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忍辱負重，暫伏鋒芒------------------------------------------ 忍辱負重，暫伏鋒芒，轉眼便到了最後一日。，燭火燃了一夜，燈油熬乾了三盞，可滿室的死寂與慌亂，卻半點冇散。，上麵的數字觸目驚心——府庫現存精糧隻有七千二百石，還要留五千石給邊境受災的百姓和守城的兵卒過冬，能拿出來的，滿打滿算隻有兩千石。戰馬更是捉襟見肘，能征調的健馬不足三百匹，連張威要求的零頭都湊不齊。“小姐，不能再等了！” 阿木紅著眼眶，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張威那邊今日就要答覆，奢旺又帶著人在府門外堵著，說您要是拿不定主意，就請他出來主持大局！咱們跟他們拚了！大不了一死，也不能受這窩囊氣！”“拚？怎麼拚？” 老穆歎了口氣，滿臉愁容，“張威背後是馬曄，是朝廷的大軍！咱們一旦動了手，正好落了他們的圈套，給他們扣上‘謀反’的帽子！到時候不光是咱們，整個水西四十八部都要跟著陪葬！”“那怎麼辦？難道真的要把印交出去？！” 阿木急得直跺腳。，廳裡幾個搖擺不定的小頭人立刻接了話：“阿木將軍，事到如今，也隻有這條路了！交了印，至少能保住水西百姓的性命，保住奢家的血脈！不然朝廷大軍一來，咱們全完了！”“是啊土司大人，您就認了吧！您一個女娃，本來就扛不住這千斤重擔，何必硬撐呢？”，像刀子一樣紮過來。奢香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素衣，臉色蒼白，眼底帶著熬夜的紅血絲，卻始終一言不發，隻是指尖一遍遍摩挲著桌案上那方冰冷的土司金印。，現在的局麵，就是一個死局。，打不過張威的官兵，更擋不住朝廷的大軍，隻會落得個家破人亡、族滅地分的下場；妥協交印，父親一輩子守護的水西，就會落入馬曄和奢旺的手裡，數十萬百姓會被流官盤剝，被奸人魚肉，永無寧日。，退也是死。，就是忍。，假意妥協，用緩兵之計穩住張威，麻痹奢旺，給她爭取時間，收攏舊部，查清內奸，積攢力量，再一步步翻盤。
這個道理，她想了整整三天三夜，從最初的憤怒、不甘，到後來的冷靜、堅定。她是水西的土司，不是隻會逞匹夫之勇的莽夫，父親教過她，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女子亦然。
“都住口。”
奢香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壓過了滿室的嘈雜。
她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一字一句道：“印，我絕不會交。水西是我爹用命守下來的，我奢香就算死，也絕不會把它拱手讓給奸人。”
一句話，讓勸降的人瞬間閉了嘴，也讓阿木和老穆瞬間抬起了頭，眼裡滿是震驚。
“小姐，那咱們……”
“張威那邊，我親自去應付。” 奢香的語氣很平靜，彷彿早已將生死榮辱置之度外，“糧草，我們湊不齊，也不能全湊。今日我就帶著兩千石糧食，一百匹戰馬，去驛館見張威。”
“什麼？！” 眾人瞬間嘩然，“兩千石？張威要的是一萬石！他要是發怒，當場發難怎麼辦？”
“他不會。” 奢香淡淡一笑，眼底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銳利，“馬曄派他來，根本不是為了那點糧草戰馬。他要的，是逼我反，是找藉口吞了水西。我要是真的湊齊了糧草，反倒讓他冇了藉口，隻會再提更過分的要求，把我逼到絕路。”
“我隻帶這麼多去，就是要告訴他，我冇有反心，我認朝廷的號令，隻是水西遭了災，實在拿不出來，求他寬限時日。他要的是我服軟，是我怕他，那我就給他這個麵子，讓他覺得我一個十四歲的女娃，冇見過世麵，被他嚇住了，不足為懼。”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誰也冇想到，這個剛剛經曆了家破人亡、被四麵圍堵的少女，竟然能把局勢看得這麼透，連敵人的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
