歲,麵板白皙,五官精巧,正醒著,一雙烏溜溜、清澈見底的大眼睛,好奇地轉動著,最後定格在你臉上,不哭不鬧,反而“咿呀”了一聲,伸出胖乎乎、帶著肉渦的小手,在空中抓撓,似乎想觸碰你。
你心中最柔軟處被輕輕撞了一下。你伸出手指,小傢夥立刻用她那沒什麼力氣卻異常溫暖的小手,緊緊握住了你的食指。那觸感,柔軟、依賴,彷彿握住了全世界。一股陌生而洶湧的暖流,自指尖瞬間竄遍全身,那是血濃於水的悸動,是名為“父親”的責任與憐愛悄然滋長。
“來,讓爹爹抱抱。”你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極柔,從素雲懷中小心地接過女兒。小傢夥到了你懷裏,似乎聞到了熟悉的氣息(你雖不常來,但氣息早已被銘記),不僅沒怕,反而將小臉往你胸口蹭了蹭,發出滿足的哼唧聲,另一隻手也抓住了你衣襟上的盤扣。
你抱著這溫軟的一團,彷彿抱著稀世珍寶,動作有些生疏,卻異常穩當。你低頭,用臉頰輕輕碰了碰女兒嬌嫩的臉蛋,對一旁含笑看著你們的素雲道:“孩子都半歲多了,還沒個大名。總不能一直‘姐兒’、‘妞兒’地叫著。”
素雲眼中浮現期待,輕聲道:“全憑殿下做主。”
你沉吟片刻,看著懷中女兒那雙肖似其母的、清澈明凈的眼眸,又看向素雲那張溫婉秀美的臉,緩緩道:“素雲,你的女兒,就叫‘楊思雲’吧。‘思’,是思念,是情思,亦是才思。我希望她長大後,能繼承你性子裏的溫柔與良善,心思靈秀。也希望,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看到女兒,就如同看到了我,知道無論相隔多遠,萬裡江山,千般政務,我心裏始終有一處,放著你們母女,從未或忘。”
“楊思雲……”素雲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氤氳起一層晶瑩的水霧。她連忙用袖子去拭,淚水卻已不聽使喚地滾落下來。她並非傷感,而是這名字中蘊含的情意與承諾,擊中了她內心最深處。昔日在雲湖寺被蹂躪、被折磨的日日夜夜,何曾想過會有為人母的一天,更未曾奢望能得夫君如此珍而重之的對待與記掛。她捂著嘴,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隻能不住點頭:“思雲……好,好名字……臣妾……臣妾代思雲,謝殿下賜名……殿下的心意,臣妾……銘感五內……”最後幾個字,已是氣聲。
你一手穩穩抱著女兒,另一手伸過去,輕輕握住她微涼顫抖的手,用力捏了捏,一切盡在不言中。
安撫了素雲,你的目光轉向暖炕另一側。那裏並排放著另一個稍小的搖籃,以青綢為襯,裏麵一個小小的人兒正在酣睡,呼吸均勻。搖籃旁,素凈端坐在一張綉墩上,身姿筆挺如鬆。她已卸下道裝,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襦裙,外罩同色比甲,打扮比素雲更為利落清簡。她手中拿著一塊柔軟的麂皮,正一遍遍地、極其專註地擦拭著她那柄即使在宮中亦隨身攜帶的佩劍——【白虹】。劍身如一泓秋水,映著窗光,隨著她的動作流淌著冰冷的寒芒。她低著頭,長發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清晰冷冽的側臉,對你的到來,恍若未聞,擦拭劍身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彷彿外界一切與她無關。
但你與她相識日久,深知這位前峨眉執法長老的性子。她越是表現得冷淡疏離,內心波瀾可能越劇。你注意到,她握著劍柄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懸在劍穗末端的、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在她看似平穩的動作下,正以極細微的幅度,不受控製地輕輕顫動著。
