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府,總務大樓頂層的辦公室,入夜時分。
窗外,安東府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這座工業新城雄渾的輪廓,更遠處,海麵漆黑如墨,隻有零星漁火與燈塔的光。辦公室內,隻亮著一盞枱燈,光線柔和。伊莎貝拉蜷縮在角落一張寬大的扶手椅裡,身上依舊穿著那件臟汙不堪的白色聖袍,但象徵意義已然不同——它現在更像是一件失敗的戰利品,或是一段不堪回首過往的殘骸。她已經哭了很久,此刻似乎連哭泣的力氣都已耗盡,隻是獃獃地望著地板上光影的交界處,那雙曾經如天空般純凈湛藍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空洞得如同兩口枯井,倒映不出任何景象,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燼。曾經挺直的脊樑,如今深深佝僂著,彷彿背負著整箇舊世界的重量。
你坐在寬大的書案後,平靜地喝著杯中微溫的清茶,茶香裊裊。你沒有說話,沒有催促,甚至沒有再看她。你已經將最殘酷的事實,最鋒利的真理,如同手術刀般剖開,展現在她麵前。剩下的,是廢墟上的清理,是靈魂的重建,那是一個極其痛苦、漫長且隻能由她自己完成的過程。你知道,思想的征服,遠比肉體的征服更為深刻,也更為艱難。但一旦成功,也更為牢固。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隻有壁爐裡木柴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工廠夜班生產的低沉轟鳴。
許久,許久。
蜷縮在椅子裏的伊莎貝拉,似乎終於從那無邊的虛無和冰冷中,找回了一絲微弱的氣息。她極其緩慢地、僵硬地抬起頭,動作滯澀得如同生鏽的機器。她的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你身上,又似乎穿過了你,看向更遙遠的虛空。她的嘴唇乾裂,微微翕動,發出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為……什麼……”
她頓了頓,似乎聚集了全身的力氣,才能將話語組織成句,聲音依舊嘶啞,但稍微清晰了些,帶著濃重的迷茫與……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微弱的好奇:“你……為什麼……要讓我看這些?讓我知道這些?像我這樣的……戰俘,異端……你本可以殺了我,或者……像對待格裡高利那樣……”
你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與木質桌麵接觸,發出輕微的脆響,在這寂靜中格外清晰。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對著她,望著窗外那片你參與締造、並仍在不斷生長的燈火之城。你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因為,伊莎貝拉,我想讓你明白,或許,也是想通過你,讓更多被矇蔽的人明白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你轉過身,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再淩厲,卻深邃如夜空:“真正的強大,永不來自於虛無縹緲的神隻偶像,也不來自於某位英明神武的君主。它來自於被喚醒的、組織起來的、掌握了知識與技術的人民。真正的神跡,不是什麼分開紅海、降下嗎哪,而是讓千千萬萬的普通人,憑藉自己的頭腦和雙手,創造出豐富的物質,建立起公正的秩序,獲得有尊嚴的生活,看到充滿希望的未來。”
你走回書案後,但沒有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鄭重:“伊莎貝拉,你們聖教軍選擇的道路,從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踏入了歧途,而且是一條充滿血腥、壓迫和謊言的、註定毀滅的歧途。你們將希望寄託於虛空,將權力集中於教會和貴族,將屠刀揮向異己,將愚昧強加於大眾。這,不是文明,這是披著文明外衣的野蠻;這不是信仰,這是被權力和貪婪扭曲的邪教。”
你頓了頓,看著她眼中那死灰般的眼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火星,在你這番話語的吹拂下,掙紮著想要復燃。
“路走錯了,可以回頭。懸崖勒馬,猶未為晚。”你的聲音緩和下來,帶著一種奇特的、引導般的意味,“聖教軍在東方的這場慘敗,格裡高利等人的野心和暴行,自然要付出代價。但普通的士兵,那些被徵召的農夫、工匠,他們大多和你一樣,隻是被虛假的教義、被狂熱的宣傳、被生活的困苦所矇蔽、所驅使。他們是受害者,也是潛在的、可以被喚醒的力量。”
