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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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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會的狂熱餘溫,如同漢陽煉鐵高爐中未曾熄滅的爐火,在工棚區、在碼頭、在每一個工匠與苦力心中持續燃燒、湧動。補發工錢的承諾如同甘霖,澆灌了乾涸的心田;拆除舊窩棚、興建新居的宣告,則如同在絕望的荒原上,樹立起一座清晰可見的希望燈塔。街頭巷尾,茶餘飯後,人們談論的不再是工頭的兇惡與生活的無望,而是即將到手的銀錢該如何花銷,是憧憬中那“有玻璃窗、磚瓦牆”的新房子該怎樣佈置,是對那位彷彿從天而降、帶來雷霆與甘霖的皇後殿下的無盡感恩與崇拜。

就在這劫後餘生般的慶幸與對未來的熱烈憧憬瀰漫全城,大多數人以為那位尊貴無匹的皇後殿下,在昨日揮斥方遒、今日又擲下驚天銀錢承諾之後,理應回到戒備森嚴、舒適體麵的巡撫衙門,接受屬官的彙報、地方士紳的拜謁,在鮮花、掌聲與歌功頌德中,運籌帷幄,決勝千裡之時——

你,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包括你身邊最親近的隨從,都為之愕然的決定。

清晨,武昌巡撫衙門後堂。

錢大富捧著一疊需要緊急處理的文書,低聲彙報著幾處工地可能遇到的物料調配問題,邱必仁帶著幾名本地錦衣衛百戶肅立待命,等待你今日的行程安排與指令。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該是關起門來,細細籌劃那三百萬兩白銀(補發一百萬,建房二百萬)如何具體發放、新宿舍區如何規劃動工、以及如何進一步肅清殘餘蠹蟲、整頓各廠礦秩序的會議。

然而,你隻是安靜地聽完了簡短的彙報,略一沉吟,便對侍立一旁,由巡撫姚一臨塞給你伺候起居的內侍道:“去,找一套合身的粗布短打衣衫來,要結實耐磨,便於活動。”

內侍以為自己聽錯了,愣在原地。

錢大富也詫異地抬起頭。

粗布短打?在這種時候?

“沒聽清?”你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

“是,是!奴婢這就去!”內侍慌忙躬身退出。

片刻後,一套半新不舊、漿洗得有些發硬、肘部膝蓋處打著同色補丁的靛藍色粗布短衫、長褲,並一雙厚底耐磨的布鞋,被誠惶誠恐地捧了進來。這大概是衙門裏最低等雜役的備用衣物。

你揮揮手,屏退左右,隻留下錢大富。就在這巡撫衙門的後堂,你毫不介意地褪下了身上那身料作精良、綉紋暗隱的常服,換上了那套粗布衣衫。布料粗糙,摩擦著麵板,帶著皂角和陽光混合的氣味。你活動了一下手腳,略顯緊繃,但足夠行動自如。又將一頭烏黑的長發,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隨意挽起,固定在腦後,以免妨礙動作。

當你再次出現在錢大富和幾名奉命護衛的錦衣衛麵前時,他們幾乎不敢相認。眼前之人,身形挺拔依舊,但那一身粗布衣裳,隨意束起的長發,洗去鉛華的麵容,除了眉眼間那抹沉澱的威儀與深邃難以完全掩蓋,看上去竟與碼頭工地上那些憑力氣吃飯的健壯工匠並無二致,隻是氣質更加沉靜內斂。

“殿…殿下,您這是……”錢大富舌頭有些打結。邱必仁手下幾名便裝的錦衣衛也麵麵相覷,手不由自主地按向了腰間暗藏的兵刃,彷彿覺得這身裝扮是對眼前之人身份的巨大冒犯。

“去工地。”你言簡意賅,拿起桌上一塊粗麻布手巾搭在肩上,率先向外走去,“看看咱們的新房子,是怎麼一塊磚一塊瓦壘起來的。光在衙門裏看圖紙聽彙報,心裏不踏實。”

“可…可是殿下,工地雜亂,塵土飛揚,而且人多眼雜,萬一……”錢大富急步跟上,壓低聲音,滿臉憂色。錦衣衛們也瞬間繃緊了神經。

你腳步未停,隻是淡淡道:“前日公審,該看的、不該看的,他們都看到了。何況新生居最早就是我帶著一幫流民一磚一瓦建起來的。今日我去看看他們如何為自己蓋新房,有何不可?錢總辦,你若怕臟怕亂,留在衙門處理文書便是。”

