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雛鳳抬眸，一語鎮場------------------------------------------ 雛鳳抬眸，一語鎮場，寒芒映得她杏眼通紅，靈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這個剛死了父親、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十四歲少女，會嚇得腿軟倒地，會哭著交出金印求饒。。，反而迎著刀尖，往前又踏了一步。，貼在了她的肌膚上，一絲血線緩緩滲了出來。。，他冇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竟有這樣的膽識，握著刀的手下意識地頓了頓，氣勢瞬間弱了半截。“二叔。” 奢香的聲音很穩，冇有一絲顫抖，隻有淬了冰的冷冽，直直撞進奢旺的眼裡，“你這一刀，敢砍下來嗎？”，色厲內荏地吼道：“你以為我不敢？！”“你不敢。” 奢香抬眸，眼底的悲痛與銳氣相融，字字如刀，“你今日敢在我爹的靈前，殺了他唯一的嫡女，奪了土司金印，四十八部的頭人不會服，水西的百姓不會服，遠在金陵的大明天子，更不會服！”“你勾結烏撒部扯勒，在蟒嶺峽穀設伏害死我爹，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真當水西上下，都是瞎子聾子？”，如同驚雷炸響。，握著刀的手猛地一抖，脫口而出：“你胡說！血口噴人！”，這個十四歲的丫頭，竟然當場把這件事捅了出來。他原本以為，這件事做得隱秘，除了他和阿骨，絕無第三人知曉，奢香一個剛從死人堆裡逃出來的丫頭，怎麼會知道？
“我胡說？” 奢香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的頭人，聲音陡然拔高，“我爹此次出行的路線，三日之前纔在宗親議事會上定下，除了在場的幾位宗親酋首，外人絕無可能知曉！烏撒部扯勒與我水西素無往來，怎麼會精準地在蟒嶺峽穀設下埋伏？！”
“我爹戰死之後，扯勒的人馬冇有乘勝追擊攻打主城，反倒是二叔你，第一時間帶著人闖靈堂，逼我交印，迫不及待要坐這土司之位，你安的什麼心，在場的叔伯們，看不明白嗎？！”
幾句話，擲地有聲，瞬間點醒了在場觀望的眾人。
幾個原本跟著奢旺附和的小頭人，瞬間變了臉色，看向奢旺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懷疑與警惕。是啊，老土司剛死，最著急奪權的，就是這位二叔，要說他和伏擊冇有關係，誰信？
奢旺徹底慌了，他冇想到自己步步算計，竟然被一個十四歲的丫頭幾句話就戳破了底細，惱羞成怒之下，目露凶光：“你個妖女！還敢反咬一口！我今日就替我大哥清理門戶！”
他說著就要揮刀，可身邊的阿骨老酋卻一把拉住了他，對著他微微搖了搖頭。
現在局勢已經變了，奢香幾句話就把“弑兄奪權”的帽子扣在了奢旺頭上，若是再動手，就等於坐實了這個罪名，在場的頭人絕不會站在他們這邊，反而會群起而攻之。
奢旺也反應了過來，硬生生憋住了手裡的動作，胸口劇烈起伏，氣得臉色鐵青。
奢香看著他們的小動作，眼底冷光更甚。她知道，光憑幾句質問，扳不倒奢旺和阿骨，她必須拿出實打實的證據，坐實自己的身份，守住這土司之位。
她緩緩抬手，解開了腰間的孝布，從貼身的內袋裡，掏出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那方沉甸甸的大明宣慰使金印，在長明燈下，泛著威嚴的金光。
另一樣，是一塊沾著暗黑色血漬的白綾，上麵是用鮮血寫就的字跡，筆鋒蒼勁，正是老土司奢忠的筆跡。
“諸位叔伯。” 奢香高舉著血綾，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悲痛，卻字字清晰，傳遍了整個靈堂，“這是我爹在蟒嶺峽穀，彌留之際，用自己的鮮血寫就的傳位遺詔。上麵明明白白寫著，我奢忠，以水西第四十七代土司之名，將宣慰使之位、奢家土司之權，傳於嫡女奢香，由她執掌水西四十八部，護我疆土，守我族人。”
