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你在新生居辦公大樓頂層那間可全景俯瞰新生居社羣的辦公室,設下了規模不大但規格極高的慶功宴。參與宴會的,除了你、女帝、兩位公主,還有從戰場匆匆趕回、洗去征塵的燕王姬勝,李自闡,武悔,楊夜等少數核心人員,以及幾位宗門掌門、在此戰繳械水手抵抗、俘虜敵船中表現出色的宗門高手。
宴會氣氛熱烈而不失莊重。巨大的水晶電燈將廳內照得如同白晝,落地窗外,是安東府逐漸亮起的璀璨燈火,與遠方海麵上尚未完全熄滅的零星船火,形成了奇特的對比。美酒佳肴,歡聲笑語。燕王姬勝拍著你的肩膀,聲如洪鐘,直呼過癮,暢飲三大杯。眾人紛紛向你敬酒,稱頌此戰之神奇、用兵如神。你也來者不拒,談笑自若,與眾人應酬,但目光始終清明冷靜,彷彿這場大勝與慶功,也隻是計劃中的一部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你以眼神示意,李自闡、武悔等人立刻會意,開始以各種理由——“請燕王看看新式火炮”、“向前輩請教武功問題”、“李大人有審訊細節彙報”等等,將燕王及其他賓客一一“請”到樓下或其他廳室,繼續歡慶。偌大奢華的全景宴會廳,很快便隻剩下你,和一直靜靜坐在你身旁主位、淺酌慢飲、目光卻始終未曾遠離你片刻的女帝姬凝霜。
廳內燈火輝煌,卻因隻剩兩人而顯得空曠靜謐。巨大的玻璃窗外,是安東府慶祝勝利的零星燈火與遠處幽深無垠、吞噬了白日喧囂的大海。海風帶著勝利後的微醺氣息與淡淡的鹹味,輕輕拂動華貴的絲絨窗簾。
所有的喧囂、恭維、熱鬧,似乎都被那扇厚重的門隔絕在外。姬凝霜放下了手中那隻晶瑩剔透的夜光杯,杯中琥珀色的瓊漿玉液微微晃動,映著她絕美的容顏。她側過身,完全麵對著你。宴會上的雍容淺笑、帝王威儀已然收起,在隻有你們二人的絕對私密空間裏,她絕美的容顏上浮現出一種混合了極致欣賞、深沉愛戀、被勝利與美酒激發出的大膽,以及一種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灼熱的情感。
她緩緩站起身,月白色的華麗宮裝裙裾如水銀流瀉,在光潔的地麵上滑動,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她沒有說話,隻是一步一步,踩著柔軟的地毯,走到你麵前。然後,微微俯身,雙手撐在你所坐寬大座椅兩側的扶手上,將你圈在椅背與她微微傾下的身體之間。帶著酒香的、溫熱馥鬱的氣息,毫不掩飾地噴在你的臉上,那雙平日裏威嚴深重、洞悉世情的丹鳳眼,此刻眼波流轉,媚意橫生,清晰地倒映著你的麵容,也毫不掩飾地燃燒著熾熱得足以熔化鋼鐵的火焰與佔有欲。
她微微偏頭,將嬌艷欲滴、染著酒液光澤的紅唇湊近你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沙啞的性感,一絲放縱的嬌慵,一絲不容錯辨的、**裸的邀請與最深沉的佔有:
“夫君……”
“今日一戰,真是讓朕……大開眼界,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你總是能給朕……最大的驚喜,最重的信賴,最沉的江山,還有……最烈的酒。”
“朕……”她的呼吸愈發灼熱急促,高聳的胸脯因激動而微微起伏,幾乎要觸碰到你的胸膛,溫軟的身軀也近乎完全貼靠了上來,玲瓏的曲線與你緊密相觸,隔著衣料傳遞著驚人的熱度與彈性。
“……今夜,定要好好‘獎賞’於你……我的……大將軍,我的……好夫君……”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帶著滾燙溫度的氣聲吐出,纏繞著無盡的纏綿、渴望與不容拒絕的暗示。她不再說話,隻是用那雙氤氳著迷離水汽與熾熱情慾的鳳眸,深深地、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你,等待著你,也索求著你。那目光中,有女帝對征服者的傾慕,有妻子對英雄的依戀,更有女人對男人最原始、最熱烈的渴望。在這輝煌勝利的夜晚,她要將自己,連同這江山,一同獻予這獨一無二的掌控者。