你走到她麵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行。這個動作,讓你不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征服者,而更像一個試圖與迷途者對話的引路人。
“伊莎貝拉,我需要一個人。一個真正瞭解西方,瞭解聖教軍,瞭解西邊那片大陸上人民苦難的人。一個從舊信仰的廢墟中站起來,真正看清了道路的人。回到西邊去,不是作為聖教軍的聖女,而是作為一個……使者。將你在這裏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將東方這片土地上所發生的一切,將‘人’可以憑藉自身力量創造出的新世界,將另一種不同於掠奪和壓迫的、通往幸福的可能性……告訴那裏的人。告訴那些還在被矇蔽、被壓迫、在貧困和戰亂中掙紮的普通人。將‘新生居’所代表的理念——勞動創造價值,知識改變命運,人人皆可憑雙手獲得尊嚴與幸福——傳播過去,像一顆種子,播撒在那片被神權與王權冰凍了太久的土地上。”
伊莎貝拉猛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藍眼睛,此刻死死地盯住你,裏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極度的困惑,以及一絲被這巨大使命驟然點亮的、極其複雜的光芒。她聽懂了你的意圖。你不是要殺死她,羞辱她,而是要……重塑她,使用她。不是作為戰利品或奴隸,而是作為一顆火種,一把鑰匙,一個橋樑。這個認知,比她信仰的崩塌,更讓她心神劇震。
她沉默了。
長長的沉默。
辦公室內隻剩下燈花偶爾的爆裂聲,和她逐漸變得粗重、混亂的呼吸聲。她的目光在你臉上、在窗外的燈火、在地板的光影間來回遊移,內心顯然在進行著翻天覆地的激烈鬥爭。過往二十年的信仰、教育、身份認同,與今日所見所聞所帶來的巨大衝擊、你賦予的這不可思議的使命,在她心中瘋狂廝殺。
許久,許久。久到窗外遠處的工廠汽笛,拉響了夜班交接的長鳴。
她終於,極其緩慢地,動作僵硬地,扶著椅子的扶手,站了起來。她的身體依舊微微發抖,但脊背,卻似乎努力想要挺直一些。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沾滿汙漬、象徵著她過往一切的聖袍,眼中閃過一絲深刻的厭惡與決絕。
她伸出顫抖的手,開始解開聖袍側麵的係帶。動作很慢,很艱難,彷彿在剝離自己的一層麵板。最終,那件曾經潔白、象徵無上榮光的聖袍,從她身上滑落,堆在腳下,如同一團骯髒的抹布。
她裏麵穿著同樣潔白、但已顯陳舊的內襯衣物。她沒有在意,赤著腳,踩過那件聖袍,走到你麵前。然後,在你還未來得及反應之前,她緩緩地,但無比堅定地,屈膝,跪了下來。不是宗教儀式中的跪拜,而是一種帶有東方色彩的、表示徹底臣服與託付的禮儀。
她抬起頭,仰視著你。那雙湛藍的眼眸,雖然依舊紅腫,依舊殘留著淚痕與深重的疲憊,但之前那片死寂的灰燼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洗凈鉛華後的、近乎涅盤般的清澈,以及一種破而後立的、前所未有的堅定。她看著你,一字一句,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重鑄後的力量與清晰:“我,伊莎貝拉……願捨棄過往一切虛名與偽信,在此立誓。”
“從此刻起,我願追隨於您,我的主人,我的引路人。”
“我願成為您手中的筆,喉中的舌,足下的路。將我所見之真實,所悟之真理,帶回我出生的那片充滿苦難與矇昧的土地。”
“無論前路何等艱險,何等漫長,我必將此使命,置於我餘生的首位。”
“以此殘軀,此新生之魂,向您效忠,向這……‘新生’之理效忠。”
你看著她,看著這個從信仰廢墟中掙紮站起、眼神重燃火焰的西方女子,心中並無多少收服“聖女”的得意,隻有一種沉重的責任與淡淡的期許。你知道,思想的傳播,遠比炮彈的射程更遠,其力量,也更為持久和深刻。你俯身,雙手扶住她的肩膀,將她從地上攙扶起來。你的動作很穩,帶著一種認可與託付的力量。
“很好。”你直視著她的眼睛,緩緩說道,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再次浮現,“伊莎貝拉,歡迎加入‘新生居’。但你要記住,你效忠的不是我這個人,而是‘新生居’所代表的理念,是讓更多人能像‘人’一樣有尊嚴地活著的那個理想。”
你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奇特的悠遠,彷彿在述說一個古老的秘密:“而且,你知道嗎?或許你會覺得這很不可思議。但準確來說,我們‘新生居’思想的源頭,我們所信奉的‘祖師爺’,從根源上講,其實……也是一個西邊的大鬍子日耳曼人。”
伊莎貝拉剛剛站定的身軀猛地一晃,眼中瞬間爆發出巨大的困惑與難以置信,甚至帶著一絲本能的排斥:“西邊的人?日耳曼人?不……那些都是……蠻族……”在她被灌輸的認知裡,除了被聖光“照耀”的靜海文明圈,其他歐陸民族都是次等的、未開化的存在,怎麼可能誕生出能締造眼前這奇蹟的思想?
