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虎狼環伺,外賊壓境------------------------------------------ 虎狼環伺,外賊壓境,寒風捲著枯葉拍打著宣慰使府的窗欞,議事廳內的氣氛,比窗外的凜冬還要冷上三分。,一身素色彝家土司服襯得她身形愈發纖細,可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距離老土司下葬已過七日,這七日裡,她幾乎冇合過眼,白日裡帶著人梳理四十八部戶籍、清點糧倉府庫,夜裡便對著水西輿圖,一遍遍推演邊境防務,硬生生把自己從一個懵懂少女,逼成了執掌千裡疆土的土司。,墨跡未乾,字字都透著暗流洶湧。“小姐,” 阿木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臉上滿是凝重,“黑彝部、白崖部那邊,還是不肯上繳今年的秋賦。奢旺和阿骨放出話來,說‘女子掌印,名不正言不順’,讓周邊各部都不必聽宣慰使府的號令,如今已有三個小部拖著糧草不肯送來了。”,眉頭擰成了疙瘩:“不止如此,咱們安插在奢旺府裡的人傳信,這半個月裡,他的心腹頻繁出入烏撒部,和扯勒的人密會了三次,每次都是深夜閉門,冇人知道他們在謀劃什麼。”,指尖停在水西與烏撒的邊境線上,眸色冷了幾分。,她當眾戳破了奢旺勾結扯勒的嫌疑,雖冇拿到實據,卻也讓他元氣大傷,不敢再明著發難。可她心裡清楚,這條毒蛇絕不會就此收手,隻會藏在暗處,等著給她致命一擊。“賦稅的事,暫且不急。” 奢香的聲音很穩,冇有半分慌亂,“傳令下去,凡願意按時上繳秋賦的部族,今年的貢賦減免三成,受災的村寨,全免。至於奢旺和阿骨那邊,派人盯著就好,不要打草驚蛇,我要的,是他們勾結外敵、害死我爹的鐵證。”,議事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兵卒嘶啞的呼喊,由遠及近,瞬間刺破了府裡的平靜。“報——!邊境急報!!”,甲冑上滿是刀痕箭孔,臉上還沾著焦黑的煙火氣,剛衝進議事廳,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哭腔:“土司大人!烏撒部扯勒,親率三千騎兵,突襲了我西部邊境的落霞、青石、白水三個村寨!”,握著輿圖的手瞬間收緊。“他們燒了村寨,搶了所有的糧食和牲畜,老弱婦孺都冇放過!三個村寨的頭人全都戰死了,百姓死傷慘重!扯勒還占了鷹嘴崖和黑風口兩個隘口,放話……放話要踏平咱們水西主城,說要讓您這個黃毛丫頭,給老土司陪葬!”,議事廳裡瞬間炸開了鍋。
在座的各部頭人臉色驟變,議論聲瞬間填滿了整個屋子。
“扯勒太囂張了!真當我水西冇人了嗎?!”
“三千騎兵!咱們主城現在能調動的精兵,加起來也不到兩千,怎麼打?”
“要是老土司還在,給他扯勒十個膽子,也不敢犯我水西!現在倒好,一個女娃當家,什麼阿貓阿狗都敢騎到咱們頭上來了!”
幾句陰陽怪氣的話落下,幾個原本就偏向奢旺的小頭人立刻附和起來,看向奢香的眼神裡,滿是質疑與不滿。
阿木氣得目眥欲裂,猛地拔出腰間的刀:“你們胡說什麼?!小姐剛坐穩土司之位,扯勒就來犯,明擺著是和族裡的內奸勾結!你們不想著禦敵,反倒在這裡指責土司,安的什麼心?!”
“難道我說錯了?” 一個小頭人梗著脖子喊道,“自古就冇有女子掌兵守疆的道理!現在扯勒打過來了,你讓她一個十四歲的女娃,帶兵去打嗎?”
“都住口!”
奢香猛地一拍桌案,清脆的聲響瞬間壓過了滿室的嘈雜。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往日裡溫和的杏眼,此刻滿是冷冽的銳光:“扯勒犯我疆土,殺我百姓,你們不想著同仇敵愾,反倒在這裡內訌內鬥,對得起死去的鄉親嗎?對得起守了水西一輩子的老土司嗎?”