寢宮內光線朦朧,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的喧囂。錦帳之內,溫香軟玉,嬌喘微微。你知道,聖教軍的威脅或許隻是這個波瀾壯闊時代掀起的第一個浪頭,未來必然還有無數明槍暗箭、驚濤駭浪。但隻要有這些與你命運緊密相連、全心信賴你的家人在身邊,有這新生居日益強大、代表著新時代方向的工業體係作為堅實後盾,有麾下那些被新思想、新利益凝聚起來的各方力量,無論前路有多少荊棘挑戰,你都將無所畏懼,並帶領他們碾碎一切障礙。
午後,安東府,燕王府邊軍大牢。
此地位於北大營深處,依山而建,半在地下,終日陰冷潮濕,不見天日。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黴味、血腥、穢物以及絕望的沉悶氣息,火把在牆壁的鐵環上跳躍,投下晃動的、如同鬼魅般扭曲的影子,更添幾分森然。
你緩步走入這條通往地下深處的石砌通道,靴子踩在積水的地麵上,發出清晰而冰冷的迴響。身後,跟著錦衣衛指揮使李自闡,他依舊一身緋色飛魚服,但在牢獄昏黃的光線下,那鮮艷的紅色彷彿也浸染了一層暗沉的血色。另一側,是已經換上了一身深藍色新生居標準製式工裝、但眉宇間依舊殘留著幾分過往煞氣與如今深深敬畏的楊夜。他沉默地跟著,目光警惕地掃過兩旁柵欄後那些或麻木、或恐懼、或充滿恨意的囚犯麵孔,這裏的氣氛讓他回想起黑風淵地牢的某些角落,卻又有所不同——這裏更“秩序”,更“冰冷”,是另一種形式的暴力機構。
你們停在最裏麵一間特別加固的牢房前。鐵柵欄有手臂粗細,門鎖是精鋼打造。裏麵,曾經不可一世的聖教軍大團長格裡高利,被幾根粗大沉重的鐵鏈以屈辱的姿勢鎖在冰冷的石牆上。他身上的華麗板甲早已被剝去,隻餘下骯髒破爛的襯衣,上麵沾滿乾涸的血跡、汙漬與汗鹼。金色的頭髮鬍鬚糾結在一起,臉上佈滿淤青和血痂,一隻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冷水顯然剛潑過他,渾身濕透,在這陰冷的地牢中瑟瑟發抖,但更多的是源自內心信仰與肉體雙重崩潰的顫抖。他眼神渙散,口中無意識地用含糊的拉丁語唸叨著破碎的祈禱詞,又時而發出痛苦的呻吟。
你站在柵欄外,平靜地審視著他,如同打量一件失去了價值的破損兵器。片刻,你側過頭,對身後的李自闡淡淡道,聲音在寂靜的牢房中格外清晰:“狀元公,這位大團長閣下,骨頭看來比他的旗艦還要硬些。就交給你了。‘龍王拜壽’、‘蜻蜓點水’……咱們詔獄裏那些老夥計的拿手絕活,想必他很需要都領略一番。我需要知道聖教軍在西邊的一切——他們的教廷結構,各國王權與教權的關係,艦隊錨地分佈,常備軍力,戰艦製造技術,火器水平,殖民據點,以及……他們這次所謂‘東方遠征’的全部計劃、決策過程、人員構成、後續補給線,還有沒有其他協同力量。越詳細,越好。記住,我要的是‘一切’。”
李自闡聞言,躬身一禮,那常年缺乏表情的嚴肅臉上,竟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森然冰冷的弧度,如同毒蛇吐信:“殿下放心。屬下定當盡心竭力。保證讓他把從哪兒來,祖宗三代,家裏養了幾條狗、狗叫什麼名字,乃至他第一次殺人是幾歲,殺了誰都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咱們鎮撫司的老手藝,還沒丟。”
你點了點頭,不再看牢房裏那個已經半入絕望深淵的格裡高利一眼,彷彿他隻是亟待處理的垃圾。你轉身,走向通道另一側一間相對“乾淨”些的獨立牢房。這裏雖然依舊陰冷,但地麵乾燥,甚至有一張簡陋的木床和一張小桌,桌上甚至還放著一碗清水。
這裏關押著聖女伊莎貝拉。