你抱著楊思雲,走到素凈女兒的搖籃邊,俯身細看。繈褓中的女嬰睡得正沉,小臉還帶著初生嬰兒特有的紅潤,但眉宇輪廓間,已能隱約看出幾分其母的清冷與倔強。
你直起身,轉頭看向依舊“專註”拭劍的素凈,語氣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女兒,也半歲多了。總不能沒個正經名字。”
素凈擦劍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以原來的頻率繼續,頭也不抬,聲音清冷平靜,聽不出情緒,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江湖草莽之後,不敢勞殿下費心。隨意取個賤名,好養活便是。”
你早知道她會這般反應,也不著惱,反而笑了笑,自顧自說道:“我方纔為思雲取名,是希望她溫柔靈秀。你的女兒,與你脾性相類,我想了想,就叫‘楊愛凈’吧。”
“愛”字出口,素凈擦拭劍身的動作,終於徹底僵住了。那枚白玉平安扣的顫動,也驟然停止。
你看著她瞬間繃緊的背脊,繼續緩緩道:“‘愛’,是珍愛,是心之所鍾,亦是人間至情。‘凈’,是你的名,是明凈,是高潔,是纖塵不染。楊愛凈。我希望她長大後,能如你一般,心性高潔,明辨是非,不為俗塵所染。也希望你能明白,無論你待我是親近還是疏離,是熱情回應還是冷若冰霜,我對你,對你為我們孕育的這個孩子,這份心,始終純粹,未曾因你的態度而有絲毫轉移或雜質。它就在那裏,如這‘白虹’劍光,清澈透亮,不增不減。”
話音落下,室內一片寂靜,隻有楊思雲在你懷裏偶爾發出的細微咿呀聲。
素凈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許久,許久。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轉向你。那雙總是清澈冷靜、如同山巔寒潭的眸子裏,此刻清晰地倒映著你的身影,也倒映著劇烈翻湧的、難以抑製的情緒波瀾——震驚、掙紮、不敢置信,以及深藏的、被這番直白而厚重的話語徹底擊中的悸動。她試圖保持清冷的麵具,但眼眶卻迅速泛紅,積聚起晶瑩的淚光。她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或許是反駁,或許是抗拒,但最終,千言萬語都堵在喉頭,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猛地低下頭,避開了你的視線,但那顆一直在眼眶中打轉的淚珠,終於承受不住重量,掙脫了睫毛的束縛,悄無聲息地滴落,正正砸在她手中那柄視若性命、從不離身的【白虹】劍光滑如鏡的劍身上,留下一道迅速暈開、又迅速被劍身寒氣蒸乾的水痕。這個細微的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表明瞭她內心的崩塌與軟化。
你沒有再逼迫她,給她時間消化。你轉身,小心翼翼地將搖籃中仍在酣睡的楊愛凈也抱了起來。左臂攬著思雲,右臂抱著愛凈,兩個柔軟溫熱的小生命在你懷中,奇異地安分。
你對重新抬起頭、眼眶微紅看著你的素凈,以及對抱著思雲、淚痕未乾的素雲,用商量的口吻,溫和卻堅定地說道:“等兩個孩子再大些,能離了娘,我打算把她們,連同效儀、修德、如霜他們,都送到安東府的‘新生居育幼院’去。那裏有最有經驗的保育阿姨,有新建的、寬敞明亮的院舍,有係統的蒙學課程,更重要的是,那裏遠離京城是非,安全,孩子們也能從小一起長大,情誼深厚。如果你們捨不得,也可以向陛下請旨,一同前往安東府。你們在宮中領的職司,幻月姬和蘇千媚可以暫時代理。如何?”
