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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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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姬孟嫄並未坐在象徵權威的高處,而是選擇站在長桌一側稍高的石階上,既能俯瞰全域性,又不至於太過疏離。你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負手而立,目光沉靜地掃視著下方湧動的人潮。姬孟嫄則換了一身更為樸素、便於行動的靛青色衣裙,外罩同色披風,秀髮簡單綰起,臉上不施脂粉,卻更顯清麗絕俗。她站在你身側稍後半步的位置,雙手交疊置於身前,姿態沉靜,但微微抿緊的唇角和不時輕顫的長睫,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她看著下方那一片黑壓壓的、沉默的、飽經苦難的人群,看著他們眼中交織的複雜情緒,昨日廣場上那血與火的震撼尚未完全平復,此刻又被一種更深沉的、關乎生存與尊嚴的凝重所取代。

“開始吧。”你對錢大富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錢大富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拿起一個鐵皮喇叭——這是廠區“廣播”臨時牽引的話筒,甕聲甕氣,失真很嚴重,卻足夠洪亮:

“漢陽新生居全體職工聽真!奉皇後殿下鈞旨,補發過往兩年被無理剋扣、拖欠之工餉,併發放撫恤補償!唸到名字者,依次上前,核對工數、賬目,簽字畫押,領取銀錢!若有疑問,當場提出,當場覈查!絕無刁難!”

他的聲音在廣場上空回蕩。人群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但很快又平息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第一張長桌。

發放工作,在一種近乎儀式般的肅穆中開始了。

文吏按照名冊,高聲唱名。被叫到的人,有些遲疑,有些激動,更多的是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謹慎,走上前來。核對身份,核對賬冊上記錄的出工天數、應發工錢、被剋扣數額,再覈算應補發的銀兩數目。算盤珠的撞擊聲清脆而密集,文吏報出數字,另一人高聲複述,確認無誤後,領款人顫抖著、或用粗黑的手指、或由識字的同伴幫忙,在領取簿上按下手印或歪歪扭扭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是銀錢過秤——為了杜絕短少,特意準備了小秤,當眾稱量。最後,那沉甸甸、白花花的銀子,被放入一個粗布縫製的小口袋,遞到領取者手中。

第一個領到錢的是一個看起來年近五旬的老匠人,雙手因常年打鐵而嚴重變形。他接過那袋銀子,沒有立刻收起,而是用那雙佈滿老繭、麵板皸裂如老樹皮的手,反覆摩挲著粗糙的布袋,感受著裏麵硬物的輪廓與重量。他低下頭,看著手中之物,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聳動,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最終,他沒有哭出聲,隻是猛地轉過身,麵向你和姬孟嫄所在的方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將錢袋高高舉過頭頂,然後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觸及冰冷的青石地麵,發出沉悶的響聲。他什麼也沒說,但那股發自靈魂深處的感激與悲愴,卻讓周遭所有人動容。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領取到補償的人們,反應各異。有人放聲大哭,將銀子緊緊摟在懷裏,彷彿抱著失散多年的孩子;有人仰天大笑,笑著笑著卻淚流滿麵;有人喃喃自語,計算著這筆錢能買多少糧食,能給家裏生病的爹孃抓幾副葯,能給娃兒扯幾尺新布做衣裳;也有人沉默地接過,緊緊攥在手中,指節發白,眼中卻燃起了久違的、名為希望的光芒。

隊伍緩慢而堅定地向前移動。每一筆銀錢的發放,都伴隨著一個家庭的悲歡,一段辛酸的過往,一次遲來的、微弱的公正。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灰塵味,也漸漸混雜了淚水鹹澀的氣息,以及銀錢特有的、冰冷的金屬味道。