相比格裡高利的狼狽不堪,她的境遇顯然“優渥”許多。她依舊穿著那身象徵聖潔的白色聖袍,儘管袍角與袖口已沾上難以洗凈的汙漬與血點(不知是她自己的還是他人的),但整體還算完整。她坐在木床邊緣,背挺得筆直,雙手在胸前緊緊交握,低垂著頭,淡金色的長發如同失去了光澤的瀑布般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從你這個角度,隻能看到她線條優美的下頜和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她似乎仍在虔誠地祈禱,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一個極其專註而脆弱的姿態,彷彿要將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都凝聚於這無聲的祈求之中,以對抗周遭的黑暗與內心的恐懼。
你示意獄卒開啟牢門,推門而入。鐵門開啟的“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伊莎貝拉聞聲,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緩緩抬起頭。
當你看到她的眼睛時,心中微微一動。那是一雙如同最澄澈如冰川湖泊般的湛藍色眼眸,此刻雖然盛滿了深深的警惕、難以掩飾的恐懼,但更深處,卻有一種近乎頑固的堅守,以及……一絲連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意識到的巨大迷茫。昨日的慘敗,海陸兩軍如同被天神巨錘碾過般的覆滅,顯然對她的信仰體係造成了毀滅性的衝擊,但長期灌輸的教條仍在做最後的掙紮。
她看著你,這個一手製造了那場地獄般屠殺、如今又以征服者姿態出現在她麵前的東方男人,眼神複雜。伊莎貝拉在勃泥島的幾年裏和萬金商會的行商學過漢語,她很清楚,你來見她,是為了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用略顯生硬但清晰的大周官話說道:“異教徒的統帥,你休想從我這裏得到任何關於至高無上的主、以及他忠誠信徒們的絲毫資訊。聖光永不熄滅,它將指引我的靈魂,戰勝世間一切虛妄與邪惡。”話語是堅定的,但尾音那細微的飄忽,暴露了她內心的動搖。
你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嘲諷,沒有憤怒,反而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學者探討問題般的輕鬆與饒有興緻。
你沒有立刻回應她的宣言,而是自顧自地拉過那張唯一的、粗糙的木椅,在她麵前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甚至還悠閑地翹起了二郎腿,彷彿這裏不是陰森的牢房,而是某間可以清談的茶室。
“伊莎貝拉小姐,”你開口,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閑聊天氣,或是討論昨晚的戲劇,“我今天來,其實並不是很想跟你談論你的那位‘主’,或者刺探你們那些所謂的‘聖戰’機密。那些事情,格裡高利團長會‘心甘情願’地告訴我。”
你頓了頓,看著她因你提及格裡高利而驟然縮緊的瞳孔,繼續用那種平緩的、卻字字清晰的聲音說道:“我最近,因為你們這些不速之客的到來,恰好翻閱了一下你們聖教軍的‘根本**’——那本《聖典》。當然,主要是舊約部分。不得不說,相當……有意思,引人深思。”
你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她那雙美麗的藍眼睛,彷彿要看到她的靈魂深處:“你們的神,在伊林,因為法老王不肯放走他的信徒,就降下十災,最後一災,是擊殺伊林全地所有頭胎出生的孩子,無論是人,是牲畜的幼崽。一夜之間,無數家庭失去長子,哀嚎遍野。僅僅因為統治者的決定,就要讓無數平民百姓、甚至嬰孩付出生命的代價。這,是‘神’該有的‘公正’嗎?”