“遺詔之上，有我爹的指印，有隨行護主戰死的十二位親兵的聯名血印，阿木叔他們，都是親眼見證！”
阿木立刻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無比堅定：“屬下阿木，以性命擔保！此遺詔確為老土司臨終前所寫，傳位嫡女奢香，千真萬確！若有半句虛言，屬下願受萬箭穿心之刑！”
身後幾個從蟒嶺逃回來的老卒，也齊齊單膝跪地，齊聲吼道：“我等以性命擔保，遺詔為真！願奉大小姐為水西土司！”
滿室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方血綾上。老土司的筆跡，水西各部的頭人都認得，絕不會有假。那上麵的血印，一個個觸目驚心，都是跟著老土司出生入死的親兵的印記，做不了假。
之前還吵吵嚷嚷說遺命是假的眾人，此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奢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死死盯著那方血綾，指甲都快嵌進肉裡。他千算萬算，冇想到大哥竟然還留了這麼一手，臨死前寫了血詔！
“就算有遺詔又如何！” 阿骨老酋見奢旺啞火，立刻站了出來，柺杖把地麵敲得咚咚響，依舊咬死了最核心的規矩，“祖製不可違！水西數百年，從來冇有女子掌印的道理！就算是老土司的遺命，也壞了祖宗的規矩！女子掌印，必生禍亂，這是鐵律！”
“鐵律？” 奢香轉頭看向阿骨，目光銳利如刀，“阿骨老酋，你口口聲聲說祖製，那我問你，我奢家祖製開宗第一條，是什麼？”
阿骨一愣，隨即脫口而出：“自然是忠君守土，護佑族人！”
“好。” 奢香點了點頭，聲音陡然拔高，擲地有聲，“那我再問你，祖製之中，哪一條哪一款，寫了‘女子不可掌印、不可襲位’這八個字？！”
“祖製冇寫，可這是代代傳下來的規矩！” 阿骨梗著脖子喊道。
“代代傳下來的規矩，就不能改嗎？” 奢香冷笑一聲，搬出了最有力的佐證，“我奢家開宗立部之初，第一代土司戰死，留下幼子，是開宗老祖母奢阿嬤，以女子之身臨危掌印，對內安撫諸部，對外擊退強敵，守了水西三年，直到幼子長大成人，才交還權柄！”
“這件事，刻在奢家宗祠的石碑上，記在水西的史冊裡，阿骨老酋，你敢說你不知道？！老祖母以女子之身掌印，保了水西平安，怎麼冇人說她不祥？冇人說她壞了祖製？！”
一句話，問得阿骨老酋瞬間啞口無言，老臉漲得通紅，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件事，是水西人人皆知的舊事，他就算想狡辯，也無從開口。
奢香冇有停，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的頭人，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的銳氣，更帶著撼動人心的力量：“諸位叔伯，我爹一生戎馬，守了水西一輩子，為的是什麼？不是奢家一家一姓的權柄，是水西四十八部的安穩，是數十萬百姓的溫飽！”
“洪武五年，烏蒙部來犯，是我爹帶著人死守三月，身中三箭，保住了邊境各部的土地；洪武七年，水西大旱，顆粒無收，是我爹開了奢家百年糧倉，散儘家財，救了數十萬災民的性命；去年，各部為了草場爭鬥，是我爹親自走遍四十八部，定下規矩，化解仇怨，讓大家不用再自相殘殺！”
她一樁樁一件件，細數著老土司的功績，每說一句，在場的頭人臉色就變一分，不少人想起老土司的恩情，眼眶都紅了，看向靈柩的眼神裡，滿是愧疚。
“我爹用命護著你們，護著水西，可他屍骨未寒，你們就闖他的靈堂，逼他的女兒，要毀了他一輩子守護的東西！” 奢香的聲音陡然加重，帶著泣血的質問，“你們就是這麼報答他的？！”
“我奢香今日在這裡立誓，隻要我活著一日，就會守著我爹的遺願，忠君守土，護佑族人，讓水西無戰亂，讓百姓有飯吃，讓漢彝一家親！”
“你們認我這個土司，我奢香待你們如手足，同富貴，共生死；若是不認，要跟著我二叔奪權篡位，挑起內亂，勾結外敵，那我奢香也不怕！我爹能守得住水西，我也能！”
話音落下，她猛地高舉那方沉甸甸的土司金印，金印在長明燈下，金光萬丈，映得她滿身銳氣，像一隻即將展翅的雛鳳。
靈堂裡寂靜了許久，終於，有人動了。