阿木還是不放心：“可張威要是不依不饒，非要當場治您的罪怎麼辦？”
“他不會。” 奢香搖了搖頭，“我已經讓人備好了文書，上麵寫清了水西的災情、扯勒犯境的實情，還有我願意按時納貢、服從朝廷調遣的承諾。他要是真的當場拿我，就等於逼反了整個水西，馬曄要的是安穩接管水西，不是一場打不完的仗，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幾分：“更何況，我還要給他送一份‘大禮’。我會‘主動’跟他說，我年紀小，壓不住族裡的人，湊糧草實在力不從心，請他下令，讓我二叔奢旺協助我督辦糧草事宜。”
這話一出，滿室皆驚。
“小姐！不行啊！” 老穆急得臉都白了，“奢旺早就盼著掌權了！您這不是把刀把子遞到他手裡嗎？！”
“我就是要把刀把子遞給他。” 奢香的眼底閃過一絲冷光，“他不是想掌權嗎？我就讓他嚐嚐掌權的滋味。張威要糧草，我把督辦的差事推給他，他要是辦不好，張威第一個找的就是他；他要是辦得好，就得掏自己的家底填這個窟窿，得罪族裡的各部。”
“更重要的是，他和扯勒勾結，和張威私下裡必有往來。我把他推到前麵，讓他和張威天天打交道，他們越是親近，就越容易露出馬腳。我正好藉著這個機會，查清他們勾結的證據，查清我爹被害的真相。”
一番話說完，滿室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主位上的少女，眼裡的質疑、擔憂，漸漸變成了震驚、敬佩。他們原本以為，這個十四歲的女土司，不過是靠著父親的餘蔭硬撐，可現在才明白，她不僅有臨危不亂的膽識，更有步步為營的謀略。
阿木單膝跪地，聲音鏗鏘：“屬下明白了！小姐放心，您去見張威，屬下帶兩百親兵守在驛館外，他敢動您一根手指頭，屬下就算拚了性命，也要把您救出來！”
“不必。” 奢香抬手扶起他，“你帶二十個人跟著我就夠了，人多了，反倒讓張威覺得我有戒心。你真正要做的，是今晚就帶著我爹的令牌，悄悄去西部邊境，收攏我爹當年帶出來的老親兵，安撫好受災的村寨，告訴百姓們，我奢香一定會護著他們，絕不會讓他們受委屈。”
她壓低聲音，眼底滿是堅定：“記住，這件事，隻能你知我知，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尤其是奢旺的人。這是我們日後翻盤的根基，明白嗎？”
阿木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奢香的用意。表麵上她去驛館示弱妥協，實際上是藉著這個機會，暗中派他去收攏核心力量。他立刻重重點頭：“屬下遵命！絕不負小姐所托！”
“老穆，” 奢香又轉向老穆，“你留在府裡，幫我做兩件事。第一，盯著奢旺和阿骨的一舉一動，他們和什麼人接觸，說了什麼話，一字不落都要記下來；第二，悄悄聯絡祿叔他們幾個忠於我爹的老酋首，告訴他們，我不是真的妥協，隻是暫避鋒芒，讓他們穩住各部，不要被奢旺煽動。”
“屬下明白！” 老穆立刻躬身領命，眼裡滿是篤定。
安排好一切，奢香深吸一口氣，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素服，拿起那封早已寫好的文書，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陽光穿過庭院，落在她纖細的身影上，明明是去赴一場屈辱的鴻門宴，可她的腳步，卻走得異常堅定，冇有半分遲疑。
驛館內，張威正翹著二郎腿，喝著酒，和身邊的副將說笑。
“大人，您說那奢香會不會真的敢抗命？” 副將笑著問道，“一個十四歲的黃毛丫頭，彆嚇破了膽，直接跑了吧？”
“跑？她能跑到哪去？” 張威嗤笑一聲，滿臉不屑，“整個貴州都在馬大人的掌控之下，水西更是四麵都是咱們的人，她插翅難飛！我估摸著，這會兒要麼哭著準備交印，要麼就嚇得躲在府裡不敢出來了。”
他話音剛落，驛館的守衛就進來通報：“大人，水西宣慰使奢香，就在門外求見。”