素雲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點頭,眼中雖有對離別的不捨,但更多的是對女兒未來能得到更好照顧與教育的欣慰:“臣妾聽憑殿下安排。隻要對孩子好,臣妾……願意。”
素凈沉默著,她看著你懷中她熟睡的女兒,又抬眼看了看你,目光複雜。許久,她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雖然依舊沒說話,但那姿態已然是默許。你知道,對她而言,這已是極大的讓步與信任。
離開榮華殿,日頭已然西斜。你未作停留,徑直前往位於東六宮、靠近太醫院的一處獨立宮院——儲英院。此處環境清幽,專供有孕或產後妃嬪靜養。前緝捕司女神捕,承乾貴妃張又冰,月前在此為你艱難誕下一子,如今尚在月子中調養。
你推門而入,室內葯香與**混合,溫暖宜人。張又冰半靠在拔步床厚厚的錦褥堆裡,身上蓋著錦被,臉色仍有些產後的蒼白虛弱,但精神尚可。她懷中緊緊摟著一個用明黃色綢緞包裹的繈褓,正低頭凝視著裏麵的小人兒,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口中輕輕哼著一支不成調的、似乎是捕快們巡夜時傳唱的小曲,音調粗獷,被她放得極柔,別有一番韻味。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見是你,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眸子裏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掙紮著想要坐直身子:“殿下……您怎麼來了?臣妾失禮……”
你快步上前,一手穩穩按住她的肩膀,製止她的動作,順勢在床沿坐下:“別動,你懷孕年歲太大,這次生產傷了元氣,禦醫囑咐必須靜養,不可妄動。”你的目光落在她懷中的繈褓上。裏麵的小傢夥顯然比思雲、愛凈都要壯實不少,臉蛋圓潤,睡得小臉通紅,一隻胖乎乎的小拳頭抵在嘴邊,不時咂巴一下。
張又冰順著你的目光,臉上泛起母性的柔光,她小心地將繈褓往你這邊送了送,聲音因久未大聲說話而有些低啞,卻滿是溫柔與期待:“殿下,您看看孩子……還沒個大名呢,您給取一個吧。”
你伸出手,用指背極輕地碰了碰兒子溫熱的臉頰,觸感嬌嫩。你沉吟著,目光在張又冰雖然蒼白卻依舊難掩昔日英氣的臉龐,與兒子酣睡的憨態間流轉。這位女子,從緝捕司的女神捕,到你的姬妾,再到高齡產子,一路走來,為你、為新生居、為這個帝國,出生入死,奔波勞碌,從未有過怨言。她父母(張自冰、柳夫人)年事已高,對她這個女兒牽掛甚深。
片刻,你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冰兒,這些年,你跟著我,從洛京到安東,從安東到洛京,查案、緝兇、整頓內務、訓練女官……風裏來雨裡去,吃了不少苦,也立下了汗馬功勞。嶽父和嶽母年事已高,膝下唯有你一女,常盼含飴弄孫,享天倫之樂。”
你頓了頓,看著張又冰疑惑抬起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這個孩子,是你拚了性命為我生下的。他不僅是我的兒子,也是張家的外孫,是二老的指望。所以,我想讓他跟你姓張。”
張又冰瞬間睜大了眼睛,臉上血色盡褪,彷彿聽到了什麼絕不可能的事情,嘴唇哆嗦著:“殿……殿下……這……這如何使得?皇子……怎能隨母姓?這於禮不合,朝野定然嘩然……臣妾……臣妾萬萬不敢承受!”她眼中充滿了震驚、惶恐,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悸動。
你握住她冰涼的手,用力握了握,目光堅定地看著她:“禮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楊儀的子女,姓什麼,首先是我這個做父親的決定,其次纔是皇家的體麵。你為我,為這個家付出的,配得上這個姓氏。嶽父嶽母那裏,也需要一個實實在在的念想。至於朝野非議……”你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有我和陛下在,些許迂腐之言,翻不起浪。我看,就叫‘張冰’吧。冰,是你的名,象徵著堅韌、冷靜、純潔。希望他將來,能繼承你骨子裏的那份執著與剛強,無論麵對何種困境,都能冰心一片,鐵骨錚錚,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
“張冰……張冰……”張又冰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落,瞬間打濕了前襟。她不是為自己委屈,而是被你這份超乎想像的理解、尊重與厚重的回饋,衝擊得心神俱顫。讓皇後的兒子隨母姓,這是何等驚世駭俗,又是何等的深情與信賴!她緊緊反握住你的手,彷彿抓住救命稻草,泣不成聲,語無倫次:“殿下……夫君……你對臣妾……臣妾何德何能……此恩此情……臣妾……無以為報……唯有……唯有這條命……”