你哈哈一笑,笑聲爽朗,在寂靜的辦公室裡回蕩:“蠻族?不,他是一位真正偉大的思想家。儘管在他所處的時代,他的學說被斥為異端,被權勢所打壓,但他思想的火花,卻穿過了漫長的時空與無盡的偏見,最終在世界的另一端,在我們這裏,被重新拾起,並與我們自己的智慧相結合,煥發出了改變世界的力量。”
你走回書案,從抽屜裡取出另一本更加厚重、裝幀樸素但紮實的書,封麵上用端正的楷書寫著《新生居思想源流與實踐初探》。你將它遞給依舊茫然站著的伊莎貝拉。
“他告訴我們一個最樸素、也最震撼世界的道理,”你的聲音變得深沉而充滿力量,彷彿在宣讀某種宣言,“一個你們的《聖典》永遠不會告訴你們,你們的教士和國王拚命想要掩蓋的道理——那就是,‘神不創造人,是人,按照自己的需要和想像,創造了神’。”
伊莎貝拉捧著那本厚重的書,手微微發抖,彷彿捧著燒紅的炭。
“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什麼天生的彌賽亞,也不靠什麼聖賢君主。”你的話語鏗鏘有力,每個字都敲打在她的心上,“要創造人類的幸福,要實現塵世的安寧與富足,全靠我們自己!靠我們自己的雙手,靠我們自己的智慧,靠我們自己的團結與鬥爭!”
“他還告訴我們,‘人人生而平等’。這種平等,不是指死後在那個誰也沒去過的天堂裡靈魂的平等,而是指在活著的現世,在法律麵前、在人格尊嚴上、在獲取賴以生存的生產資料和享受自己勞動成果的權力上,應當是平等的!”你的語氣帶著強烈的批判,“看看你們的聖教軍,看看你們的社會!一邊在高唱‘主神麵前人人平等’的聖歌,一邊卻用嚴密的等級製度,維護著教士、貴族、騎士對土地、財富、知識乃至人身自由的絕對壟斷,將廣大的農奴、市民、手工業者踩在腳下,讓他們像牲畜一樣勞作至死,卻連最基本的溫飽和安全都無法保障!這不是世界上最諷刺、最虛偽的謊言嗎?!”
你又指著她手中那本剛剛遞給她的書,繼續說道:“他還深刻地揭示,‘勞動創造價值’。土地不會自己長出莊稼,礦石不會自己變成工具,棉花不會自己變成衣服。世間的一切財富,是千千萬萬的勞動者——農民、工匠、礦工、水手——用他們的血汗、辛勞和智慧,從自然界中獲取原料,通過具體的勞動過程,一點一滴創造出來的!是勞動,賦予了物品價值!而你們的教士、貴族、國王,他們可曾親手耕種過一畝地,開採過一塊礦石,紡織過一尺布?他們不事生產,是純粹的寄生蟲,卻依靠暴力和欺騙,佔據了絕大部分的勞動果實,躺在勞動者的白骨堆上,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窮奢極欲的生活,還美其名曰‘主的恩典’、‘貴族的榮耀’!伊莎貝拉,用你剛剛被事實擦亮的眼睛,用你殘存的理性告訴我,這樣的秩序,真的是‘神聖’的、‘正義’的嗎?那些不勞而獲者,真的是‘高貴’的嗎?!”