錢大富豈敢留下,連忙道:“屬下豈敢!屬下…屬下這就去換身衣裳!”說著,也趕緊讓人去找了身樸素的衣衫換上。

於是,一行數人,你身著粗布短打在前,錢大富和幾名同樣換上便裝、但眼神銳利如鷹隼的錦衣衛在後,如同最普通的工頭帶著夥計,走出了巡撫衙門的側門,穿過尚未完全從昨日震撼中恢復、行人神色各異的街道,徑直走向城外那片已被劃定為第一期新宿舍建設、如今正熱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工地選址在舊棚戶區外圍相對平整開闊的地帶,背依一片緩坡,麵朝通往廠區的大路,不遠處有活水河溝經過,取水排水都算便利。此刻,這裏已全然不是昔日的荒涼模樣。

目之所及,是一片沸騰的海洋。數百名精壯工人,如同忙碌的工蟻,在劃定的區域內有條不紊地勞作。地基溝壑已經挖出,深達數尺,底部墊著碎石,正在用巨大的石夯進行夯實,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咚!咚!”聲。

遠處,專門設立的“預製場”裡,工匠們按照圖紙,用木板製成模框,裏麵是鋼筋製成的骨架,將按照特定比例混合的水泥、砂石攪拌成的“混凝土”倒入,製成一塊塊尺寸統一的牆基砌塊和樓板預製件,在陽光下晾曬。更遠處,堆積如山的青磚、木料、瓦片,正被力工們喊著號子,一車車運抵指定位置。空氣中瀰漫著新鮮的泥土味、水泥的石灰氣味、木材的清香以及濃重的汗味。吆喝聲、號子聲、錘打聲、車輪滾動聲、監工(已換成新生居指派的可靠人員)的指揮聲…交織成一曲粗糙而充滿力量的勞動交響。

當你這般打扮的一行人出現在工地入口時,並未引起太多注意。直到一名負責現場排程的小管事,覺得當頭那人身形氣度有些眼熟,凝神細看之下,手中的記錄冊“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張大了嘴,眼睛瞪得如同銅鈴,指著你,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異樣引起了附近工人的注意。人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起初是疑惑。這工頭(他們以為)看著麵生,但氣度不凡,怕是新生居新派來的大管事?可他怎麼穿得比我們還破舊?

但很快,有人認出了那張臉。那張昨日高台上,平靜宣判生死、擲下百萬承諾的臉;那張在無數人口耳相傳中,已然被神化、帶著救世主光輝的臉。

“皇……皇後……殿下?”一個正掄著鐵鎬夯實地基的老石匠,手一鬆,鐵鎬砸在自己腳邊,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獃獃地望著你,喃喃自語。

“胡扯!皇後殿下何等尊貴,怎麼會……”他身旁的同伴嗤笑反駁,但話說到一半,也僵住了。因為他越看越像,尤其是那雙眼睛,沉靜,深邃,彷彿能洞悉人心,與昨日高台上那俯瞰眾生的目光緩緩重合。

竊竊私語如同漣漪般迅速擴散。揮舞的鋤頭停下了,拉車的號子中斷了,攪拌灰漿的鐵鍬頓在了半空…越來越多人停下手中的活計,直起身,擦著汗,用驚疑不定、難以置信的目光,聚焦在你這個突兀出現在工地上的“不速之客”身上。喧囂的工地,以你為中心,迅速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隻有遠處的號子聲和敲打聲還在隱約傳來,更襯得此處的寂靜有些駭人。

你彷彿對這片寂靜和數百道驚愕的目光毫無所覺。你的目光掃過熱火朝天的工地,掠過那一張張沾滿塵土和汗水的臉龐,最終,落在工地中央一台高大的、正在將一捆沉重木料吊離地麵的鋼鐵巨物上。

那是一台最新生產的蒸汽起重機,由安東機械廠在你那幾台手搓出來的原型機的基礎上設計製造的,本質上還是出自你提供的思路。它有一個堅固的鋼鐵支架,一個巨大的蒸汽鍋爐提供動力,通過複雜的齒輪和鋼索,能輕鬆吊起數千斤的重物,是興建樓房、裝卸重貨的利器。此刻,它正噴吐著白色蒸汽,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在兩名操作工略顯笨拙的操控下,略顯搖晃地將木料移向料堆。

