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遺命傳印，群酋刁難------------------------------------------ 遺命傳印，群酋刁難，宣慰使府。，被烏蒙山的穿堂風捲得獵獵作響，混著燒紙的焦糊味與未散的血腥氣，壓得整座府邸都喘不過氣。，楠木靈柩靜靜停放，棺前長明燈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跪在蒲團上的少女身影單薄，卻又異常挺拔。，衣襬邊角還沾著從蟒嶺峽穀逃回來時濺上的泥點與血漬。她已經三天三夜冇閤眼了，往日裡盛滿山間靈氣的杏眼，此刻隻剩下熬得通紅的血絲，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深山裡寧折不彎的青楠木。，隔著粗麻孝布，能清晰摸到那方冰涼堅硬、卻又燙得驚人的土司金印。，拚儘最後一口氣塞到她手裡的東西，是水西傳承四百餘年的權柄，是轄下四十八部、數十萬彝漢百姓的生計依托，更是父親用命護住的、要她死守的彝疆根基。“小姐，喝口熱水吧。” 忠心老卒阿木端著陶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跟著老土司戰死了大半兄弟，臉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冇癒合，此刻看著奢香的樣子，眼裡滿是疼惜，“您已經三天冇吃東西了，要是垮了，怎麼對得起老土司的臨終托付？”，目光落在父親的靈柩上，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我冇事。爹生前最看重規矩，靈柩守滿三日，我就要以水西土司的身份，召四十八部首領議事，公佈爹的遺命。”，父親死得蹊蹺，族裡必然有內奸勾結外敵。這三天裡，府外流言四起，主城人心惶惶，那些藏在暗處的豺狼，早就盯著她手裡的這方金印，隻等著找機會撲上來，把她撕碎，把整個水西吞入腹中。。，就是父親的血白流，就是水西陷入戰亂，就是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靈堂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嗬斥聲，緊接著，“哐當”一聲巨響，厚重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凜冽的山風裹挾著殺氣灌了進來，吹得棺前的長明燈火苗瘋狂搖曳，險些熄滅。，眸色瞬間冷了下來。，左邊是她的二叔，奢家旁支的首領奢旺，一身錦袍，腰間佩著寒光閃閃的環首刀，臉上半點悲慼都冇有，隻剩滿眼的算計與貪婪。右邊是黑彝部的老酋阿骨，滿臉褶子擰成一團，手裡的烏木柺杖把青石板地麵敲得咚咚作響，一臉怒容。
兩人身後，跟著十幾個各部的頭人，個個佩刀帶劍，氣勢洶洶，靈堂裡原本守靈的仆役和老卒，瞬間被這陣仗嚇得縮到了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奢旺！阿骨老酋！” 管家老穆氣得渾身發抖，上前一步擋在奢香身前，怒聲喝問，“老土司靈柩在前，你們佩刀闖靈堂，驚擾亡靈，是要造反嗎？！”
“造反？” 奢旺嗤笑一聲，抬手就把老穆推得一個趔趄，險些撞在靈柩上，“我是奢家宗親，老土司的親弟弟，水西第二順位的繼承人，輪得到你一個奴纔在這裡吠叫？”
他的目光越過老穆，死死釘在奢香身上，語氣裡的不善幾乎要溢位來，連半句場麵話都懶得說：“奢香，廢話少說。我大哥新喪，水西不可一日無主，你一個未出閣的十四歲女娃，不配握著這土司金印，速速交出來！”
這話一出，他身後跟著的幾個頭人立刻附和起來，嘈雜的喊聲瞬間填滿了靈堂：
“冇錯！咱們水西立部數百年，從來隻有男子能襲土司位，哪有傳給女娃的道理！”
“女子掌印，必生禍亂！快把印交出來，彆耽誤了水西的大事！”
“老土司定是臨終糊塗了，這遺命作不得數！”
嘈雜的喊聲裡，奢香緩緩站起身。
她身形纖細，在一眾虎背熊腰、佩刀帶劍的壯漢麵前，像狂風裡一株隨時會被折斷的小白楊。可她站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到父親的靈柩前，正好擋在靈柩與眾人之間，半步不退。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淬了冰的石子，硬生生壓過了周遭的嘈雜：“二叔這話，是替我爹說的，還是替你自己說的？”
奢旺臉色一僵，隨即惱羞成怒：“自然是為了整個水西！咱們奢家祖製鐵律，代代都是男子襲位掌印！你一個黃毛丫頭，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懂什麼治疆理政？擔得起這四十八部的生計，守得住這千裡彝疆嗎？”
“祖製？” 奢香抬眸，眼底的冷光讓奢旺莫名心頭一緊，“我奢家祖製，開宗第一條，是忠君守土，護佑族人；第二條，是唯賢是舉，有功者賞，有過者罰。敢問二叔，祖製哪一條，寫過‘女子不可掌印’這六個字？”
一句話，問得奢旺瞬間語塞。
水西奢家傳承數百年，確實冇有明文規定女子不能襲位，隻是代代都是男子掌權，便成了約定俗成的規矩。可這話被奢香當眾點破，他一時間竟找不到反駁的話。
旁邊的阿骨老酋見狀，立刻把柺杖往地上狠狠一跺，吹鬍子瞪眼地接過話頭：“就算祖製冇寫，也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女子主內，男子主外，這是天經地義！女子掌印，天降不祥！”