“他命令他的信徒約書亞,在攻陷耶利克城後,‘將城中所有的,不拘男女老少、牛羊和驢,都用刀殺盡’。是‘所有的’,‘盡行殺滅’。一座城,無論軍民,無論老幼,無論是否參與抵抗,甚至牲畜,都要徹底滅絕。這,是‘神’該有的‘仁慈’嗎?”
“當他的信徒,在等待他降臨西諾山時,因為等待太久,鑄造了金牛犢崇拜,你們的神勃然大怒,命令力微人:‘你們各人把刀跨在腰間,在營中往來,從這門到那門,各人殺他的弟兄與同伴並鄰舍’。於是,力微人照辦,那一天,百姓中被殺的約有三千。因為崇拜了別的偶像,就讓信徒自相殘殺,屠戮同胞。這,是‘神’該有的‘智慧’與‘寬容’嗎?”
你的語速並不快,每一個例子都說得清清楚楚,彷彿在陳述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但每說一個例子,伊莎貝拉的臉就更白一分,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一些。這些故事她自幼熟讀,曾被教導為彰顯神威與公義的典範,但此刻從你這個“異教徒”口中,以如此平靜而直指核心的方式重新敘述出來,卻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與……恐怖。
“伊莎貝拉小姐,”你的聲音陡然轉冷,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她,“請你,以你殘餘的理性和良知,誠實地告訴我:一個動輒因為信徒的過錯或異教統治者的決定,就肆意毀滅整座城市、屠殺所有居民——包括手無寸鐵的婦人、懵懂無知的孩童,甚至未滿周歲的嬰兒——的神隻,他所彰顯的,真的還是‘神性’嗎?這連最基本的人性底線都徹底喪失了!這和我們中原傳說中那些以殺戮和毀滅為樂的邪魔,在行為本質上,又有何區別?!甚至更為偽善,因為邪魔至少坦承自己的惡,而你們,卻要為這滔天惡行披上‘神聖’的外衣!”
“不!那是……那是為了凈化!是為了剷除不潔!是為了彰顯主的威嚴和公義!”伊莎貝拉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猛地尖聲反駁,聲音因激動而嘶啞,眼中充滿了被冒犯信仰的憤怒與更深層的惶恐,“你不懂!你不能用凡人的思維去揣度神的旨意!”
“威嚴?公義?”你冷笑一聲,霍然起身,聲音在狹小的牢房裏回蕩,帶著雷霆般的質問之力,“彰顯威嚴和公義,就需要依靠種族滅絕式的屠城?就需要讓無辜者的鮮血流成河,讓母親的哭泣響徹曠野?!那好,我問你,你們聖教軍這數百年來,在南洋、在西牛賀洲、在崑崙土,屠殺那些世代居住於此、與世無爭的土著野人,焚燒他們的村莊,搶奪他們的土地、金銀和一切財富,將倖存者變為奴隸,像牲畜一樣驅使販賣——這也是在彰顯你們神的‘威嚴’和‘公義’嗎?!你們和那些在海上殺人越貨、惡貫滿盈的海盜,在行徑上,又有什麼區別?!不,你們更卑鄙!因為海盜至少承認自己是為了財富而搶劫殺人,而你們,一邊做著比海盜更殘忍的劫掠勾當,一邊卻高喊著‘聖光’、‘福音’,用虛無的信仰來粉飾你們的貪婪和殘暴!你們的信仰,早已不是引領靈魂的燈塔,而是為你們最深重的罪孽披上的一件最虛偽、最骯髒的‘聖潔’外衣!”
你的話語如同連環重鎚,一錘猛似一錘,狠狠砸在伊莎貝拉早已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上。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臉色慘白如紙,淚水終於控製不住,奪眶而出,在沾滿灰塵的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淚痕。她雙手緊緊抱住頭,彷彿這樣就能隔絕你那誅心之言,但你的聲音卻無孔不入。
“不……不是這樣的……我們是在傳播福音……是在拯救那些迷失的靈魂……主是愛世人的……”她的辯駁越來越無力,越來越空洞,隻剩下機械的重複。
“拯救?”你的聲音充滿了極致的嘲諷,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靠著火槍的轟鳴和屠刀的寒光去‘拯救’?伊莎貝拉,用你親眼所見、親身所歷來回答我!昨天,在安東府的海灘上,你們那數千名裝備精良、信仰堅定的‘聖戰者’,他們可曾感受到半分你們‘主’的庇護?你們那‘至高無上’的聖光,可曾擋住哪怕一枚最普通的、我大週一個普通農夫訓練幾天就能扔出來的手榴彈?!你的主,除了躲在經文和教堂裡,煽動你們這些被矇蔽的信徒在全世界到處挑起戰火,燒殺搶掠,讓高高在上的教士和貴族騎士繼續騎在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像泥土一樣被踐踏的農奴身上吸血享樂,讓無數人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淪為盜匪,他還能為這世間帶來什麼真正的好處?!”