姬孟嫄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起初,她為那老匠人的一跪而心頭震顫,眼眶發熱。隨後,看著一個個或痛哭或狂喜或麻木的麵孔,她的心緒從最初的感動,漸漸沉入一種更深邃的悲憫與思索。她看到,那些領到錢的人,離開隊伍時,腰桿似乎挺直了一些,步履也不再那麼沉重。她看到,隊伍中還在等待的人們,眼中的茫然與忐忑,正一點點被越來越清晰的期待所取代。她忽然明白了,你為何堅持要親自到場,為何堅持要用這種公開的、近乎繁瑣的方式發放。這不僅是在補償金錢,更是在進行一次公開的“儀式”,一次宣告:舊秩序下被剝奪的,將在新秩序下被歸還;強權者肆意妄為的時代,結束了。這白花花的銀子,不僅是購買力,更是信用的重建,是承諾的兌現,是權力的背書。

時間在無聲的悲喜交替中流逝。日頭漸高,陽光變得有些灼熱。隊伍依然漫長,但秩序井然。偶爾有小小的爭議——對工數有疑問,對剋扣數額不認同——都會在錢大富的主持下,當場調取原始記錄核對,或由旁邊設立的、由幾名在工人中頗有聲望的老匠人組成的“見證團”評議,很快得到解決。整個過程,公開、透明,雖然緩慢,卻最大程度地消弭了可能的不公與怨氣。

你和姬孟嫄始終站在那裏,如同兩座沉默的礁石,承受著無數道目光的洗禮——感激的、探究的、期待的、依然帶著一絲疑慮的。你沒有說話,隻是用沉靜的目光,給予這場遲來的補償以最堅定的支撐。姬孟嫄也努力挺直脊背,儘管站得久了,小腿有些痠麻,但她沒有流露出絲毫的不耐。她知道,此時此刻,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一種力量。

當隊伍行進過半,日頭已近中天。大部分普通流民、農戶出身的工人已領取完畢,帶著複雜的心緒散去,或聚在遠處低聲交談。場上剩下的人數依然不少,但隊伍的氛圍,卻隱約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些人,大多身形較為精悍,即便穿著統一的工服,眉宇間也殘留著不同於普通農工的痕跡。或眼神銳利,或姿態沉穩,或指節粗大異於常人。他們彼此之間,隱隱按照某種無形的界限聚集,雖同在排隊,卻少了之前那些工人間的隨意交談,多了幾分沉默的審視與彼此間不易察覺的隔閡。他們是來自各個江湖門派的弟子,玄天宗、血煞閣、青城、唐門、峨嵋…昔日或許在江湖上各有聲名,甚至彼此間可能有恩怨齟齬,如今卻因緣際會,匯聚於此,成為這龐大工業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也同樣承受了舊秩序下最深的盤剝與欺淩。

輪到一個身材高大、麵板黝黑、左臉有一道淺疤的玄天宗弟子時,流程依舊。核對,畫押,稱銀,遞過錢袋。那漢子接過錢袋,掂了掂,入手沉甸甸,是足色的官銀。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默默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注視著發放過程的你,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不同於之前的、更為複雜難言的情緒。

“且慢。”

那玄天宗漢子腳步一頓,愕然回頭。不止是他,所有尚未領取補償的江湖弟子,以及周圍尚未散去、留意著這邊動靜的人們,都將目光投了過來。

你輕輕拍了拍姬孟嫄的手背,示意她稍待,然後緩步走下石階,來到那幾張長桌前。錢大富等人連忙起身,垂手肅立。

你沒有看錢大富,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些來自不同門派、卻同樣帶著風霜與疲憊痕跡的江湖子弟。他們的工服上沾著同樣的油汙鐵鏽,臉上刻著相似的勞苦印記,眼神深處,藏著被現實磨礪過的警惕,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過往江湖生涯的桀驁與落寞。

你沉默了片刻,廣場上安靜得能聽到遠處江風吹過旗杆的聲音。然後,你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姬孟嫄,都瞬間屏住呼吸的動作。

你抬起雙手,左手握拳,右手成掌,拳掌相抵,置於胸前。這並非官場禮節,亦非皇室儀軌,而是江湖之中,同道相見、或是致意、或是致歉時,一個古老而鄭重的抱拳禮。

你的腰微微前傾,目光平視著這些愕然的江湖子弟,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比平時說話更低沉一些,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鎚,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各位,玄天宗、血煞閣、青城派、唐門、還有峨嵋派的師兄弟,師姐妹們。”