你嘴角微微上揚,徑直向著那台蒸汽起重機走去。你的步伐穩定,踏過鬆軟的泥土,繞過散落的磚石,對周遭愈發熾熱、驚疑、甚至帶著惶恐的注視視若無睹。

“這……這東西……”一名負責看護起重機的年輕工匠下意識地想攔,卻被你平靜的目光一掃,頓時噎住。

你走到起重機旁,仰頭看了看那複雜的操縱桿、氣壓表、製動閘,又伸手摸了摸那尚帶餘溫的鑄鐵機身和有些油膩的傳動部位,點了點頭,彷彿在檢查一件心愛的作品。

然後,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你單手一撐,腳下發力,異常利落地攀著鋼鐵扶梯,幾步便登上了離地近兩米、設有簡單圍欄的操作平台。

駕駛室內,兩名原本正全神貫注、汗流浹背地操控著機器的工匠,被突然闖入的你嚇了一跳。待看清你的麵容和裝扮,更是如遭雷擊,結結巴巴,幾乎要從操作檯上滑下去:“皇……皇後……殿……殿下……您……您怎麼……”

你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目光快速掃過操作檯上略顯複雜的閥門、拉桿、儀錶,又瞥了一眼下方鋼索掛鈎的方位和那捆懸在半空、微微晃動的木料。你伸出手,試了試幾個主要操縱桿的力度和行程,又彎腰看了看鍋爐氣壓表的讀數。

“壓力有點高,安全閥調得偏緊,蒸汽利用率不足,還容易憋壓;離合器嚙合不夠平順,起吊時晃動太大;轉向齒輪間隙也有些大了,定位不準。”你低聲自語般點評了幾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然後,不等那兩名呆若木雞的操作工反應,你已探身過去,動作熟練而精準地調整了幾個閥門,扳動了兩個拉桿,又用操作檯下工具箱裏的一把扳手,快速擰緊了某個看似鬆動的螺栓。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息時間。做完這些,你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灰,轉向操作檯下那數百名已然徹底石化、彷彿集體夢遊的工人,臉上露出了一個與這塵土飛揚的工地、與你身上粗布衣衫、與你方纔那一連串專業動作都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的和煦笑容。那笑容褪去了高高在上的威儀,顯得乾淨、坦誠,甚至帶著一絲屬於工匠發現機器瑕疵並親手調整後的滿意。

你清了清嗓子,內力微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突然變得落針可聞的工地每一個角落:

“各位兄弟!姐妹!”

你的稱呼,讓所有人心頭猛地一跳。

“這鐵疙瘩,”你指了指身下的蒸汽起重機,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淡,“當初在圖紙上,是我畫的;第一台原型機,是我帶著工匠在安東府的新生居的舊工坊裡敲打出來的;它肚子裏那點門道,這世上,眼下怕是沒幾個人比我更熟。”

“所以,別拿我當什麼神仙菩薩供著。在機器和手藝活麵前,我和你們一樣,都是靠本事吃飯的。”

你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寫滿震撼、茫然、不知所措的臉,笑容擴大,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幹勁:

“都愣著幹什麼?新房子不會從天上掉下來!指望神仙皇帝,不如指望自己手裏的傢夥什和肩膀上的力氣!”

“今天,我來,就是和大家一起,親手把咱們自己的新家,一磚一瓦,蓋起來!”

“拿起你們的傢夥!該夯地的夯地,該和泥的和泥,該砌牆的砌牆!讓我看看,咱們漢陽的爺們娘們,手上有沒有活,心裏有沒有火!”

說完,你不再看台下,轉過身,麵對操作檯。你的表情瞬間變得專註,眼神銳利如鷹。你握住主操縱桿,感受著從鋼鐵傳導來的輕微震動和力量反饋,腳下一勾,精準地踩下了蒸汽閥門踏板。

“嗤——!”

高壓蒸汽噴湧的尖嘯聲驟然變得平穩有力。你手臂沉穩地推動操縱桿,龐大的起重臂發出低沉順暢的“嘎吱”聲,開始平穩而精準地轉動。下方那捆原本有些搖晃的木料,立刻停止了擺動,如同被無形的手穩穩托住,然後隨著你的操控,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準確地、輕巧地落在了數十步外指定料堆的最頂端,分毫不差!