“水西是我奢家的水西,也是在座每一位的水西。今日我把話放在這裡,扯勒搶了我們的土地,殺了我們的百姓,這筆賬,我奢香遲早要跟他算清楚。但不是現在。”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現在絕不能貿然出兵。
主城的精兵大半都分散在各部,能立刻調動的,隻有不到一千人,和扯勒的三千騎兵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更彆說,奢旺和阿骨還在主城虎視眈眈,一旦她帶著兵離開,這群人必然會趁機奪權,到時候腹背受敵,整個水西都會萬劫不複。
“阿木,” 奢香轉頭下令,聲音冷靜得不像話,“你立刻帶五百親兵,趕赴邊境,收攏倖存的百姓,轉移到安全的村寨,加固周邊的關隘,隻守不攻,絕不能讓扯勒再往前一步。”
“小姐!” 阿木急了,“隻守不攻?那死去的百姓怎麼辦?被搶的土地怎麼辦?”
“我知道你急,” 奢香看著他,語氣沉了幾分,“但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扯勒帶著人遠道而來,糧草補給跟不上,隻要我們守住關隘,耗他半個月,他自然會退。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先保住活著的百姓,穩住邊境的局勢,明白嗎?”
阿木愣了愣,看著少女眼裡不容置疑的堅定,終於壓下了心頭的怒火,單膝跪地:“屬下遵命!”
安排完邊境的事,議事廳裡的嘈雜聲終於小了幾分,可眾人臉上的愁雲卻半點冇散。誰都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扯勒這頭狼已經咬了上來,絕不會輕易鬆口,更大的危機還在後麵。
可他們誰也冇想到,更大的危機,來得比想象中還要快。
阿木剛領命要走,府門外的守衛再次衝了進來,臉色慘白,聲音都在抖:“土司大人!不……不好了!貴州都指揮同知馬曄大人麾下,千戶張威,帶著五百朝廷官兵,已經到了府門外!說是奉旨巡查水西防務,要您立刻出去迎接!”
“馬曄?”
奢香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早有耳聞,這位新任的貴州都指揮同知,是出了名的強硬派,素來瞧不起西南各部土司,一心想著“改土歸流”,把西南的權柄牢牢抓在朝廷手裡,對水西這塊最大的土司領地,更是覬覦已久。
他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扯勒犯境、水西內部動盪的時候派人來,絕不可能是巧合。
奢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沉聲道:“開中門,迎接朝廷來使。”
片刻之後,一身鎧甲、腰佩長刀的張威,帶著十幾個親兵,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議事廳。他身後的官兵個個手持長矛,氣勢洶洶,進了門連眼皮都冇抬,更彆說對主位上的奢香行禮,滿臉都是居高臨下的傲慢。
“你就是奢香?” 張威斜睨著主位上的少女,嗤笑一聲,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飾,“一個十四歲的黃毛丫頭,也敢坐這大明宣慰使的位置?難怪水西最近亂成一鍋粥,邊境烽煙四起,果然是女子掌疆,必生禍亂!”
這話一出,議事廳裡的眾人臉色都變了。阿木手按刀柄,氣得渾身發抖,卻被奢香一個眼神製止了。
奢香端坐在主位上,冇有起身,隻是淡淡看著張威,不卑不亢:“張千戶遠道而來,辛苦了。我是水西宣慰使奢香,奉先父遺命,執掌水西。不知張千戶今日前來,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 張威冷哼一聲,從懷裡掏出一份蓋著貴州都指揮司大印的手令,往桌案上一甩,“馬大人有令,近日朝廷大軍即將南下,征討雲南殘元梁王,需水西協辦軍需。限你半個月之內,備齊一萬石精糧,兩千匹戰馬,五百名精壯民夫,送到貴州都司大營。若是誤了大軍的軍需,就以‘抗旨不遵,暗通殘元’論處,到時候朝廷大軍壓境,踏平你水西,可彆怪馬大人冇給你機會!”
轟的一聲,這話如同驚雷,炸得整個議事廳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連呼吸都停了。
一萬石精糧!兩千匹戰馬!五百名民夫!還要半個月內備齊?!
水西去年遭遇秋旱,收成本就銳減,今年老土司戰死,內部動盪,邊境又遭了扯勒的洗劫,府庫裡的存糧,撐死了也就八千石,還要留著給各部百姓過冬,根本拿不出一萬石精糧!更彆說兩千匹戰馬,水西的戰馬大半都在奢旺和阿骨手裡,宣慰使府能調動的,連五百匹都不到!
這哪裡是協辦軍需,分明是故意刁難,是要把奢香往死路上逼!
“張千戶!” 老穆忍不住上前一步,急聲道,“水西剛遭了災,邊境又被烏撒部洗劫,百姓連過冬的糧食都不夠,根本拿不出這麼多糧草戰馬!您這要求,實在是強人所難!”
“強人所難?” 張威眼睛一瞪,厲聲喝道,“這是朝廷的軍令!你們水西是大明的屬地,為朝廷大軍供應軍需,是天經地義!拿不出來?我看你們就是心裡向著殘元,根本不想歸順大明!”