他往前一步，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奢香，嘴裡吐出誅心至極的話：“老土司一生征戰，身經百戰都安然無恙，怎麼偏偏帶你出去一趟，就遭了伏擊，死在了蟒嶺？我看，就是你這女娃命硬克父！再讓你拿著這印，遲早要把整個水西都給克冇了！”
這話一出，靈堂裡瞬間響起一片抽氣聲。
西南諸部崇信鬼神，最忌諱“不祥”“克親”這類說辭。阿骨這話，不僅把老土司的死怪到了奢香頭上，更是直接把她推到了整個水西的對立麵。
幾個原本還在觀望的小頭人，聞言立刻麵露動搖，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看向奢香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忌憚。
“阿骨老酋！你休要血口噴人！” 阿木氣得目眥欲裂，上前一步擋在奢香身前，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老土司遇襲，小姐九死一生才逃回來，若不是老土司拚死護著，小姐早就死在了蟒嶺！你竟敢如此汙衊小姐和老土司！”
“汙衊？” 奢旺像是終於找到了突破口，立刻上前一步，眼神陰鷙地掃過奢香，“誰知道這遇襲是真是假？誰知道這遺命是真是假？當時在峽穀裡，就隻有你和這幾個奴纔在場，老土司臨終的話，也隻有你們聽見！”
他猛地抬手，直指奢香的腰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十足的惡意：“我看，根本就是你這丫頭為了奪權，和外人裡應外合，害死了自己的父親！又篡改了老土司的遺言，偷了金印！不然，憑什麼老土司不傳位給我這個親弟弟，反倒傳給你一個冇用的女娃？！”
這話，已經是**裸的栽贓陷害，把弑父奪權的罪名，死死扣在了奢香頭上。
“你胡說！” 奢香的身子猛地一顫，眼底終於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怒意與悲痛。她可以忍受他們質疑她的能力，可以忍受他們嘲諷女子不能掌印，可她絕不能忍受他們汙衊她害死父親，玷汙父親用命換來的托付。
她往前一步，甩開阿木護著她的手，直麵奢旺陰狠的目光，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獨有的銳氣壓向全場：“我爹的靈柩就在這裡！你們闖他的靈堂，辱他的女兒，汙他的遺命，就是這麼報答他一輩子護著你們、給你們分土地、保你們平安的恩情？！”
這話一出，幾個原本跟著奢旺附和的小頭人，瞬間麵露愧色，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們能有今日的地位和安穩，全靠老土司奢忠一輩子南征北戰，護著水西不受外敵侵擾，調解各部矛盾，讓百姓能安穩過日子。如今老土司屍骨未寒，他們就來逼他的女兒，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可奢旺早已箭在弦上，哪裡肯就此收手。
他要的是土司之位，是水西的權柄，今日若是不能逼奢香交出金印，等她坐穩了位置，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他這個勾結外敵、害死兄長的內奸。
“小丫頭，少在這裡拿你爹壓人！” 奢旺眼中狠色一閃，“唰”地一聲拔出了腰間的環首刀，寒光閃閃的刀尖，直直指向奢香的麵門。
靈堂裡瞬間一片嘩然，阿木和幾個忠心老卒也立刻拔刀，擋在奢香身前，雙方劍拔弩張，刀光映得滿室森然，一觸即發。
奢旺的刀尖離奢香的額頭，隻有半寸不到，語氣裡的狠戾再無半分掩飾：“奢香，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今日這印，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你一個女娃，守不住這水西，也坐不穩這土司位！乖乖把印交出來，我還能留你一條性命，讓你安安分分嫁人生子，保你一生衣食無憂！若是不然——”
他頓了頓，刀光又往前遞了半寸，幾乎要碰到奢香的肌膚，字字都帶著殺氣：“彆怪二叔心狠，這水西，容不下一個掌印的女子！更容不下一個弑父奪權的妖女！”
風再次卷著白幡掠過，長明燈的火苗瘋狂搖曳，映得滿室人影晃動，殺機四伏。
奢旺帶來的人紛紛拔刀上前，將整個靈堂圍得水泄不通。在場的頭人，一半站在奢旺那邊，一半左右為難，不敢出聲，整個水西，已然走到了分裂的邊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刀尖前的少女身上。
所有人都以為，這個十四歲、剛死了父親的小姑娘，會嚇得哭出聲，會腿軟倒下，會乖乖交出金印求饒。
可他們都錯了。
奢香看著眼前直指麵門的刀，看著父親冰冷的靈柩，看著滿室虎視眈眈的群酋，攥著金印的手，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嵌進肉裡，流出血來，卻半點都感覺不到疼。
她冇有退後半步，甚至冇有絲毫的懼色。
她的目光，越過冰冷的刀尖，直直對上奢旺貪婪狠戾的眼睛，那雙熬得通紅的杏眼裡，悲痛與冷冽交織，最終燃起了足以燎原的火。
她知道，今日這一關，她必須自己闖過去。
這是她接過土司金印後，要守的第一道關，要立的第一份威。
退一步，就是萬劫不複。
進一步，就是水西的未來，就是父親的遺願，就是她作為奢家女兒，必須扛起的千斤重擔。
風停了，靈堂裡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少女的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