這一手,行雲流水,舉重若輕,穩如泰山。與方纔那兩名工匠操控時的滯澀搖晃,形成了天壤之別。

“嘩——!!!”

死寂被徹底打破!比昨日聽到補發工錢、聽到要蓋新房子時更加狂暴、更加熾熱、更加直衝靈魂的歡呼聲、吶喊聲、口哨聲,如同壓抑了千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直衝漢陽被煙塵染灰的雲霄!

“皇後殿下!千歲!千歲!”

“社長!社長真的會開機器!社長是咱工匠自己人!”

“兄弟們!還看什麼!乾啊!不能讓侯爺小瞧了咱漢陽爺們!”

“幹活!為侯爺乾!為咱們自己的新房子乾!”

所有的疑慮、惶恐、距離感,在你攀上起重機、熟練調整、精準操作的那一刻,在你那番樸實無華卻又震耳發聵的話語中,被徹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極度震驚、狂喜、認同、以及血脈賁張的激動!皇後殿下不僅記得他們的苦,補他們的錢,給他們蓋房子,如今,竟然真的脫下錦衣,換上粗布,來到這塵土飛揚的工地,像最普通的工匠一樣,親手操控機器,親自參與勞動!這已不僅僅是恩惠,這是認同,是並肩,是將他們這些“臭苦力”、“煤黑子”,真正當成了“人”,當成了可以一起流汗、一起勞作的“兄弟姐妹”!

工地上沸騰了!

每個人都像被打了一劑強心針,不,是全身的血液都被點燃!他們不再發獃,不再遲疑,用盡全身力氣揮舞起手中的工具。夯地的號子更加響亮,和泥的節奏更加有力,搬運磚石的腳步更加迅捷。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近乎神聖的亢奮與自豪,胸膛挺得筆直,彷彿他們此刻揮灑的汗水,不僅僅是為了工錢,為了房子,更是為了不辜負高台上那個與他們“一樣”流汗的身影。

你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操作之中。蒸汽起重機的每一個部件在你手中都如臂使指。你吊運沉重的預製水泥板,穩穩放在地基上,邊緣對齊分毫不差;你轉移巨大的木製房梁,精準穿過預留的孔洞;你甚至指揮著下方的工人配合,進行一些需要精密協作的吊裝作業。汗水很快浸濕了你粗布衣衫的後背,額頭上也沁出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與塵土混合,在你臉上留下道道汙痕。但你毫不在意,隻是偶爾用搭在肩頭的粗布手巾胡亂抹一把,目光始終專註在操縱桿和下方的作業麵上。

中午,工地開飯的梆子聲響起。

大桶的糙米飯,大盆的燉菜,還有成筐的白麪饅頭和鹹菜疙瘩被抬到臨時搭建的涼棚下。你拒絕了錢大富低聲請示“是否回衙門用膳”的建議,和工人們一起,拿著一個粗陶海碗,排隊打飯。打飯的廚子看到是你,手抖得差點把勺子掉進菜盆裡,在你平靜的目光注視下,才哆哆嗦嗦給你盛了滿滿一碗菜,又塞了兩個最大的饅頭。

你道了聲謝,隨手用衣角擦了擦碗邊,就蹲在附近一堆磚料上,和幾個同樣蹲著的老師傅、年輕力工一起,就著鹹菜,大口吃著粗糙卻管飽的飯菜,喝著桶裡直接舀上來的、帶著土腥味的涼白開,不時還與身旁的人交談幾句,問問他們是哪裏人,家裏幾口,以前做什麼營生,對新房子有什麼想法。起初工人們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但在你平和的態度和同樣沾著塵土汗水的臉龐麵前,漸漸也放開了些,磕磕巴巴地回答,甚至敢大著膽子問幾句關於機器、關於工錢發放的具體時間。

你的舉動,徹底征服了所有人。那些最初或許還存有一絲“貴人作秀”疑慮的人,在看到你頭上很快流下的汗水、被工地灰塵弄得風塵僕僕的短打、以及那與普通工匠別無二致、甚至更加嫻熟的勞動姿態和食量後,也徹底心悅誠服。