你步步緊逼,俯視著蜷縮在床沿、精神瀕臨崩潰的她,語氣淩厲如刀:
“他能讓荒蕪的土地自動長出金黃的麥穗,讓飢餓的人吃飽肚子嗎?他能讓冰冷的紡車自動織出溫暖的布匹,讓受凍的人穿上衣服嗎?他能讓愚昧的人獲得知識,讓痛苦的人得到醫治嗎?他除了許諾一個虛無縹緲、誰也無法驗證的‘天堂’,除了用‘地獄’的恐嚇來維持你們的順從,除了用華麗的儀式和空洞的讚美詩來消耗你們的財富和精力,他,這個被你們稱為‘主’的存在,究竟為這世間千千萬萬掙紮求活的普通人,做過一件實實在在的好事嗎?!”
“沒有!一件都沒有!”你斬釘截鐵,聲音如同最後的審判,“你們所侍奉的,根本不是什麼救世主,而是一個依附在所有人苦難之上,靠吸食恐懼、無知和鮮血為生的最大寄生蟲!一個比任何邪魔都要邪惡、都要偽善的偽神!而你們,就是一群被這偽神蠱惑,打著它的旗號,行走在世間,最為可悲也最為可恨的劫匪和屠夫!就這樣的東西,你們也配談論高貴?配談論聖光?配自詡文明與偉大?!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可悲!更可恨!”
“不——!!!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再說了……”伊莎貝拉的心理防線終於在你的連番誅心拷問下,徹底崩潰。她不再是那個高潔的聖女,而像一個被撕碎了所有保護殼的脆弱女孩,抱著頭,發出一聲淒厲痛苦的尖叫,身體蜷縮成一團,失聲痛哭,淚水洶湧而出,那哭聲裡充滿了信仰崩塌的巨大痛苦、認知撕裂的絕望,以及對過往一切的深刻懷疑與否定。
你看著她徹底崩潰的模樣,知道言語的“火候”已經到了。思想的堡壘,往往從內部被質疑攻破時,坍塌得最為徹底。你沒有繼續用言語施壓,而是走上前,一把抓住她早已被淚水浸濕的聖袍前襟,毫不憐香惜玉地將她從床上粗暴地拎了起來。
“呃!放……放開我!”伊莎貝拉驚惶地掙紮,雙腳離地,聖潔的長袍在你手中皺成一團,更顯狼狽。你充耳不聞,像拖著一個沒有生命的破舊玩偶,拖著她踉踉蹌蹌地走出了陰暗的牢房,穿過狹長的通道,走向牢獄之外。
刺目的午後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讓長期處於昏暗中的伊莎貝拉不由自主地緊緊閉上了眼睛,發出痛苦的嗚咽。你毫不停留,拖著她走過軍營的校場,穿過戒備森嚴的崗哨,朝著安東府城區走去。她的雙腳在粗糙的石板路、泥土路上摩擦,潔白的聖袍下擺迅速沾滿了灰塵、汙漬,甚至被突出的石棱刮破。她掙紮著,尖叫著,用你能聽懂或聽不懂的語言咒罵著、祈求著,但你鐵鉗般的手沒有絲毫鬆動。
“睜開你的眼睛!伊莎貝拉!”你猛地停下腳步,將她像丟麻袋一樣扔在安東府新城寬闊平整的、鋪設了碎石和煤渣的主幹道旁。你指著眼前這座在戰後迅速恢復秩序、更顯生機勃勃的龐大城市,聲音如同洪鐘,震得她耳膜發疼,也吸引了周圍不少工人、市民驚詫好奇的目光,“看看!用你被經文矇蔽了二十年的眼睛,好好看看!看看什麼纔是人——憑藉自己的智慧和雙手——所能創造的,真正的、屬於人間的‘神跡’!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文明和希望!”
