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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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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陽的清晨,向來是在高爐沉悶的轟鳴、蒸汽機車尖銳的汽笛,以及工棚區此起彼伏的咳嗽、嗚咽與咒罵聲中艱難降臨。昨日廣場公審的血腥與狂熱,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在無數工人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震撼、快意,以及一絲事後的茫然與隱憂。蛀蟲被剷除了,大快人心,可然後呢?日子依舊要過,工還要上,那被層層盤剝、拖欠的工錢,那些被打斷的肋骨、被逼死的冤魂、被欺淩的女工…難道就隨著幾聲慘叫和幾灘血跡,就此揭過?一種混合著殘餘亢奮與更深沉疲憊的情緒,瀰漫在潮濕汙濁的晨霧裏。

工人們如同往常一樣,拖著沉重的身軀走出低矮潮濕的窩棚,臉上帶著宿醉般的麻木與對又一日重複勞作的認命。他們三三兩兩,走向廠區,腳步踩在泥濘的路上,發出黏膩的聲響。有人低聲議論著昨日的場麵,語氣興奮;有人沉默不語,眼神空洞;更多人則是機械地邁步,彷彿昨日的風暴隻是一場與他們無關的殘酷戲劇。

就在這時——

“滋啦……滋滋……”

一陣尖銳的電流雜音,突然從那些高高豎立、貫穿整個工人棚戶區的鐵皮喇叭中傳來,打破了清晨固有的節奏。這些被工人們戲稱為“順風耳”的玩意兒,平日隻在上下工時播報些通知,或是夜間偶爾播放些咿咿呀呀的戲曲,此刻卻發出不同尋常的噪聲。

工人們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疑惑地抬頭,望向那些銹跡斑斑的喇叭口。連路邊賣早點的攤販,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雜音很快穩定下來。

然後,一個聲音,清晰、沉穩、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穿透晨霧與嘈雜的平靜力量,回蕩在棚戶區每一個角落,鑽進每一個豎起耳朵的工人耳中:

“漢陽新生居的全體職工,兄弟姐妹們。”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彷彿說話者就站在每個人麵前。那語調,與昨日高台上宣判時一般無二。

“我是楊儀。”

簡單的幾個字,如同定身咒,讓整個嘈雜的、正在蘇醒的工業區邊緣,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所有正在行走的、交談的、進食的、發愣的人,全都僵在了原地。無數道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喇叭,彷彿能透過鐵皮,看到聲音的來源。楊儀。昨日那個以雷霆手段處置工頭、血洗蠹蟲的皇後。他…又要說什麼?

短暫的停頓,彷彿在給予所有人消化這個資訊的時間。然後,聲音繼續響起,不疾不徐:

“昨日之事,想必大家都已看到,聽到。那些盤剝你們、吸食你們血汗的蠹蟲,已經伏法,得到了應有的懲戒。”

聲音平靜地陳述事實,沒有渲染,沒有煽情,卻更讓人感受到話語背後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話音陡然一轉,語氣微微下沉,帶著一種沉重的坦誠,“我知道,這,還不夠。”

不夠?工人們的心提了起來。什麼不夠?懲罰得不夠狠?還是……

“鞭笞、枷號、流放,乃至砍頭,隻能追討罪責,以儆效尤。卻彌補不了,過去這些日子裏,你們實實在在遭受的委屈,你們被無理剋扣、惡意拖欠的血汗工錢,以及…因此而承受的苦難。”

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在工人們心坎最痛、最委屈的地方。許多人鼻頭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是啊,打死了那些惡棍,可我們被奪走的錢呢?我們受的傷、遭的罪呢?難道就這麼算了?

就在無數顆心被勾起酸楚與不甘,卻又不敢奢望更多時,那個平穩的聲音,丟擲了第一顆,足以讓整個漢陽地動山搖的驚雷!

“所以,今日,我在此宣佈——”

聲音略微拔高,帶著宣告的力度,清晰地傳遍四野:

“從即日起,所有漢陽新生居所屬廠礦職工,在過去兩年內,凡有證據、或有同僚工友可證,被劉明懷、鍾無常、趙德祿、李茂才、孫魁及其黨羽,以任何名目無理剋扣、惡意拖欠之工錢,經核對屬實後——”

你故意停頓了半拍,讓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將全部,予以足額補發!”

“嘩——!”