“社長!您歇會兒吧!這粗活讓我們來!”一個麵板黝黑、肌肉虯結的壯漢,看著你被蒸汽閥門燙得微微發紅的手掌,忍不住喊道。“是啊殿下!您千金之軀,可千萬別累壞了!您指點我們就行!”旁邊一位老師傅也連忙附和,臉上滿是真摯的關切。“侯爺,喝口水!”一個半大少年,機靈地用自己的碗(在衣服上使勁擦了又擦)從乾淨的桶裡舀了水,小心翼翼地捧到你麵前,眼神裡充滿了崇拜。

你接過水碗,一飲而盡,對少年笑了笑,又對眾人道:“什麼千金之軀,在這裏,都是幹活的人。這起重機力道大,但用好了,能省下幾十上百個壯勞力的功夫。咱們早點把房子蓋好,大家早點住進去,不比什麼都強?”說著,你又走向另一處需要吊裝大型構件的地方。

看著你沾滿煤灰汗漬卻依舊挺拔的背影,看著你與工匠們毫無隔閡地交談、甚至為某個技術細節爭辯幾句的模樣,工人們隻覺得心頭熱流湧動。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大人物”,不,這已經不是“大人物”了,這是“自己人”,是真正懂他們、尊重他們、願意與他們同甘共苦的領頭人!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認同感和高昂的幹勁,在工地上每一個角落瀰漫。人們不再僅僅是為了工錢和房子而勞作,更彷彿是為了某種共同的、神聖的目標,為了不辜負這份罕見的、平等的尊重與信任。

那一刻,你看著眼前這些因勞作而汗流浹背、因希望而目光灼灼的淳樸麵孔,看著他們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與發自內心的崇敬,心中也湧起一股暖流。你知道,你要的,不僅僅是他們的感激和服從,更是這種被激發出來的、蓬勃向上的“主人翁”精神。這就是“人民的力量”,當它被正確引導、被真誠尊重時,所能迸發出的創造力與凝聚力,將是改天換地的偉力。而獲取這份力量的鑰匙,有時並非高高在上的賞賜,而是俯下身段,掌心相對的溫度,與汗流在一處的真實。

就在你於塵土飛揚的工地上,用汗水與鋼鐵書寫著“平等”與“實幹”之時,姬孟嫄也未曾有片刻清閑。她沒有選擇留在相對安全舒適的巡撫衙門後院,也沒有去巡視那些正在緊張進行補償銀錢發放的登記點。她換上了那身初次到下溪村時常穿的青布衣裙,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臉上未施脂粉,隻帶著幾名挑選出來的、機敏且口風嚴實的侍女(實為有武藝在身的內廷女官司派來的屬下),如同最尋常的婦人,悄然走進了那片依然雜亂、但氣氛已截然不同的工人棚戶區。

昨日的狂歡與憧憬之下,這裏依然充斥著最真實、最瑣碎,也往往最被忽視的苦難,尤其是對生活於此的女工和家眷們而言。陽光難以穿透低矮屋簷下的陰暗,汙濁的空氣裡混合著煤灰、汗味與劣質脂粉的氣息。孩子們在泥地裡奔跑玩耍,女人們則在擁擠不堪的窩棚內外,操持著永無止境的家務,或是從事著一些報酬極低的零散手工活計,補貼家用。

姬孟嫄的到來,起初引起了一些警惕和好奇的目光。但看到她樸素的衣著,溫和的笑容,以及身後侍女手中提著的、裝有針線、布料、少許傷葯和糖果的籃子,人們漸漸放下了戒心,隻當是城裏哪家心善的夫人小姐,前來“施捨”或“探訪”。

她並沒有大張旗鼓,而是選擇了一條最擁擠、最骯髒的巷子,慢慢走了進去。在一處相對開闊的汙水溝旁,有幾個正在漿洗衣物的婦人。姬孟嫄示意侍女們停在巷口,自己緩步走了過去。

“幾位大姐,忙著呢?”她聲音輕柔,帶著貴戚女子特有的軟糯,蹲下身,很自然地拿起一件未洗完的粗布衣服,學著她們的樣子,在搓衣板上揉搓起來。

婦人們嚇了一跳,連忙阻攔:“哎喲,這位……娘娘,可使不得!這水臟,別汙了您的手!”