你不再給她哭泣和逃避的時間,再次粗暴地拽起她,開始了你的“展示”之旅。
第一站,是位於城西的“新生第一紡織廠”。巨大的廠房如同趴伏的巨獸,還未靠近,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就撲麵而來。你拖著掙紮漸弱的伊莎貝拉,徑直闖入其中一間最大的織布車間。
熱浪、濕潤的空氣、濃烈的棉絮和機油氣味瞬間將人包裹。眼前是令人目眩的景象:數百台鋼鐵骨架的蒸汽動力織布機排列成整齊的方陣,在蒸汽機的驅動下,以一種超越人力的、狂暴而精準的節奏同步運轉!巨大的飛輪旋轉,連桿起伏,梭子如閃電般在經緯線間穿梭,發出震耳欲聾的“哐當”巨響。雪白的原棉從一頭喂入,經過道道工序,在另一頭,五彩斑斕、質地均勻的布匹便如同瀑布般源源不斷地流淌出來,速度之快,超乎想像。數百名女工,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頭戴工作帽,神情專註地在機器間穿梭巡視,接線頭、換紗錠、檢查布麵,動作麻利,井然有序。她們的臉上有辛勤勞作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掌握技能的自信,對穩定收入的滿足,以及看到勞動成果時的隱隱自豪。車間的牆壁上,掛著大幅的生產進度表和安全生產標語,一切都在高效而有序地執行。
你指著那如河水般流淌不息的布匹,對著臉色蒼白、被眼前景象震撼得忘記哭泣的伊莎貝拉吼道:“看到沒有?!這些布!溫暖、結實、便宜!可以讓成千上萬的人不再受凍!這不是向任何神靈祈禱得來的!是我們的人,設計出這些機器,是我們的人,開採煤礦驅動蒸汽,是我們的人,採摘棉花提供原料,是我們的人,操作機器進行生產!從無到有,從粗糙到精細,靠的是這裏——”你重重地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和這裏!”你舉起自己因勞作和習武而佈滿薄繭的雙手,“你的神,除了讓你們跪在地上背誦經文,他可曾教會過你們任何一個信徒,如何製造出這樣一台機器,如何讓生產效率提高百倍千倍?!他可曾讓任何一個虔誠祈禱的農奴,自動獲得一件過冬的寒衣?!”
伊莎貝拉獃獃地看著眼前這一切,轟鳴的機器,飛梭的銀光,流淌的布匹,忙碌但充滿生氣的人群……這一切與她所熟知的、沉悶緩慢的手工作坊,與聖教統治下那些麵色麻木、在教士和領主雙重壓榨下掙紮求生的農奴和手工業者,形成了天壤之別。她所接受的教導中,隻有神纔是萬能的創造者,而人隻是匍匐於地的卑微存在。但眼前,人,這些她曾經或許視為“未開化”或“異端”的普通人,卻憑藉自己的力量,創造出瞭如此超越想像的事物。她的嘴唇顫抖著,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語言,任何依據。
緊接著,你不容她喘息,又拖著她奔向下一站——城南的“新生鋼鐵聯合體”。
還未靠近,灼人的熱浪和刺鼻的硫磺、鐵腥味就讓人呼吸困難。高聳入雲的煙囪噴吐著滾滾濃煙,將半邊天空都染成灰黑色。巨大的廠房如同鋼鐵巨獸,內部傳來沉悶如雷的轟鳴。你拖著她,不顧門衛的驚愕,徑直闖入熾熱的軋鋼車間。