你頓了頓,目光從那一張張或震驚、或茫然、或難以置信的臉上掠過。

“我,楊儀,”你清晰地報出自己的名字,沒有冠以任何頭銜,“對不住,大家。”

話音落下,偌大的廣場,彷彿被投入了無形的寒冰,瞬間凝固。所有的聲音——風聲、遠處隱約的機器聲、甚至人們的呼吸聲——似乎都消失了。數千道目光聚焦在你身上,充滿了極致的驚愕。

那玄天宗的疤麵漢子,瞳孔驟然收縮,捧著銀袋的手猛地一顫,幾乎要拿捏不住。他身後那些來自各派的弟子,無論是平日裏兇悍的血煞閣刀客,還是機敏的唐門子弟,或是清冷的青城劍手,全都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不可思議的瞬間。

你彷彿沒有看到他們的震驚,繼續用那平穩而清晰的語調說著,每一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當初,是我,親自出麵,招納各位,離開熟悉的宗門故地,來到這漢陽,加入新生居。”

你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回憶的悵然,與不容錯辨的歉疚。

“那時,我向大家承諾,會憑手中技藝吃飯,會有一個比江湖漂泊更安穩、更有前程的未來。我說,這裏不看門派,隻論本事;不重出身,隻看實幹。”

“但是,”你的語氣陡然轉沉,帶著痛心與自責,“我楊儀,沒有做到。我沒有管好下麵的人,沒有看住交給他們的權力。讓他們,倚仗舊日習氣,結黨營私,欺上瞞下,將好好的新生居,弄成了另一個弱肉強食的江湖!讓你們,這些相信我、跟著我來到這裏的人,受了委屈,遭了罪,吃了不該吃的苦,蒙了不該蒙的損失!”

你的目光變得銳利,掃過眾人,那目光中不是帝後的威嚴,而更像是一個辜負了承諾的領頭人,在直麵自己的錯誤。

“這不是下麵某個管事、某個工頭的失職。這首先,是我楊儀的失職!是我識人不明,是我督查不力,是我辜負了大家的信任!”

你微微吸了一口氣,似乎要將胸腔中翻湧的情緒壓下,然後,側身對錢大富示意。

錢大富立刻會意,親自捧過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略小一些的木箱,開啟。裏麵整整齊齊碼放著比官銀錠略小一圈、但成色十足的銀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取出一錠,雙手遞到你麵前。

你接過那錠銀子,托在掌心,展示給所有人看。

“這份銀子,十兩。”你緩緩說道,聲音在寂靜的廣場上傳得很遠,“它不是補發的工錢,工錢,該多少,一分不少,已經發還給大家。它也不是朝廷的撫恤,撫恤該給的,另有一份。”

你將那錠銀子托高一些,讓所有人都能看清。

“這十兩,是我楊儀,以個人名義,對各位,一點微薄的心意,更是一點…遲來的歉意。”

你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語氣誠摯得令人心頭髮顫。

“我知道,這點銀子,彌補不了大家這兩年受的苦,受的委屈,受的驚嚇。它什麼也彌補不了。但它代表我楊儀,在這裏,對著天地,對著大家,認這個錯!”

“請各位,看在我當初招攬大家時,那份或許天真、但絕非虛假的誠意上,收下這份歉意。也請大家,給我,給新生居,也給你們自己,一個機會。一個撥亂反正,一個真正憑本事、憑汗水,掙一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前程的機會!”

言罷,你再次抱拳,對著眼前這些依舊處於極度震撼中的江湖子弟,深深一揖。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風停了,雲住了,連遠處江濤拍岸的聲音似乎也消失了。所有人的思維,都陷入了一種短暫的空白。他們想過無數種可能,想過皇後會訓話,會勉勵,會宣佈新的嚴規,甚至想過會因他們曾經的江湖身份而有所區別對待…但唯獨,沒有一個人想到,這位高高在上、執掌著龐大帝國最核心工業力量、權勢熏天的大周皇後,靖遠侯楊儀,會用這種方式,用最江湖的方式,向他們這些最底層的、衣衫襤褸、滿身油汙的工人,低頭,道歉,並奉上個人的補償。