“不礙事,”姬孟嫄笑了笑,手上動作不停,“在家也常做這些。看幾位大姐洗得辛苦,我幫幫手。這活兒,人多做得快些。”

她手法雖不熟練,但態度真誠,很快便讓婦人們放鬆下來,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姬孟嫄並不急於詢問,隻是順著她們的話頭,問些家常,孩子多大了,男人在哪個廠做工,日子可還過得去。言語間,她巧妙地避開了“皇後”、“娘娘”等字眼,隻自稱是“城裏新生居派來看看大家有什麼難處的管事兒娘子”。

起初,婦人們還隻是泛泛地抱怨工錢低、活計累、孩子難帶。但隨著話匣子開啟,尤其是看到這位“管事兒娘子”不僅毫無架子,還真的幫著幹活,甚至拿出籃子裏的飴糖分給在附近探頭探腦的孩子們,一些積壓已久的委屈和苦水,便忍不住倒了出來。

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齣頭、麵容憔悴但眼神裡還帶著些許靈動的年輕女工,在同伴的鼓勵下,紅著眼眶,聲音細若蚊蚋地對姬孟嫄說道:“夫人,您……您真是新生居派來聽我們說話的?”

姬孟嫄停下搓洗的動作,用腰間乾淨的布巾擦了擦手,認真地看著她,點頭道:“是,你有什麼難處,儘管跟我說。能幫的,我一定儘力。”

那女工咬了咬嘴唇,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終於鼓起勇氣,低聲道:“我…我是去年跟著同鄉,從蜀中嘉州那邊過來投奔在這邊做管事的親戚,後來經他介紹,進了紡織廠的。廠裡……廠裡有些工頭、管事,還有那些地痞混混……他們,他們看我們這些外鄉來的女工,無依無靠,就……就經常欺負人……”

她聲音顫抖起來:“動手動腳,說些不三不四的渾話……下工路上堵人,摸黑往你手裏塞髒東西……我們怕丟了工,不敢聲張,隻能躲著,忍氣吞聲……可……可他們越來越過分……上月,同車間的一個姐妹,就是被一個工頭逼得……在倉庫裡……”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低聲啜泣起來。

旁邊另一個年長些的婦人嘆了口氣,低聲道:“造孽啊……那姑娘性子烈,掙脫了,一頭撞在機器上,如今還躺著,半死不活……管事隻說她是自己不小心出了意外,賠了點湯藥錢就不管了……”

姬孟嫄聽著,隻覺得一股怒火從心底直衝頭頂,燒得她臉頰發燙,手指緊緊攥住了手中的濕衣服,指節都捏得發白。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意,伸手輕輕握住了那年輕女工冰涼顫抖的手,她的手也因用力而有些發白,但聲音卻異常清晰、堅定,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

“大姐,別怕。你說的,我記下了。告訴我,是哪個廠,哪個工頭,叫什麼名字,常在哪裏出沒,還有那位受傷的姐妹現在何處。你放心,這件事,我既知道了,就一定會管到底!一定會為你們,討回一個公道!”

年輕女工抬起淚眼,看著姬孟嫄眼中不容置疑的怒火與決心,彷彿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哽嚥著將知道的情況一一說了出來。姬孟嫄示意身後的侍女詳細記錄。

接著,一個懷抱嬰兒、麵色蠟黃的年輕母親,怯生生地靠近,她姓嚴,是唐門外戚嚴氏旁支出身,丈夫是煉鐵廠的爐前工,去年一次事故中被飛濺的鐵水嚴重燙傷,不治身亡。她抹著眼淚哭訴:“廠裡隻說他是自己操作不當,隻給了十兩銀子的撫恤……我帶著這麼小的娃,白天要去鍋爐房幹活,娃沒人看,隻能綁在背上,一起受那水汽燻蒸……晚上回來,渾身都疼,娃娃也總是哭……我真不知道,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她懷中的嬰兒適時地發出微弱的啼哭,更添淒楚。

姬孟嫄的心被狠狠揪緊了。她站起身,走到那婦人身邊,輕輕攬住她瘦削顫抖的肩膀,掏出自己的手帕(雖然樸素,但料子細膩),替她擦去眼淚,又小心地逗了逗那哭泣的嬰兒,柔聲道:“大姐,別哭,孩子還小,你更要保重身子。孩子沒人帶,確實是大問題。你放心,這件事,我也記下了。我會儘快想辦法,在廠區附近,找可靠的阿姨,或者騰出地方,辦一個新的託兒所,讓像你這樣的女工,能安心上工,孩子也有人照看。至於撫恤的事……你丈夫是因工傷亡,十兩銀子,決然不夠!這事,我也會去查,該你們的,一分也不能少!”