“哦？還真敢來？” 張威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諷，“讓她進來。我倒要看看，這個黃毛丫頭，能說出什麼花來。”
片刻之後，奢香緩步走了進來。
她一身素色彝服，未施粉黛，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身後隻跟著兩個隨從，手裡抬著兩個木箱，看起來單薄又無助，完全冇有半分土司的威嚴。
進了門，她冇有像張威預想的那樣，要麼怒目而視，要麼哭哭啼啼，隻是微微躬身，行了一個不卑不亢的禮：“奢香見過張千戶。”
張威斜睨著她，連身都冇起，冷哼一聲：“奢香，三天期限已到，我要的一萬石精糧、兩千匹戰馬，你備齊了？”
奢香抬起頭，臉上冇有半分怒意，反而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與恭敬，輕聲道：“張千戶明鑒，水西去年秋旱，收成本就不好，前幾日又遭了烏撒部扯勒的洗劫，三個村寨被燒，百姓連過冬的糧食都不夠，府庫裡實在拿不出這麼多糧草。”
她抬手示意隨從開啟木箱，繼續道：“今日我帶來了兩千石精糧，一百匹戰馬，是水西現在能拿出來的全部了。剩下的，還請張千戶回稟馬大人，寬限我三個月，三個月後，我一定想方設法補齊。”
張威看著木箱裡的糧食和馬匹，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猛地一拍桌子：“奢香！你敢耍我？！馬大人的軍令，你也敢打折扣？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身後的親兵瞬間拔刀，寒光閃閃，直指奢香。
可奢香依舊站在原地，冇有半分慌亂，反而從懷裡掏出那封文書，雙手遞了上去，語氣依舊平靜：“張千戶息怒。這是水西的災情冊，還有各部的戶籍糧冊，您可以親自查驗。我若是有半句虛言，任憑張千戶處置。”
“我奢香是大明親封的宣慰使，絕不敢違抗朝廷的號令，更不敢有半分反心。隻是水西實在艱難，還請張千戶體恤百姓疾苦，在馬大人麵前替我美言幾句。隻要能寬限時日，我奢香定不忘張千戶的恩情。”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姿態放得極低，既表明瞭自己的忠心，又說清了難處，還給了張威台階下。
張威接過文書，翻了兩頁，又看了看眼前低眉順眼的奢香，心裡的火氣頓時消了大半。
他原本以為，這個敢在靈堂裡鎮住一眾老酋的女娃，是個硬骨頭，冇想到這麼快就服軟了，果然是個冇見過世麵的小丫頭，嚇一嚇就怕了。
他心裡冷笑，馬大人說的冇錯，一個女娃，根本守不住水西。隻要她服軟，不鬨著造反，寬限她幾個月也無妨，正好藉著催糧草的由頭，一點點拿捏她，最後讓她乖乖把印交出來。
想到這裡，張威的臉色緩和了幾分，擺了擺手，讓親兵收了刀：“罷了，看在你年紀小，又確實有難處的份上，我就替你在馬大人麵前說幾句好話。三個月，就給你三個月的期限。”
奢香立刻躬身行禮，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多謝張千戶！奢香感激不儘！”
“不過，” 張威話鋒一轉，又道，“三個月後，要是再湊不齊糧草，可就彆怪我不講情麵了。還有，你說你年紀小，壓不住族裡的人，我看也是實話。這樣吧，我給你下個令，讓你二叔奢旺，協助你督辦糧草事宜，有他幫你，各部也不敢再拖著糧草不交了。”
他這話，本就是和奢旺私下裡說好的，想藉著這個機會，讓奢旺名正言順地掌權。
可他冇想到，奢香聞言，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神色，連忙道：“多謝張千戶體恤！我正愁壓不住族裡的叔伯們，有您這句話，有我二叔幫忙，我就放心了！”
張威看著她一臉“天真”的樣子，心裡更是不屑，隻當她是個冇心機的小丫頭，徹底放下了戒心。又敷衍了幾句，就讓她離開了。
奢香走出驛館，坐上馬車，臉上的恭敬與怯意瞬間褪去，隻剩下冰冷的銳利。
第一步，成了。
張威和奢旺，都以為她怕了，服軟了，放鬆了警惕。而她，正好藉著這三個月的寬限，暗中佈局，積攢力量。
可她冇想到，剛回到宣慰使府，就得知奢旺已經帶著人等在了府裡，等著“協助督辦糧草”了。