白彝部的老酋祿叔，是水西資曆最老的酋首之一，當年受過老土司的救命之恩。他顫巍巍地走上前，對著奢香手裡的金印，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單膝跪地，高聲道：“老奴祿叔，遵老土司遺命，奉奢香大小姐為水西第四十八代土司！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屬下遵老土司遺命，奉奢香土司！”
“我等願奉大小姐為土司，守我水西！”
“女子掌印又如何？隻要能護著我們，能守著水西，我們就認！”
一個個頭人紛紛上前，單膝跪地，高聲宣誓效忠。原本站在奢旺那邊的幾個小頭人，見狀也紛紛倒戈，跪了下去。
不過片刻，整個靈堂裡，除了奢旺、阿骨，還有他們帶來的兩個心腹，所有人都跪在了奢香麵前，齊聲高呼“土司”。
聲浪震得靈堂的白幡都微微顫動，長明燈的火苗，終於穩穩地燃了起來。
奢旺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景象，臉色慘白如紙，握著刀的手，抖得不成樣子。他怎麼也冇想到，自己精心策劃的逼宮，竟然被這個十四歲的少女，幾句話就徹底翻盤了。
他帶來的人，大半都倒戈了，在場的頭人，都認了奢香這個土司，他若是再敢動手，今日絕對走不出這個靈堂。
奢香的目光，終於再次落在了奢旺和阿骨身上，眼神冷冽：“二叔，阿骨老酋，你們還有什麼話說？”
阿骨老酋看著滿室跪地的眾人，知道大勢已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狠狠跺了跺柺杖，彆過臉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奢旺咬著牙，死死盯著奢香，眼裡滿是怨毒，卻又不敢發作。他知道，今日他已經輸了，再鬨下去，隻會自取其辱，甚至丟了性命。
他猛地收了刀，惡狠狠地丟下一句：“好！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轉身就帶著阿骨和幾個心腹，狼狽不堪地衝出了靈堂，連頭都不敢回。
看著他們落荒而逃的背影，靈堂裡緊繃的氣氛，終於鬆了下來。
奢香看著滿室跪地效忠的眾人，又回頭看了看父親的靈柩，一直強撐著的身子，終於微微晃了晃。
阿木連忙起身扶住她，低聲道：“小姐，您冇事吧？”
奢香搖了搖頭，握緊了手裡的金印和血綾，對著眾人緩緩抬手，聲音依舊堅定：“諸位叔伯請起。今日之事，到此為止。我爹的喪禮，還要勞煩諸位叔伯費心。至於其他的事，等我爹入土為安之後，我們再慢慢算。”
她冇有立刻清算奢旺和阿骨，她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父親剛死，人心未定，若是立刻掀起內鬥，隻會讓水西陷入分裂，給外敵可乘之機。
今日，她能做的，就是守住父親的遺命，坐穩這土司之位，暫時穩住這風雨飄搖的彝疆亂局。
眾人紛紛起身，看向奢香的眼神裡，再也冇有了之前的輕視與質疑，隻剩下敬佩與信服。
他們終於明白，老土司為什麼會把水西，交給一個十四歲的女兒。
這哪裡是個柔弱的小姑娘，這是烏蒙山深處，即將浴火騰飛的雛鳳。
隻是冇有人知道，奢香在穩住眾人，安排好父親的喪禮事宜，獨自回到房間之後，才終於卸下了滿身的銳氣，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她看著手裡那方沾著父親鮮血的金印，眼淚終於無聲地掉了下來。
她贏了今日的對峙，可她心裡清楚，這隻是開始。
奢旺和阿骨絕不會善罷甘休，蟒嶺峽穀的伏擊，還有更深的陰謀冇有揭開；鄰疆的扯勒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再次來犯；遠在金陵的朝廷，還有對西南虎視眈眈的流官，更是一座座大山。
前路依舊是虎狼環伺，步步刀山火海。
她抬手擦乾淨眼淚，再次握緊了那方金印，眼底重新燃起了堅定的光。
爹，你放心。
我一定會守好水西，護好族人，絕不會讓你白白犧牲。
這千裡彝疆，我替你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