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在奢香身上,語氣裡帶著**裸的威逼:“奢香,馬大人也給你指了一條明路。這水西的疆土,不是一個女娃能守得住的。你要是識相,就主動把宣慰使金印交出來,讓族裡有能力的男子主事,歸順朝廷管轄。到時候馬大人自然會替你向皇上求情,免了你的抗旨之罪,保你一生安穩。不然的話——”
他頓了頓,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眼裡滿是狠戾:“半個月後,糧草戰馬備不齊,朝廷大軍一來,不光是你,整個水西四十八部,都要給你陪葬!”
話說到這份上,誰都聽明白了。
張威這次來,根本不是為了什麼軍需,就是和奢旺勾結好了,藉著朝廷的威勢,逼奢香交出金印,讓出土司之位。
內有奢旺、阿骨虎視眈眈,截留賦稅,煽動內亂;外有扯勒犯境,燒殺搶掠,步步緊逼;上有朝廷流官威逼勒索,扣上了抗旨謀反的死罪,半個月的死限,根本冇有轉圜的餘地。
三麵合圍,虎狼環伺。
議事廳裡的頭人們徹底慌了,一個個麵如死灰,竊竊私語的聲音裡,滿是絕望。
“完了……這下全完了……”
“朝廷大軍要是真的來了,咱們誰都活不了!”
“要不……要不就把印交出去吧?總比滅族強啊……”
越來越多的人動搖了,看向奢香的眼神裡,滿是哀求與退縮。就連幾個忠心的老部下,也臉色慘白,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他們不怕死,可怕整個水西被滅族。
張威看著滿室慌亂的眾人,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再次看向奢香,等著她哭著求饒,交出金印。
可他失望了。
哪怕身處絕境,四麵楚歌,奢香依舊端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筆直,冇有半分退縮,也冇有半分慌亂。
隻是冇人看見,她藏在桌案下的手,已經攥得指節發白,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滲出血來。
她心裡清楚,張威的話不是危言聳聽。洪武皇帝朱元璋最恨的就是“暗通殘元”,一旦這個罪名扣下來,朝廷大軍真的會踏平水西。
硬拚,打不過扯勒的騎兵,更擋不住朝廷的大軍;妥協,交出金印,父親一輩子的心血就毀於一旦,水西的百姓也會落入朝廷流官和奢旺的手裡,永無寧日。
前有豺狼,後有虎豹,腳下是萬丈深淵。
十四歲的少女,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麼叫走投無路,什麼叫絕境。
張威見她半天不說話,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怎麼?想好了冇有?交不交印?”
奢香緩緩抬眸,看向張威,臉上冇有半分懼色,隻是淡淡開口:“軍需之事,事關重大,我需要和各部頭人商議。張千戶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先請下去歇息。三日之內,我定會給張千戶,給馬大人一個答覆。”
張威挑了挑眉,也不急,反正半個月的死限在這,奢香插翅難飛。他嗤笑一聲,撂下一句“我就給你三天時間,好好想清楚,彆給自己,也給水西招禍”,便帶著親兵,大搖大擺地走了。
議事廳裡的人,也陸陸續續地散了,人心惶惶,走的時候,連招呼都冇跟奢香打。
偌大的議事廳,最後隻剩下奢香,還有阿木、老穆幾個忠心的人。
寒風從敞開的門裡灌進來,吹得桌案上的冊子嘩嘩作響,也吹得少女額前的碎髮微微晃動。
阿木看著奢香單薄的背影,忍不住紅了眼眶:“小姐,現在怎麼辦?三麵都是死路,咱們……咱們真的冇有辦法了嗎?”
奢香緩緩轉過身,看向窗外連綿的烏蒙山,看向父親用命守護的這片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方沾著父親鮮血的金印。
絕境又如何?
她從蟒嶺峽穀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死過一次了。父親把水西交給了她,她就算拚了性命,也不能讓這片土地毀在自己手裡。
她的眼裡,冇有絕望,隻有愈發堅定的光。
“有辦法。”
奢香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力量,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越是虎狼環伺,越不能自亂陣腳。越是絕境,越要沉得住氣。”
她知道,現在硬拚,隻有死路一條。唯一的路,就是忍。
忍下這口氣,暫伏鋒芒,穩住張威,拖住扯勒,暗中查清奢旺勾結外敵的鐵證,收攏人心,積攢力量,再一步步,把這些虎狼,全都清理乾淨。
這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水西唯一的生路。
窗外的風更急了,一場席捲整個水西的狂風暴雨,已然來臨。而站在風暴中心的少女,已經做好了迎戰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