這不是施捨,不是收買,甚至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撫恤”。這是一個承諾者,在直麵自己的失信;是一個首領,在承擔屬下的過錯;更是一個…將他們視為平等“同道”的江湖人,在用江湖的規矩,表達最重的歉意。

那個捧著銀袋的玄天宗疤麵漢子,第一個從無與倫比的震撼中回過神來。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裏麵瞬間佈滿了血絲,滾燙的液體在其中積聚、打轉。他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那道淺疤也扭曲起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然後,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這個在江湖上也曾刀頭舔血、在工廠裡挨過鞭子也沒掉過淚的硬漢,猛地屈下右膝,“砰”的一聲,重重跪倒在堅硬的青石地麵上!

“殿下!”他的聲音粗嘎,帶著濃重的哽咽,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喊出來,“使不得!萬萬使不得!您…您這是…折煞我們了!是我們…是我們沒本事,沒出息,受了欺壓也不敢吱聲,丟了宗門的臉,也辜負了您的信任!該跪的是我們!該賠罪的是我們啊!”

他這一跪,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噗通!噗通!噗通!

接二連三,他身後那些來自各門各派的江湖弟子,無論男女,無論年紀,無論往日是何等的桀驁不馴或清高自許,此刻全都麵色激動,眼眶發紅,紛紛跪倒在地!青城派的弟子單膝觸地,行的是門派中的大禮;唐門子弟低頭抱拳,姿態恭敬到了極點;血煞閣那些煞氣騰騰的漢子,此刻也收斂了所有凶戾,深深埋下頭去…沒有人組織,沒有人命令,這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衝擊與震動下的本能反應。

那十兩銀子,此刻在他們眼中,重逾千斤!它代表的不是錢財,而是一份他們幾乎不敢承受的、過於沉重的尊重與歉意。這份心意,比任何嚴刑峻法,比任何高官厚祿,都更能穿透他們被江湖風雨和現實苦難磨礪得堅硬粗糙的外殼,直擊內心深處最柔軟、也最講“義氣”、重“承諾”的部分。

而人群中,那群穿著統一靛青色工服、身姿比起其他門派女工更顯挺拔秀麗的峨眉派女弟子們,所受到的衝擊,尤為劇烈。

她們獃獃地站在那裏,看著你抱拳,聽著你道歉,看著同門和其他門派的男弟子們紛紛跪倒。她們的臉上,最初是同樣的難以置信,隨即,無數複雜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來,衝垮了她們這兩年用沉默、忍耐甚至怨恨築起的心防。

她們想起了嘉州,想起了那座熟悉的錦繡會館。想起了眼前這個男人,當初是如何意氣風發、言辭懇切地邀請她們走出宗門,描繪著那份“憑手中劍,亦可化為掌中針,織就工業錦繡,不遜男兒建功立業”的藍圖。那時的他,眼神明亮,話語真誠,讓這些大多在門派中並非核心、前途有限的年輕女弟子,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一種掙脫傳統束縛、憑自身技藝贏得尊重與價值的可能。她們是懷揣著夢想與信任,跟隨“大師姐夫”的召喚,離鄉背井來到這陌生而粗糲的漢陽。

然而,現實給了她們沉重一擊。想像中的“錦繡”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勞動、骯髒的環境、微薄的薪水,以及…那些工頭、管事們令人作嘔的嘴臉和無休止的騷擾、欺淩、盤剝。

夢想破碎,信任崩塌。

她們從最初的期盼,到困惑,到忍耐,到憤怒,最後化為深沉的失望與怨恨。她們覺得被騙了,被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後姐夫”用華麗的謊言誆來了這人間地獄。許多個夜晚,在擁擠骯髒的女工宿舍裡,她們抱在一起哭泣,咒罵著漢陽,也咒罵著那個將她們帶來這裏的男人。

可如今……

這個被她們暗中怨恨了許久的男人,就站在那裏。沒有穿龍章鳳姿的皇後冠服,沒有擺出母儀天下的威嚴架子。他隻是穿著和她們記憶中相差無幾的利落常服,用最江湖的方式,對著所有受了委屈的江湖子弟,抱拳,躬身,道歉。並將那份沉重如山的歉意,化為十兩實實在在的銀子,托在掌心。