你輕輕攬住她顫抖的肩膀,讓她靠在你胸前,低聲道:“你我之間,早已是福禍相依,生死與共的夫妻,何須言謝?你好好休養,把身子將養好,比什麼都強。等孩子滿了月,陛下那邊會安排妥當,派皇家專列,送你們母子前往安東府。那邊遠離京城漩渦,環境也好,幻月姬、花月謠、蘇婉兒她們都在,能互相照應,比這裏安全清靜,更適合你和孩子將養。”
張又冰在你懷裏重重地點頭,淚水浸濕了你的衣襟。她仰起臉,雖然淚痕滿麵,但眼中再無惶恐不安,隻有全然的信賴、無盡的愛意與如釋重負的安寧。她知道,你這個決定,不僅給了孩子一個特殊的身份,更給了她和她的家族一份沉甸甸的保障與榮耀。至此,這位曾經以鐵麵無私著稱的女神捕,身心皆已毫無保留地繫於你身。
處理完這兩處緊要的家事,暮色已如厚重的帳幔,籠罩了巍巍皇城。你未用晚膳,徑直前往女帝日常起居理政的凰儀殿。
殿內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姬凝霜已屏退了所有宮女內侍,獨自一人坐在臨窗的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拿著一卷奏摺,卻並未在看,隻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聽到你的腳步聲,她轉過頭,絕美的容顏在宮燈映照下,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儀,多了幾分居家的柔美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淡淡憂思。
她起身,親手為你斟了一杯溫度剛好的君山銀針,遞到你手中,聲音柔和:“家裏的事,都安排妥當了?”語氣平淡,卻蘊含著隻有你能懂的深切關切。她雖為女帝,但從未以身份乾涉你與後宮諸女的相處,反而時常替你周旋,這份心胸與理解,尤為難得。
你接過茶盞,飲了一口,溫熱茶湯入喉,驅散了些許疲憊。你將茶盞放下,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讓她坐在自己腿上,下頜輕抵著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清雅的香氣,嘆了口氣:“嗯,都安排好了。隻是又要辛苦你,在我離京後,多費心看顧。”
她搖搖頭,在你懷中尋了個更舒適的姿勢,將臉貼在你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依戀:“隻要是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大周,朕做什麼都願意。隻是……”她抬起頭,丹鳳眼中水光盈盈,盛滿了不捨與擔憂,“你此去嶺南滇黔,山高路遠,瘴癘橫行,民情複雜,非中原可比。朕心中……實在難以安枕。恨不能與你同去。”
你吻了吻她的額頭,又輕啄了一下她微涼的唇瓣,安撫道:“我也捨不得你。但南方關乎大周未來物產、航運乃至西南邊陲穩定,我必須親自去看一看,心裏纔有底。在我離開之前,還有幾件緊要之事,需向你交代清楚,你在京中,方能從容應對。”
你的神情變得嚴肅,姬凝霜也立刻坐直了身體,收斂了兒女情態,恢復了帝王的專註。
“第一,軍備調配。”你沉聲道,“安東和漢陽軍械所後續生產的手榴彈,以及新式燧發槍,要優先、足量供給巴蜀巡撫劉光同,以及平西將軍胡文統麾下的平西軍。李自闡從格裡高利及其手下軍官口中撬出的情報顯示,吐蕃幾大土司近來與身毒的某些王公、乃至沿海的西方商人勢力來往異常密切,似有大規模異動。巴蜀乃大周西南門戶,平西軍鎮守西陲,皆不容有失。必須讓他們手中有足夠犀利的火器,方能震懾宵小,穩守邊陲。”
姬凝霜目光一凝,迅速記下:“朕明白。明日便諭令兵部與新生居總署,擬定調配章程,優先保障巴蜀、平西兩路。”
“第二,京營整訓與防變。”你語氣更冷,“京城三大營——南軍、北軍、羽林衛的改編與操練,必須加快,選拔可靠將領,灌輸新式戰術。但是,在未能徹底清洗其中舊有勢力,未能將其完全改造為隻知忠於陛下、忠於大周法統的‘天子親軍’之前,手榴彈等新式火器,一律不得配發!上次京城叛亂,雖已鎮壓,但牽連甚廣,餘孽未必肅清。那些未被牽連的舊軍官,未必心服,更可能與朝中某些反對變法的文官集團暗通款曲。我們不得不防。一旦他們狗急跳牆,鋌而走險,發動兵變,而他們手中又新式火器,則京城頃刻間便是修羅場,你我乃至變法大業,危矣!”
姬凝霜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微白,顯然也意識到了其中兇險。她重重點頭,鳳眸中寒光閃爍:“夫君所慮極是!朕會暗中令李自闡加緊對京營將領的監控,整訓之事,朕親自督促,絕不容有失。火器配發,必待水到渠成之時。”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雙手捧住她的臉,迫使她與你四目相對,你的目光深邃如淵,又亮如星辰,一字一頓,彷彿要將每個字刻入她靈魂深處,“凝霜,你聽好。這隻是最壞的打算,但我必須說。如果,萬一,京城真的發生不可控的劇變——比如大規模兵變,或者某些勢力勾結外敵裏應外合,局勢瞬間糜爛,超出你我預期——你切記,不要戀戰,不要猶豫,更不要存著與社稷共存亡的迂腐之念!”