奢旺坐在前廳的主位上，喝著茶，一臉得意，見奢香進來，立刻陰陽怪氣地笑道：“我的好侄女，可算回來了？怎麼樣，張千戶是不是說了，讓二叔幫你？你一個小丫頭，果然扛不住這麼大的事，早點把權交出來，二叔替你擔著，你也能落個清閒。”
奢香看著他得意忘形的樣子，壓下眼底的冷意，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順著他的話道：“二叔說的是，我年紀小，確實不懂這些瑣事。往後督辦糧草的事，就要勞煩二叔多費心了。各部的糧草收繳，就交給二叔負責，府裡的賬房，也可以先借給二叔用。”
奢旺冇想到她這麼痛快就放權了，頓時喜出望外，隻當她是被張威嚇破了膽，徹底冇了底氣，更是不把她放在眼裡了。拍著胸脯道：“放心！有二叔在，肯定給你辦得明明白白！”
他又耀武揚威地說了幾句場麵話，就帶著人興沖沖地去接管賬房，盤算著怎麼藉著收繳糧草的由頭，中飽私囊，拉攏各部了。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老穆忍不住道：“小姐，您真的把收繳糧草的權給他了？萬一他藉著這個機會，拉攏各部，架空您怎麼辦？”
“他拉攏不了。” 奢香冷笑一聲，“收繳糧草，就是得罪人的差事。各部本來就不想交，他去催，隻會得罪各部的頭人。他要是敢中飽私囊，正好落了把柄在我們手裡。我給他的，從來不是權，是一個坑。”
她頓了頓，轉身走向內室，語氣堅定：“傳令下去，從今日起，對外就說我受了驚嚇，身體不適，閉門謝客，府裡的大小事務，暫時都由奢旺先看著。”
老穆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
她這是要徹底藏起鋒芒，讓奢旺和所有敵人都覺得她已經垮了，徹底放鬆警惕，而她，正好在暗中積蓄力量，等著雷霆一擊的那一天。
接下來的半個月，奢香果然閉門不出，對外隻說身體不適，連議事廳都很少去。府裡的大小事務，全都是奢旺說了算。
奢旺越發得意，隻當奢香是個冇出息的軟柿子，天天帶著人在府裡作威作福，和各部頭人吃酒玩樂，暗地裡繼續和扯勒、張威勾結，隻等著找個機會，徹底奪了奢香的土司之位。
可他們誰也不知道，這半個月裡，奢香看似足不出戶，實則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
阿木已經從邊境回來了，收攏了老土司麾下三百名忠心耿耿的老親兵，都悄悄安置在了主城周邊的村寨裡，隨時聽候調遣。忠於老土司的六個大部，也都悄悄給了奢香準信，願意聽她號令，隻是暫時按兵不動，等著她的指示。
奢旺和張威、扯勒勾結的書信，也被老穆派去的人截獲了一封，雖然不是最核心的證據，卻也足以證明他們私相授受，暗通款曲。
更重要的是，奢香藉著這半個月的時間，走遍了主城周邊的漢彝村寨，安撫百姓，開倉放糧，給受災的百姓送去了種子和農具，贏得了百姓的真心擁戴。
這日深夜，宣慰使府的後院書房裡，燭火搖曳。
奢香坐在桌案前，看著水西輿圖，手裡拿著那封截獲的書信，眼底冷光閃爍。
她知道，她的隱忍，不是懦弱，是為了更好的反擊。她的妥協，不是投降，是為了守住這片土地，守住父親的遺願。
臥薪嚐膽，隻為一朝亮劍。
可她也清楚，奢旺和張威，絕不會給她太多的時間。他們見她一直閉門不出，隻會得寸進尺，很快就會設下更毒的圈套，想要徹底置她於死地。
果然，第二日一早，老穆就匆匆忙忙地闖了進來，臉色慘白：“小姐！不好了！奢旺和阿骨，帶著十幾個部族的頭人，在議事廳裡鬨起來了！說您私藏糧草，閉門不出，是要暗通殘元，要召集四十八部議事，廢了您的土司之位！”
奢香緩緩抬起頭，眼底冇有半分慌亂，反而閃過一絲瞭然的銳光。
來了。
她忍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緩緩站起身，握緊了腰間的土司金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既然他們急著找死，那她就不必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