儘管是通過冰冷的鐵皮喇叭,儘管看不到說話者的表情,但這短短一句話,依然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冰水,瞬間在所有聆聽者心中炸開!無數人猛地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粗重的、難以置信的喘息。補發?全部?足額?這…這可能嗎?那些被吞掉的錢,還能要回來?還是“足額”?

然而,驚雷並未停歇,緊接著是更猛烈的閃電,照亮了所有人心中最深沉的渴望:

“我已決定,從我與女帝陛下的內帑之中,先行撥出一百萬兩白銀,交由漢陽總辦錢大富,設立專賬,專人負責。自今日起,三日內,開設專門視窗,核對賬目,按冊發放,確保每一文被剋扣的血汗錢,都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手中!”

一百萬兩!

內帑!

三日內發放!

這幾個關鍵詞,如同重鎚,將最後一絲懷疑砸得粉碎!不是空頭支票,不是拖延之詞,是實實在在的白銀,是來自皇帝和皇後私庫的內帑!是限時三日的軍令狀!

“轟——!!!!”

整個工人社羣,在經歷了短暫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如同被點燃的火藥庫,徹底、完全、瘋狂地爆炸了!

“老天爺啊!補發工錢!真的補發!”

“一百萬兩!內帑的錢!皇後娘娘用自己的錢補給我們?!”

“我不是在做夢吧?快!快掐我一下!哎喲!疼!是真的!是真的啊!”

“娘啊!孩兒有錢給你抓藥了!孩兒有錢了!”

“娃他爹!你聽見了嗎?咱們的錢能要回來了!你的腿…你的腿有救了哇!”

無數人從低矮、陰暗、散發著黴味的窩棚裡瘋了一般衝出來,他們衣衫不整,頭髮蓬亂,臉上還帶著睡意,但眼睛卻瞪得滾圓,裏麵燃燒著狂喜、震驚、以及絕處逢生般的巨大衝擊。他們抓住身邊的每一個人,不管認識與否,瘋狂地搖晃、詢問、確認,聲音嘶啞,語無倫次。有人用力掐自己的大腿、臉頰,直到劇痛傳來,纔敢相信這不是夢境。有人仰天狂笑,笑著笑著卻淚如雨下,跪倒在地,用頭撞擊著泥濘的地麵。更多的人,是茫然地站在原地,身體劇烈地顫抖,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彷彿要將這兩年來所有的委屈、絕望、隱忍,都通過這滾燙的液體沖刷乾淨。

整個棚戶區,陷入了一種癲狂的悲喜交加之中。哭喊聲、笑聲、尖叫聲、祈禱聲、對皇後和女帝的頌揚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龐大、混亂、卻充滿生命原始力量的聲浪,直衝漢陽被煤煙籠罩的灰暗天空。

然而,就在這狂喜的浪潮即將達到頂峰時,鐵皮喇叭中,那個沉穩的聲音再次響起,奇蹟般地再次壓下了喧囂。

“靜一靜。”

隻是簡單的三個字,卻彷彿帶著魔力。狂喜的人群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喘息著,強抑著激動,再次豎起了耳朵。他們知道,皇後還有話要說。

“我知道,”你的聲音再次傳來,語氣中多了一絲深沉的慨嘆,“大家住得苦,住得累,甚至…住得沒有人的樣子。”

你的話語,瞬間戳中了人們更深層的痛處。狂喜稍稍冷卻,一種更複雜的心酸湧上心頭。是啊,就算補發了工錢,可回到的,依然是這漏雨透風、擁擠骯髒、夏天悶如蒸籠、冬天冷如冰窖的破窩棚。這裏不是家,隻是勉強容身的獸欄。

“那些低矮、潮濕、汙穢不堪的棚戶,配不上你們每日在爐火與鐵砧間流淌的汗水,配不上你們為大周創造的財富,更配不上,你們作為‘人’,應有的尊嚴!”

“尊嚴”二字,如同重鎚,狠狠敲在許多人心上。他們習慣了被呼來喝去,習慣了在泥濘中打滾,習慣了像牲口一樣活著,幾乎已經忘記了,自己還應該有點別的什麼。此刻,這個詞從帝國皇後口中說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

“所以,”你的聲音陡然變得高亢、堅定,如同出鞘的利劍,劃破陰霾:

“我在此,宣佈第二項決定!”