眼前的景象,足以讓任何第一次見到的人靈魂顫慄!車間中央,是一座如同小型火山般的巨大平爐,爐口敞開,裏麵是沸騰的、白熾到令人無法直視的鋼水海洋,翻滾著,噴濺著駭人的火星和熱浪。巨大的鋼鉗如同神話中巨人的手臂,從爐中夾出通紅的、重達數噸的鋼錠,放置在龐大的蒸汽水壓機下。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汽笛和金屬的呻吟,水壓機以萬噸之力緩緩壓下,通紅的鋼錠如同柔軟的麵糰,被輕易鍛壓、延展,變成通紅的鋼板、鋼軌、型材……冷卻池中冷水遇到紅鋼,發出刺耳的“嗤嗤”聲,升騰起巨大的白色蒸汽。工人們穿著厚重的石棉防護服,臉被熏得黝黑,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在震耳欲聾的噪音和灼人的熱浪中,他們喊著統一的號子,操作著複雜的閥門和槓桿,控製著這鋼鐵的洪流。力量,純粹的、被人類馴服和運用的工業力量,在這裏展現得淋漓盡致。
你指著一條剛剛軋製完成、還在微微發紅、延伸向遠方的重型鋼軌,對著幾乎被熱浪和景象震懾得無法呼吸的伊莎貝拉吼道:“看到沒有?!這鋼鐵的脊樑!我們可以用它鋪設鐵路,讓裝載著數十萬斤貨物的火車,以日行千裡的速度,馳騁在帝國的每一寸土地,將物資、人員、資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連線!我們可以用它製造更堅固、更高效的犁鏵、水車、機床,讓糧食產量倍增,讓工匠效率飛躍!我們還可以用它打造更犀利的火炮、更堅固的戰艦,保衛我們親手建設的家園,讓任何外敵不敢覬覦!這力量,源於地下的礦石,源於工人的汗水,源於工匠的智慧!你的神,除了讓你們跪在冰冷的教堂裡,祈求他賜予你們勇氣去搶奪別人現成的鐵礦和工匠,他可曾給過你們任何一個信徒,如何尋找礦藏、如何冶鍊鋼鐵、如何設計機械的真知灼見?!”
伊莎貝拉在灼熱的氣浪中瑟瑟發抖,不是冷的,而是源於靈魂深處的震撼與恐懼。那通紅的鋼水,那轟鳴的機器,那工人們古銅色麵板下賁張的肌肉和專註的眼神,都讓她感到一種自身乃至她所信奉的一切,在這改天換地的偉力麵前,是多麼的渺小、脆弱、不堪一擊。聖教軍騎士的鎧甲,牧師的權杖,在這樣鍛造出的鋼鐵洪流麵前,又算得了什麼?
你並沒有停歇,又拖著她,穿過瀰漫著煤煙和喧囂的廠區,來到了與之毗鄰的、整齊劃一的職工宿舍。
這裏的景象再次截然不同。喧囂被隔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寧靜有序的生活氣息。一排排樣式統一、卻堅固潔凈的紅磚二層小樓排列整齊,家家戶戶窗明幾淨,許多陽台上晾曬著衣物,種著花草。平坦的道路兩旁栽著新綠的樹木,孩童們在樓間的空地上嬉笑打鬧,傳來銀鈴般的笑聲。空氣中飄散著飯菜的香氣。你隨意走近一戶敞著門、正在吃飯的人家。男主人顯然剛下工回來,臉上還帶著煤灰,女主人繫著圍裙,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一大盆油光閃閃的紅燒肉,一碟翠綠的炒青菜,還有一盆豆腐湯。看到你和身後狼狽的伊莎貝拉,他們先是驚訝,隨即認出你,連忙恭敬地起身。
你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吃飯,然後指著那桌雖然不算奢華、卻實實在在、營養充足的飯菜,對著眼神空洞、彷彿失去思考能力的伊莎貝拉,聲音不再吼叫,卻更加沉重有力:“看到沒有?!在這裏,一個最普通的鍊鋼工人,或者紡織女工,憑藉自己一天的誠實勞動,就能換來這樣一頓飯菜,就能讓他的家人住在這樣遮風避雨、乾淨溫暖的房子裏!他們的臉上,可有半分你在你們那些被領主和教會壓榨得隻剩皮包骨頭的農奴臉上,看到過的麻木、絕望和聽天由命?他們需要向某個虛無縹緲的神像跪拜祈禱一整天,才能換來一塊發黴的黑麵包和一句空洞的‘願主保佑’嗎?他們的希望和尊嚴,是建立在實實在在的勞動所得上,還是建立在神父那些永遠無法兌現的、關於天堂的許諾上?!”