那聲“大師姐夫”,彷彿帶著某種神奇的魔力,穿透了時間的阻隔,將她們帶回了嘉州,帶回了初見時的信任與憧憬。所有的委屈、憤怒、不甘,在這聲呼喚麵前,忽然變得模糊,變得…不那麼理直氣壯了。

“是……是我們……錯怪你了……大師姐夫……”

一個站在人群前排、容貌清秀、眼神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疲憊與滄桑的年輕女弟子,忽然喃喃出聲。她的聲音很輕,但在這片死寂中,卻異常清晰。

這句話,彷彿一道驚雷,劈開了所有峨眉女弟子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哇——!”

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緒,如同火山般爆發了。先是那個出聲的女弟子,她猛地用手捂住臉,瘦削的肩膀劇烈顫抖,大顆大顆的眼淚從指縫中洶湧而出,瞬間打濕了她洗得發白的工服前襟。緊接著,像是連鎖反應,她身旁的女伴,後麵的同門……幾十名峨眉女弟子,無論年紀大小,無論性情剛柔,在這一刻,再也無法抑製,集體失聲痛哭!

那不是低聲的啜泣,而是撕心裂肺的、彷彿要將這兩年所有積鬱的苦楚、恐懼、委屈、絕望都傾瀉出來的嚎啕大哭!淚水奔湧,沖刷著她們年輕卻已染上風霜的臉龐。她們哭得毫無形象,哭得渾身顫抖,哭得幾乎站立不穩。有些人跪倒在地,有些人互相攙扶著,有些人仰麵向天,任由淚水橫流……

這哭聲,如此悲切,又如此釋然。悲切於過往遭受的一切,釋然於那份被辜負的信任,似乎……終於得到了一個交代。

在這片悲聲之中,在所有人——包括跪在地上的各派男弟子,包括一旁肅立的錢大富和文吏衙役,包括遠處圍觀尚未散去的工人們——震驚、動容、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

你,楊儀,大周的皇後,靖遠侯,新生居的社長。

緩緩地,鬆開了抱拳的雙手。

然後,在死一般的寂靜與震天的哭聲中,麵對著這幾十名痛哭失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峨眉派女工。

你,微微吸了一口氣。

你,挺直的脊背,緩緩地,向前彎折。

你的頭,低了下去。

你的腰,彎成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的直角。

一個深沉的、鄭重的、毫無保留的鞠躬。

對著這些,因為你曾經的承諾而遠走他鄉,卻在這裏受盡了委屈、吃盡了苦頭的年輕女子。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連那震天的哭聲,似乎也在你彎腰的瞬間,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化為了更壓抑的抽噎。

錢大富手中的毛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墨汁濺汙了賬簿,他卻渾然不覺,隻是張大嘴巴,眼睛瞪得滾圓,彷彿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景象。周圍的文吏、衙役,全都僵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就連遠處那些見慣了風浪、心如鐵石的錦衣衛暗樁,此刻隱藏在人群中的身影,也幾不可察地微微震動了一下。

姬孟嫄站在石階上,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看著你彎下的背影,看著那在無數目光聚焦下顯得無比挺拔、又無比沉重的背影,眼眶驟然一熱,一層薄薄的水霧迅速瀰漫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脹,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動與……驕傲。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她的夫君,正在做的,是一件何等艱難、又何等…了不起的事情。這不僅僅是收買人心,這是……真正的擔當。

而那些跪在地上的各派男弟子,此刻更是驚呆了。他們看著你彎下的腰,看著你低下的頭,看著你對著那群痛哭的峨眉女工,行此大禮。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極度震撼、羞愧、以及某種熾熱情緒的東西,在他們胸中瘋狂衝撞。玄天宗的疤麵漢子猛地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去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卻越抹越多。血煞閣的弟子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觸及地麵。青城、唐門……所有人,都感到一種靈魂深處的欽佩。

“對不起。”

你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有些沙啞。卻像一塊投入古井的巨石,在每個人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是我,沒有,照顧好,大家。”

你的腰,依舊彎著。你的話,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也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哇——!”