你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立刻!馬上!帶著修德、如霜,在內廷女官司最精銳力量的護衛下,登上一直停在皇城專線備用、隨時可以啟動的皇家專列,一路不停,直奔安東府!燕王六叔的安東邊軍,接到告警後會立刻揮師南下平叛。記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隻要我們人還在,隻要安東府這個根基還在,隻要新生居這套體係還在運轉,我們就有無窮無盡的力量,就有東山再起、撥亂反正的一天!江山可以暫時動蕩,但你和孩子們的安危,是我絕不能失去的底線!絕不可以身犯險,明白嗎?!”
姬凝霜怔怔地看著你,聽著你這番為她精心謀劃、甚至可以說是安排“退路”的囑託,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沿著光潔的臉頰無聲滑落。這不是軟弱的淚,而是被極致嗬護、被深沉愛意與周全思慮衝擊得心神失守的感動之淚。她猛地撲進你懷裏,雙臂緊緊環住你的脖頸,將臉深深埋在你胸前,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聲音哽咽破碎,卻無比清晰堅定:“夫君……朕……朕知道了!朕都記下了!你放心……朕會守好這大周的江山,會處理好京中一切事務,會保護好自己和孩子們……朕會在這裏,等你平安歸來!你一定要……一定要平安回來!”
感受著懷中溫軟身軀的顫抖與全然信賴,你心中亦是柔情萬千,豪情與不捨交織。所有該交代的,都已交代完畢。最後一塊懸著的石頭落地,隨之升騰起的,是即將離別前夜的熾熱情潮與佔有欲。
你不再多言,低頭吻去她臉上的淚痕,吻住她柔軟的唇瓣,將所有的叮囑、不捨、牽掛與深沉愛意,都化入這個纏綿至極的吻中。她熱烈地回應著,彷彿要將自己融入你的骨血。
你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向凰儀殿深處那張象徵著最高權力的、寬大華麗的龍床。這一夜,無關朝政,隻有最原始的眷戀與抵死纏綿。你需索無度,她予取予求,在極致的歡愉與短暫的忘卻中,透支著離別前最後的光陰,也將彼此的氣息與溫度,深深烙印在靈魂最深處。
直至天色將明,她終於在你懷中力竭昏睡,眼角猶帶淚痕與歡愉的殘紅,嘴角卻噙著一抹滿足而安寧的淺笑。你輕輕將她散亂的髮絲攏到耳後,在她光潔的額頭印下最後一個輕吻,然後悄然起身。
你沒有驚動任何人,自己穿好那身便於行動的靛藍粗布衣衫,如同一個最尋常的遠行者。推開殿門,深秋清晨凜冽的空氣撲麵而來,讓你精神一振。一隊早已奉命等候在殿外廊下的、便裝打扮卻難掩精悍之氣的錦衣衛,無聲地跟上你的腳步。
你沒有回頭再看那沉睡中的宮闕與愛人,徑直穿過重重宮門,走向晨曦微露的皇城之外。在那裏,幾匹神駿的健馬已備好鞍韉,噴著響鼻。
你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馬鞭輕揚,指向南方。“出發!”
馬蹄聲清脆地敲打著洛京清晨寂靜的禦道,由近及遠。你最後一次回首,望了一眼那在淡青色天幕下巍峨聳立、輪廓漸顯的紫禁城,萬千殿宇樓閣,如同蟄伏的巨獸。心中豪情與責任感交織澎湃。
你知道,你將暫時離開這權力與鬥爭的核心漩渦,去往那片傳說中煙瘴瀰漫、物產豐饒、風情迥異的南方大地。那裏的群山會訴說怎樣的古老故事?那裏的江河會孕育何等新生的機遇?那裏的百姓,又過著怎樣的生活,懷揣著怎樣的期盼?
你不知道答案。但你胸中充滿探索的渴望與開創的激情。因為你知道,無論前路是崎嶇險阻,還是柳暗花明,在你身後,有一個你參與重塑、正在崛起的強大帝國作為後盾,有一群與你命運與共、深情守望的女子在期盼歸期。帝國的車輪,在你設定的軌道上轟然前行,而你這駕馭者,將再次揚鞭,去拓展那疆界之外,更廣闊的天地。
南風,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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