伊莎貝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她手中的書本幾乎要拿捏不住。你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剛剛剝離了舊痂、裸露出來的、鮮嫩而痛苦的思想血肉之上。她所信奉、所維護的一切社會基礎、倫理秩序,在你引述的這些簡單、直接、卻如匕首般鋒利的道理麵前,被解剖得支離破碎,露出下麵膿血橫流的腐朽本質。她所獻身的“神聖事業”,她所服務的那個“神聖秩序”,其光鮮外表下,竟然是如此不堪的掠奪與壓迫。巨大的痛苦、幻滅感,以及一種被欺騙、被利用的憤怒,在她胸中翻騰。她緊緊抱住那本厚重的書,彷彿它是唯一的浮木,臉上露出了靈魂被徹底拷問的極致痛苦神色。
你沒有給她太多沉浸在痛苦中的時間。思想的廢墟需要清理,但更需要立刻播下新生的種子,並用現實的養料去澆灌它,讓它生根發芽。你走上前,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腕,語氣不容置疑,充滿了行動的力量:
“伊莎貝拉,記住,再動聽的理論,如果隻停留在書本上,也隻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樹,常青。真正的道理,需要在實踐中檢驗,在創造中體現。走,我再帶你去看看,這些被你稱為‘蠻族’思想家的理論,是如何在我們這裏,變成腳下堅實的道路,變成眼前鮮活的生活,變成無數人臉上真實的笑臉,和心中不滅的希望!”
你拉著她,這個剛剛經歷信仰涅盤、前路一片迷茫的西方女子,再次走向門口,走向窗外那片燈火通明、機器轟鳴、充滿了無限活力與創造力的,屬於“人”的新世界。你知道,對她的改造,對她作為“火種”的培養,這才剛剛開始。但最重要的第一步——摧毀舊的,接納新的——已經完成。剩下的,是將理論的種子,深深植入她心靈的土壤,並用這新世界的陽光雨露,讓它茁壯成長。
你不再以粗暴的方式拖曳,而是伸出手,以一種近乎紳士般的姿態,輕輕握住了伊莎貝拉冰涼而微微顫抖的手腕。她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接觸方式驚了一下,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並未掙脫。你的手掌溫暖而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力量。你拉著她,這個剛剛經歷信仰崩塌、靈魂如同暴風雨後廢墟般的西方女子,走出了那間瀰漫著沉重思想交鋒氣息的書房,走入了安東府午後熾熱而充滿生命力的陽光之中,開始了對她,或許也是對未來一場宏大思想遠征的,一次深入而係統的“現場教學”。
這一次,你的步伐從容,你的講解耐心,你的目的明確——不是摧毀,而是重建;不是展示暴力,而是呈現創造;不是灌輸教條,而是引導觀察與思考。
第一站:安東府第一圖書館。
這座建築原本是規劃中用於召開全廠職工大會及文藝演出的禮堂,磚石結構,空間高闊。如今,內部被徹底改造,成為了知識的聖殿與思想的熔爐。步入其中,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莊嚴的寂靜,但這寂靜並非死寂,而是數百人同時專註於文字世界時,所形成的、充滿張力的“思維的嗡鳴”。
巨大的空間被一排排高及屋頂的深色木製書架分割成不同的區域,書架上分門別類、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書籍。其種類之豐富,遠超伊莎貝拉的想像:不僅有傳統的經史子集、詩詞歌賦,更有大量她前所未聞的類別——繪製著奇異星圖的《天演諸論》與譯本的《天體執行論》並列;闡述機械原理的《奇器圖說》旁是新生理工研究院新編的《初等物理》;記錄各地物產的《天下諸物要典》與新生居農技所匯總的《新式耕作手冊》放在一起;甚至還有大量翻譯或編譯的各國歷史、地理、數學著作,以及用白話文編寫、配有插圖的科普讀物、技術指南、小說戲劇。油墨與紙張特有的氣味,混合著木頭與灰塵的味道,構成一種獨特而令人心安的氣息。