人群再次屏息。

“自明日起,漢陽所有廠礦周邊,現存之棚戶區、窩棚區,無論大小,全部,予以有計劃地拆除!”

拆除?!人們一驚,但來不及細想,更猛烈的話語接踵而至:

“我,將再次,從內帑之中,撥出二百萬兩白銀!”

又一個天文數字!人群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用這筆錢,就在這裏,在你們熟悉的土地上,為你們,為每一位漢陽的職工和你們的家眷,興建統一規劃的全新職工宿舍區!和最早那些職工一樣的宿舍!”

你的聲音充滿了描繪藍圖的激情:

“我們要建的,不是窩棚!是磚石結構,寬敞明亮,有玻璃窗,有火炕或暖牆,有公共水井和廁所,甚至將來會有公共澡堂的三層樓宿舍!要讓一家幾口,都能住得下,住得安穩,住得乾淨,住得像個人樣!要讓每一個為大周流過汗、出過力的工人兄弟,回到住處,能直起腰,挺起胸,對自己的婆娘娃娃說,咱們住的地方,不丟人!”

這番話,比補發工錢更富有衝擊力。工錢是彌補過去,是“還債”;而新房,是許諾未來,是給予“希望”,是賦予“尊嚴”!這不再是簡單的經濟補償,而是一種生活方式的徹底改變,一種社會地位的隱性提升!

如果說,第一顆雷炸響了沉寂的死水,那麼這第二顆雷,則直接點燃了深埋地底的石油,讓火焰衝天而起,化為燎原之勢!

“嗚——嗚嗚嗚——!!”

一個蹲在窩棚門口、鬚髮皆白、臉上刻滿風霜與煤灰痕跡的老礦工,第一個再也抑製不住。他手裏還拿著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雜麵餅,渾濁的老淚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奔湧而出。他丟開餅子,雙膝一軟,朝著最近的那個鐵皮喇叭的方向,“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泥地裡,以頭搶地,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混合著無盡辛酸與巨大喜悅的嚎啕大哭!那哭聲蒼涼、沙啞,彷彿要將一生的苦難都哭盡。

這哭聲如同訊號。

噗通!噗通!噗通!

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無數人,無論男女老少,無論來自哪個廠礦,哪個門派,此刻全都淚流滿麵,麵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跪倒下去!他們不再歡呼,隻是哭,拚命地哭,有人捶打著地麵,有人將臉深深埋進泥濘,有人仰天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隻有眼淚滾滾而下。那些平日裏流血不流淚的江湖漢子,那些被生活磨礪得心如鐵石的老師傅,此刻全都崩潰了。他們哭逝去的親人,哭殘廢的身體,哭暗無天日的過去,也哭這突如其來的、幾乎不敢想像的希望與尊嚴。

更多的人,則是又哭又笑,他們將手中視為吃飯傢夥的鐵鎚、扳手、安全帽,奮力地拋向天空,彷彿要將過往的一切沉重與屈辱都拋卻!他們將頭上的破氈帽、舊頭巾扯下來,瘋狂地揮舞!

“皇後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活菩薩!您是我們全家的再生父母啊!”

“陛下萬歲!殿下萬福!”

山呼海嘯般的哭喊與頌揚聲,比昨日廣場上更加熾烈,更加發自肺腑,匯聚成一股磅礴無匹的情感洪流,在漢陽上空回蕩,經久不息。許多人跪在地上,久久不願起身,隻是不斷地磕頭,彷彿唯有如此,才能表達內心萬分之一的情感激蕩。

與此同時,在漢陽新生居總辦衙門前那片相對開闊的廣場上,另一幅景象正在同步發生。一箱箱貼著皇家內庫特有朱紅封條、蓋著少府卿沈璧君印鑒的沉重木箱,被數十名精壯的錦衣衛(偽裝成普通衙役)和新生居護衛,從臨時徵用的、防守嚴密的官倉中,源源不斷地抬出。木箱落在青石地麵上,發出沉悶而誘人的“咚咚”聲。封條被當眾撕開,箱蓋掀開——

唰!