眼前的畫麵,溫馨,平凡,卻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孩子們紅潤的臉頰,工人雖疲憊卻滿足的神情,桌上實實在在的食物,窗明幾淨的家……這一切,無聲地訴說著一種與伊莎貝拉所知世界截然不同的生存狀態。她所熟悉的“下層人”,是佝僂的、沉默的、眼中隻有對現世苦難的忍受和對來世虛幻的期盼。而這裏的人,雖然同樣勞作,甚至更加辛苦,但他們的脊樑是挺直的,眼中是有光的,生活是有盼頭的。
最後,你拖著她,來到了位於家屬區旁的“安東建設小學”。正值下午課間,孩子們在寬敞的操場上奔跑玩耍,笑聲震天。教學樓裡傳來稚嫩卻響亮的集體誦讀聲。你拖著她,走到一間教室的窗外。
透過明亮的窗戶,可以看到教室裡坐著數十個年紀不一的孩子,穿著雖然樸素但整潔的衣裳,小臉認真。一位年輕的女教師,正用一根細棍,指著黑板上寫著的字句,帶領他們朗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還有的教室,老師在講解簡單的算術,有的在講述地理知識,有的甚至在老師的指導下,擺弄著一些簡單的機械模型。
你指著教室裡那些眼睛明亮、充滿求知慾的孩童,對著癱軟在地上、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伊莎貝拉,說出了最後的、也是最具衝擊力的話語:“看到沒有?!這些孩子,就是我們的未來,是這個國家的希望!我們教他們識字,教他們算數,教他們道理,教他們手藝!我們告訴他們,人生來並無高低貴賤之分,未來的幸福生活,要靠自己的勤奮、智慧和正直的勞動去創造,去爭取!而不是靠出身,不是靠血緣,更不是靠向某個根本不存在、或者存在也隻知索取和懲罰的‘神’乞求恩賜!伊莎貝拉,現在,看著我的眼睛,誠實地回答我:你們那位高高在上、要求絕對信仰和奉獻的‘主’,和他所庇護的那個教會,可曾在你們那片大陸上,任何一個地方,為那些農奴和窮人的孩子,建立起哪怕一所像這樣,傳授真正知識、啟迪心智、讓他們有可能改變命運的學校?!你們的‘主’,和他所代表的‘文明’,除了製造戰爭、貧困、愚昧和永不間斷的壓迫,他,可曾為這世間千千萬萬的普通人,創造出哪怕一絲一毫,如眼前你所見的,這充滿希望、尊嚴和無限可能的新世界?!”
伊莎貝拉癱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著學校粗糙的磚牆。她不再哭泣,淚水似乎已經流乾。她獃獃地望著教室裡那些朝氣蓬勃的孩子,望著遠處整齊的樓房,聽著耳中隱約的機器轟鳴與孩童的笑聲讀書聲交織……再回想起聖教軍統治下的大陸西方,那些陰暗潮濕、充滿疾病和絕望的貧民窟,那些在領主和教會雙重盤剝下瘦骨嶙峋、目光獃滯的農奴,那些除了背誦經文和繳納稅賦之外一無所知、也毫無未來的孩童……她所信仰的一切,她為之奉獻全部青春和熱忱的“神聖事業”,在這一幅幅鮮活、有力、充滿希望的現實圖景對比下,顯得是那麼醜陋、虛偽、空洞和……罪惡。
她的信仰,那座建立在沙土之上的華麗宮殿,在事實與真理的狂風暴雨沖刷下,終於,徹底地、無聲地崩塌了,化為一片再也無法拚湊的廢墟。她不再爭辯,不再祈禱,隻是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入臂彎,身體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那是一種靈魂被徹底抽空、世界觀被完全碾碎後的、最深沉的震撼與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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