最讓伊莎貝拉感到震撼的,並非書籍的數量,而是閱讀的人。在這裏,倚著書架埋頭苦讀的,有身穿青色長衫、氣質儒雅的老者(可能是不得誌的退休官員,或是新生居聘請的教師);有穿著沾著油汙的深藍色工裝、手指粗糙但翻書動作小心的壯年工人;有挽著袖口、麵容娟秀但神情專註的紡織女工;甚至還有一群剛放學、揹著書包的孩童,擠在角落的矮凳上,津津有味地翻看著帶漫畫插圖的《山海圖解》或《歷代寓言》。他們或站或坐,姿態各異,但無一例外,神情都沉浸而投入,彷彿手中的書本是一個獨立於外界喧囂的、充滿無限可能的世界。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化作一道道澄澈的光柱,灑在書頁上與人們的肩頭,塵埃在光中飛舞,宛如知識的精靈。
你拉著伊莎貝拉,悄然走到一個靠近窗戶的座位旁。那裏,一個約莫二十齣頭、膚色黝黑、體格結實的年輕工人,正對著一本攤開的《機械製圖基礎》和旁邊一堆寫滿算式的草紙皺眉苦思,手指無意識地在圖紙上比劃,口中念念有詞。他穿著標準的工裝,袖口磨損,但洗得很乾凈。
你沒有打擾他,隻是低聲對身旁怔怔出神的伊莎貝拉介紹道:“他叫王二牛。三年前,在淮北老家,他還是一個目不識丁、租種地主五畝薄田的佃農。那年大旱,顆粒無收,地主卻要加租。他父親去求情,被打斷了一條腿。家裏實在活不下去,聽說安東府招工,管吃住,有工錢,他便揹著半袋麩皮,走了八百裡路到了海邊,賒賬坐貨輪來到這兒。”
你的聲音平靜,彷彿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但伊莎貝拉卻聽得心神震動。她看著那個沉浸在知識中的年輕麵龐,完全無法與“瀕死佃農”聯絡在一起。
“剛來時,他隻會賣力氣,在碼頭扛包。但他肯學,白天下工再累,晚上也堅持來這認字班。一年時間,他認全了常用字,開始看簡單的技術手冊。後來被分到紡織車間做機械維修,他一邊幹活,一邊照著書上的圖樣琢磨機器原理。上個月,車間一台進口的提花機總出故障,老師傅們也頭疼。他蹲在機器旁琢磨了三天三夜,對照著這本書,”你指了指他麵前那本《機械製圖基礎》,“畫了一套改進傳動齒輪結構的草圖,交給了車間主任。經過技術科驗證,他的改動雖然簡單,卻巧妙地解決了問題,預計能提高一成的織布效率,還能減少零件磨損。”
你頓了頓,看著伊莎貝拉眼中越來越亮的光芒,緩緩道:“因為這項貢獻,廠裡破格提拔他為那個車間的技術副主管,薪俸翻了一倍,還獎勵了二十兩銀子。現在,他白天管理車間,晚上依然來這裏,學習更深的機械原理。他說,他想弄懂書上說的‘蒸汽輪機’是怎麼回事,看看能不能用到紡織機上來。”
你轉過頭,直視著伊莎貝拉那雙充滿難以置信的湛藍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在這裏,在新生居,決定一個人地位、尊嚴和未來的,不是他出生時口袋裏有沒有帶著銀匙,不是他的姓氏是否高貴,甚至不完全是他過往的經歷。而是他是否願意學習,是否有能力思考,以及,他能為這個集體、為創造更多價值,做出什麼樣的實際貢獻。知識,在這裏,是向所有人敞開的武器,也是改變命運最堅實的階梯。”
伊莎貝拉的目光重新落回王二牛身上。此刻,他似乎攻克了一個難題,緊鎖的眉頭舒展,眼中閃過一絲豁然開朗的喜悅,那是一種純粹因獲取知識、解決問題而帶來的滿足與自信的光芒。這種光芒,伊莎貝拉從未在聖教軍統治下那些終年勞碌、眼神麻木的農奴或城市貧民眼中看到過。那裏麵沒有對天堂的虛幻寄託,沒有對領主教士的畏懼乞憐,隻有對自身能力的確認,和對通過努力可以企及的美好未來的真切希望。她的內心,被這平凡卻又極不平凡的一幕,狠狠地擊中了。一種混合著酸楚、羨慕與巨大震撼的情緒,在她胸中翻湧。原來,人,真的可以這樣活著。