在清晨略顯清冷的天光下,箱內碼放得整整齊齊、閃爍著柔和銀白色光芒的官銀大錠,瞬間暴露在空氣中,晃花了無數雙早已聚集於此、緊張觀望的眼睛。那冰冷而貴重的金屬光澤,與方纔廣播中滾燙的話語,形成了最直接的印證。

錢大富帶著一群麵色肅然、但眼神中同樣難掩激動的賬房、文書,早已在廣場一側擺開了十數張長桌。桌上文房四寶、賬冊名簿、算盤印泥一應俱全。每一張桌子後,都站著兩名賬房,一名負責核賬,一名負責記錄與發放憑證。旁邊還有專門的人負責維持秩序,講解流程。

這些銀兩,正是你之前在鹹和宮審閱漢陽混亂奏報時,心中已有定計,旋即稟明女帝,由女帝親自下令,命少府沈璧君從皇家內帑中緊急調撥、秘密押運至漢陽的那筆“應急款”。彼時你已預見,漢陽積弊之深,非猛葯不能去,而“刮骨療毒”之後,必須有足夠的“補血生肌”之資,方能穩定人心,重建秩序。

這三百五十萬兩內帑白銀,並非你與女帝可以隨意揮霍的私產,而是暫時從國家帑藏中借調、用於緊急處置特殊危機的“特別經費”。其性質更接近於一筆專款專用的“國家特別預備金”。你深知這筆錢的重量與來源,動用之時便已思慮周全:待漢陽亂局平息,補償發放、宿舍建設等事項步入正軌,資金產生迴流或新生居漢陽分部經營恢復正常後,你必定會指示淩華,從新生居的利潤中,分期分批,將這筆“借款”連本帶息(象徵性),足額歸還慧妃沈璧君掌控的內庫。

你和女帝靠抄勛貴家榨出的每一分帑藏,都是數百年積累的民脂民膏,都關乎國計民生,尤其是你規劃中那耗資巨大的鐵路與新興工業區建設,更是離不開海量資金持續投入。公私分明,挪借必還,這是你行事的基本原則,也是維繫新生居乃至整個新政信譽的根基。

廣場上,激動的人群開始在被引導下,排起長隊。雖然廣播說三日內皆可辦理,但很多人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第一時間確認這天降的喜訊。隊伍中,人們互相低聲確認著廣播內容,臉上洋溢著夢幻般的笑容,眼中卻還殘存著淚光。

就在這悲喜交加、希望升騰的氛圍逐漸瀰漫整個漢陽時,遍佈各處的鐵皮喇叭,再次“滋滋”作響。

那個已經深深烙印在所有人腦海中的聲音,又一次響起。隻是這一次,語氣不再溫和,不再激昂,而是帶上了一種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冷冽與威嚴,如同從溫暖的春日驟然轉入凜冽的寒冬。

“但是——”

這個轉折詞,讓所有沉浸在狂喜與感激中的人們,心頭下意識地一緊。

“我給了你們補發的工錢,給了你們新的屋舍,給了你們作為一個‘人’應有的體麵與尊嚴,”你的聲音平穩,卻字字如鐵,敲打在每個人心上,“那麼,你們,也必須,向我,向這新的規矩,展現出你們的誠意,遵守我定下的‘鐵律’!”

氣氛驟然凝重。連廣場上排隊的人群,也瞬間安靜下來,側耳傾聽。

“我知道,過去這裏烏煙瘴氣,賭檔林立,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血汗錢流入那些黑心莊家的口袋!那些工頭、惡霸,往往就與這些賭場勾結,設局騙錢,放印子錢,將人逼上絕路!”

你說的是事實,許多人家中就有這樣的慘劇,聞言無不咬牙切齒,又感同身受。

“所以,我宣佈,自今日起,漢陽所有新生居所屬職工宿舍區、廠礦範圍內,嚴禁任何形式的賭博!無論是牌九、骰子、麻將、葉子牌,還是任何其他花樣,一經發現,無論參賭者是職工本人,還是其家眷親友——”

你的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

“立即,開除出廠!所有工齡、福利、乃至已分配的宿舍資格,一併取消!永不錄用!並且情節嚴重者,扭送官府,依《大周律》論處!”

“而對那些開設賭場、抽頭放貸的莊家、混混,一旦拿獲,罪加三等!嚴懲不貸!”

冰冷的話語,如同鐵箍,瞬間套在了許多人的心頭。尤其是那些曾有賭癮、或家中有人好賭的工人,更是臉色發白。

永不錄用!

扭送官府!