婦人聞言,幾乎要跪下去,被姬孟嫄死死拉住,隻是泣不成聲,反覆唸叨著“謝謝夫人,謝謝夫人大恩大德……”

隨後,一個麵色枯槁、眼神空洞的中年寡婦,在同伴的攙扶下走了過來。她本是以前湖廣宗門如玉峰的女俠。二十年前,如玉峰被血煞閣、天魔殿、玄天宗三家圍攻之下覆滅。她被玄天宗擒住之後被迫嫁給了其中一個外門長老。而這個外門長老在兩年前玄天宗內亂解體之後,到了漢陽,為了多賺些錢養家餬口,去煤礦當了下井的管事,三個月前礦洞坍塌,被埋在了下麵,連屍首都沒能完整挖出來。

“那邊其他管事說,是塌方,是天災,不關礦上的事……隻是看在畢竟是玄天宗前長老的情分上,給了二十多兩銀子,隻說是喪葬費……我公公婆婆年紀很大了,還有兩個半大孩子要養……我去那邊礦上討說法,他們把我攆了出來,說再鬧,連那二十多兩銀子都要我還給他們!”她說著,撩起袖口,露出爭執時被打傷的手臂,上麵全是青紫的傷痕,眼神裡是一片死寂的絕望,“夫人,您說……這世道,還有我們窮苦人的活路嗎?我真想……跟著他一同去了算了……”

姬孟嫄聽著,胸中怒火與悲憫交織,幾乎要炸開。她緊緊握住那寡婦冰涼如枯骨的手,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斬釘截鐵:“有!隻要我還在漢陽一天,就絕不容許這等草菅人命、欺淩孤寡之事!大姐,你丈夫的命,不能就這麼白白沒了!那些黑心的管事,也休想逍遙法外!你把礦上的名字,管事是誰,當時什麼情況,細細告訴我。這件事,我姬……我定然追查到底!該賠的撫恤,該償的命,該治的罪,一個都跑不了!你信我!”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彷彿黑暗中的一束光,照進了那寡婦死寂的眼中。寡婦怔怔地看著她,乾涸的眼眶裏,終於滾下大顆大顆的淚珠,不再是無聲的絕望,而是壓抑了太久的悲慟與一絲微弱的希望。

整整一個下午,姬孟嫄就蹲在那汙水溝旁,或是走進低矮陰暗的窩棚,聽著一個又一個女工、家屬,泣訴著她們的苦難:工錢被變著法剋扣,傷病無人過問,被騷擾恐嚇,失去親人得不到應有的賠償,孩子無人照看,老人無錢醫治……每一樁,每一件,都浸透著底層百姓最真切的痛苦與無助。她手中的粗布衣服早已洗完晾起,她的衣裙下擺沾滿了泥點,她的掌心被粗糙的搓衣板磨得發紅,但她渾然不顧。她隻是聽著,記著,安慰著,承諾著。她讓侍女將帶來的傷葯分發給那些身上帶傷的人,將籃子裏的針線布料送給手巧的婦人,將所剩不多的糖果全部分給了眼巴巴的孩子們。

當她終於起身,準備離開這片棚戶區時,身後已跟了不少人。她們用最樸素、最直接的方式表達著感激:有人塞給她一個還溫熱的煮雞蛋,有人捧出一碗渾濁卻乾淨的涼水,更多人則是用含淚的、充滿期待與信任的目光,默默注視著她,彷彿她是這片絕望之地唯一的光。

夕陽西下,將姬孟嫄的身影拉得很長。她青布衣裙上的泥點,在餘暉中清晰可見,但她背脊挺直,眼神明亮,儘管眉宇間帶著深深的疲憊,但更有一股沉甸甸的責任與決心在燃燒。她知道,她看到的,聽到的,隻是冰山一角。漢陽這片土地上,還浸透著太多眼淚與血汗。而她要做的,就是將這份沉重,轉化為行動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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