第二站:職工社羣活動中心。
離開圖書館時,月亮已經升到頭頂。你們來到與圖書館毗鄰的社羣活動中心。這是一棟寬敞的平房,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與圖書館的靜謐又不同,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與集體生活的溫暖。
步入其中,彷彿進入了一個微縮的、高度自治的和諧社群。大廳被巧妙地分割成若乾區域:一角,幾位老師傅正在楚河漢界旁凝神對弈,周圍圍著一圈默默觀戰的愛好者;另一角,一個由工友自發組成的“業餘劇團”正在排練一出反映工廠生活的新編小戲,咿咿呀呀,雖不專業卻充滿熱情。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些熟悉的身影也融入其中,毫無違和。身穿幹練製服、但挽起了袖子的武悔(陰後),正在指導一群下夜班的女工練習簡單實用的防身擒拿技巧,她神情嚴肅,動作乾淨利落,女工們學得認真,眼中閃著興奮與自強的光芒。而在臨時充當“烹飪交流角”的廊下,繫著圍裙、笑容和藹的何美雲(柔骨夫人),正被幾位大媽大嫂圍著,她一邊熟練地揉著麵糰,一邊講解著如何用有限的食材調配出更美味、營養更均衡的工餐,空氣中瀰漫著麵粉與酵母的香氣。甚至在角落的一個小圈子裏,伊莎貝拉驚訝地看到了拷問格裡高利的那個武功高手(楊夜)的身影。他換下了工裝,穿著尋常的深色布衣,正被一群年輕的民兵和好奇的工人圍著。他手中拿著一本《武學原理(草案)》,並非炫耀高深武功,而是在認真解釋著一些基礎的發力原理、人體經絡與疲勞恢復的關係,如何將傳統武學中的一些鍛煉方法,改良後用於增強普通勞動者的體質和預防常見勞損。他神情專註,甚至帶著一種學者般的探討態度,與周圍人平等交流,全無昔日魔道至尊的孤高與戾氣。
這裏沒有森嚴的等級,沒有不可逾越的出身門檻,沒有門派之別,甚至模糊了“管理者”與“被管理者”的界限。所有人,無論是曾經的宗門之主、江湖巨擘,還是普通的工人、家屬,在這裏都隻是“社羣一員”。他們因共同的勞動、共同的生活環境、共同的利益與對更美好未來的追求而聯絡在一起。他們分享技能,交流經驗,解決共同的問題,也共享閑暇的歡樂。一種自發形成的、基於平等與互助的濃厚社群氛圍,如同暖流,充盈著整個空間。
伊莎貝拉站在活動中心的門口,置身於這片嘈雜卻有序、忙碌卻溫馨的聲浪與光影之中。她看著眼前這幅充滿了鮮活生命力、自主性與和諧感的畫卷,看著那些曾經可能高高在上或掙紮求存的人們,如今卻能如此自然、如此投入地共同創造和分享著屬於他們的日常生活與精神世界。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衝擊。這不再是圖書館那種個人奮鬥改變命運的震撼,也不是學校那種關乎未來希望的觸動,而是一種關於“人”應該如何共同生活、如何在社會關係中實現自身價值、如何構建一個真正具有歸屬感和尊嚴感的共同體的、更深層次的啟示。
她恍惚覺得,自己彷彿真的看到了一個存在於人間的、真實的“天國”雛形。沒有縹緲的雲階和天使,沒有永恆的歌頌與跪拜,有的隻是堅實的勞動、平等的交流、知識的分享、互助的溫情,以及對更美好生活的實實在在的創造與享受。而締造這一切的,不是什麼全知全能、需要不斷獻祭和祈求的神隻,而是站在她身邊的這個男人,以及他所帶來的、那套被稱為“新生居思想”的、關於人自身力量與尊嚴的深刻認知與實踐體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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