這懲罰,比扣工錢、挨鞭子更可怕,意味著徹底失去這來之不易的飯碗和即將到來的新生活。

然而,在這三百萬兩白銀(補發一百萬,建房二百萬)的驚天恩惠與重塑生活的巨大希望麵前,在這昨日剛剛見識過的、處置蠹蟲毫不留情的鐵腕映照下,這嚴厲到近乎殘酷的禁賭令,並沒有引起預想中的反彈與騷動。

短暫的死寂後,是另一種情緒的蔓延。

許多人用力點頭,低聲附和:“該!早該禁了!我堂兄就是被賭場害得跳了江!”

“皇後娘娘說得對!有了錢,有了新房子,就該好好過日子!誰再去賭,那就是自己作死!”

“支援!徹底鏟了那些害人坑!”

更有曾經深受其害的工人,紅著眼眶嘶喊:“殿下英明!那些賭鬼就該這麼治!不然咱們補發的錢,蓋的新房,還不夠他們敗的!”

恩威並施,賞罰分明。切實的物質利益與對美好未來的巨大許諾在前,嚴格且指嚮明確(剷除舊毒瘤)的規矩在後。此時此刻,沒有人覺得這規矩過分。相反,許多人覺得,這正是皇後真心為他們著想、要帶領他們徹底告別過去汙糟生活的體現。用巨大的恩惠,換取心甘情願的服從與對新秩序的認同。這筆“交易”,在絕大多數工人心中,劃算無比。

廣播聲,終於徹底停止了。

但漢陽的新一日,卻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轟轟烈烈地開始了。

補償發放點前排起了長龍,每一筆銀錢的遞出,都伴隨著哽咽的感謝和小心翼翼的、如同對待聖物般的珍藏。窩棚區裡,人們開始激動地議論著未來的新家,憧憬著玻璃窗、磚瓦房,眼神中充滿了光亮。而那些隱藏在角落裏的賭檔,則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蟑螂,莊家們麵如土色,賭徒們倉皇遁走,昔日喧囂汙濁之地,迅速冷清下來。

一場涉及數百萬兩白銀流動、數千家庭命運改變、以及整個基層社羣生態重塑的龐大行動,伴隨著清晨的廣播,正式拉開了序幕。這不僅僅是經濟補償與居住條件改善,更是一次深刻的社會改造與秩序重建。你以絕對的財力為後盾,以鐵腕的規矩為框架,開始在這片被舊時代江湖習氣和資本原始積累的野蠻所汙染的工業沃土上,嘗試描繪一幅屬於新時代的、更具尊嚴與秩序的藍圖。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真正的考驗,在於如何將這份藍圖,一絲不苟地變為現實,並讓它持續運轉下去。

長長的隊伍,從辦公樓前的石階下開始蜿蜒,如同數條沉默的巨蟒,穿過廣場,一直延伸到遠處的街巷拐角,仍不見尾。排隊者,幾乎囊括了漢陽所有廠礦的工人。他們穿著沾滿鐵鏽、油汙、煤灰的工服,膚色被爐火與烈日鍍上深深的古銅或暗紅,手上佈滿老繭與新傷,臉上刻著生活與勞作的風霜痕跡。有人低聲交談,聲音沙啞;有人默默喝著酒,劣質酒精的氣息瀰漫;更多的人,隻是靜靜站著,或蹲著,目光時而投向辦公樓前那幾張臨時擺開的長桌,時而茫然地望向灰濛濛的天空。他們中,有之前因各種原因脫離門派、來此謀生的宗門子弟,有從四麵八方逃荒而來的流民,有本地失了土地的農戶,也有少數試圖在此尋找機會的破落讀書人。此刻,無論過往如何,他們都隻有一個共同的身份——新生居漢陽的工人,以及,亟待補償的苦主。

長桌後,錢大富親自坐鎮,眼下的烏青顯示他一夜未眠,但精神卻異常亢奮。他麵前堆著小山般的賬簿、名冊,數十名從巡撫衙門和新生居總部緊急調來的文吏、賬房,正襟危坐,筆墨紙硯備齊,算盤撥動聲劈啪作響,氣氛肅然。

初昇陽光下,雪白的官銀錠反射出耀眼而冰冷的光芒,晃得前排不少人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隨即呼吸便粗重起來。

那是真金白銀。是過去兩年間,被以各種名目剋扣、拖欠、巧取豪奪的血汗錢。是無數個日夜在高溫高爐前、在震耳機器旁、在危險礦道裡,用汗水、健康,甚至生命換來的,本應屬於他們的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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