這一次,峨眉女弟子們的哭聲,達到了頂點。那不再是單純的悲傷,而是混合了震驚、感動、委屈得到宣洩、信任重新回歸的、極其複雜的爆發。她們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天地動容。許多人想要衝上前,扶起你,卻又不敢,隻能跪在原地,朝著你的方向,拚命地磕頭,額頭撞擊著地麵,發出咚咚的悶響,混雜在哭聲裡,更添悲壯。

你緩緩地,直起了身。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但你的脊樑,重新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屹立不倒的青鬆。

你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掃過那些依舊跪伏在地、不敢抬頭的各派弟子,掃過那些哭成淚人、不斷磕頭的峨眉女工,掃過遠處那些滿臉震撼、議論紛紛的普通工人,最後,與你身後石階上,那雙含淚凝望著你的、清澈如水的眼眸,遙遙相對。

所有接觸到你這道目光的人,無論之前心中有何想法,此刻,都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那道目光中,有歉疚,有沉痛,有決心,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要將一切撥亂反正的意誌。

從這一刻起,玄天宗、血煞閣、青城、唐門、峨眉…這些曾經代表著他們出身、榮耀、恩怨甚至枷鎖的“宗門”標籤,在這些江湖子弟的心中,忽然變得模糊,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全新的、熾熱的、沉甸甸的認知,如同烙印般,深深烙進了他們的靈魂深處——

他們,是“楊儀的人”。

是那個會為了他們的委屈而向底層工人鞠躬道歉的“大師姐夫”的人。

是那個會用雷霆手段剷除蛀蟲、又會用真金白銀和真誠歉意彌補過失的“社長”的人。

是那個…將他們視為“自己人”,而非可以隨意犧牲、利用的棋子的“首領”。

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混雜著感激、羞愧、以及願意為之赴湯蹈火的熾熱忠誠,如同野火,在他們心中熊熊燃起。

姬孟嫄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你用雷霆手段懲奸除惡,樹立了規矩的威嚴。

看著你用三百萬兩白銀,買回了數萬工人和家屬對“新生居”、對朝廷、乃至對未來的微薄希望。

看著你用一聲“對不住”、一個江湖抱拳禮、十兩“心意銀子”,化解了江湖弟子心中最深的芥蒂與怨恨。

看著你,用一個深及九十度的鞠躬,擊碎了最後的心防,換來了一群年輕女子崩潰的痛哭與至死不渝的忠誠。

也看著你,如何在這廢墟之上,用一種近乎不可能的方式,重新凝聚起人心,構建起一個全新的、以“楊儀”為核心的認同。

她長長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極輕,彷彿怕驚擾了眼前這幅註定要銘刻在她記憶深處的畫卷。

她的目光,穿過眼前的人群,彷彿看向了更遙遠的時空,看向了大周曆代君王那模糊而威嚴的身影。她想起了史書上的記載,那些君王們或勵精圖治,或昏聵無能,但何曾有一人,肯如此放下身段,向最底層的匠戶、役夫,低下高貴的頭顱,道一聲歉,鞠一個躬?

“如果…”她櫻唇微啟,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低語,彷彿夢囈,“如果大周之前的那些君王,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子們,能學到夫君你今日所做的萬一…哪怕隻是萬一…體察一點民間的疾苦,承擔一點屬下的過錯,給予一點真誠的尊重…”

她搖了搖頭,晶瑩的淚珠終於承受不住重量,順著光潔的臉頰緩緩滑落,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這天下,又何至於…崩壞若斯,需要讓你一個人,來收拾這山河破碎的爛攤子呢?”

她的聲音裡,沒有抱怨,隻有深深的心疼,與一種洞察了某種歷史必然與人性幽微後的、複雜難言的感悟。

風,不知何時又輕輕吹了起來,拂動她額前的碎發,也拂動了廣場上無數人的衣角。陽光依舊明亮,照耀著青石地麵,照耀著尚未散盡的血跡,照耀著那些或跪或立、心潮澎湃的人們,也照耀著並肩而立、彷彿要撐起這片嶄新天空的你和她的身影。

漢陽的天,似乎真的,開始變了。而這變化,始於最微末處,始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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