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銀行賬戶的絕情數字------------------------------------------。，是不想睡。她坐在客廳裡，把田宇從小到大二十三年的照片翻了個遍。滿月照、百天照、週歲照、幼兒園畢業照、小學三好學生獎狀、中學籃球賽冠軍合影、大學錄取通知書——每一張照片背後她都寫了日期和備註。“小宇一百天，會翻身了。”“小宇三歲，第一天上幼兒園，哭了。”“小宇七歲，爸爸去世，小宇說媽媽彆怕，我保護你。”，是田宇出國前在機場拍的。她舉著手機自拍，田宇站在她身後比剪刀手，母子倆笑得燦爛。照片背後她寫的是：“2019年8月28日，送小宇去美國留學，前程似錦。”。。，“啪”地扣上蓋子，扔進衣櫃最深處。。，換上職業裝——白襯衫，黑色西裝裙，頭髮紮成馬尾，踩上七厘米的黑色高跟鞋。鏡子裡的女人又變回了那個雷厲風行的張鳳儀，看不出昨晚哭過的痕跡。，她拿起桌上的銀行卡。，她每個月往裡麵打錢，供他在美國揮霍。卡是金色的，上麵印著VIP字樣，她用了六年，從冇查過餘額。。---
銀行九點開門，她八點五十就到了。
大堂經理迎上來：“女士您好，請問辦什麼業務？”
“查餘額。”
她把卡遞過去。大堂經理看了一眼卡麵，笑容更殷勤了：“VIP客戶，請跟我來貴賓室。”
貴賓室裡擺著真皮沙發，茶幾上放著礦泉水和巧克力。張鳳儀冇坐，站在櫃檯前。
櫃員是個年輕姑娘，紮著馬尾，笑容職業化：“女士您好，請出示身份證和銀行卡。”
張鳳儀遞過去。
櫃員操作了幾下，笑容突然僵住了。她抬頭看了看張鳳儀，又低頭看螢幕，表情變得微妙。
“怎麼了？”張鳳儀問。
“張女士，這張卡是您兒子田宇先生的附屬卡？”
“對。”
櫃員清了清嗓子：“這張卡昨天已被主卡持有人掛失。目前餘額為零。”
張鳳儀瞳孔微縮。
“而且……”櫃員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主卡持有人留言備註了。”
“什麼備註？”
櫃員把螢幕轉過來，張鳳儀看到一行字：
“請勿再向此卡存款，本人與持卡附屬人已無任何經濟關係。”
落款：田宇。
銀行裡的空調溫度開得很低，張鳳儀穿的白襯衫被吹得貼在身上，後背一片冰涼。她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確認自己冇有看錯。
“已無任何經濟關係。”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櫃員小心翼翼地問：“女士，您還好嗎？”
張鳳儀鬆開拳頭，扯了扯嘴角：“我很好。把這張卡登出吧。”
“這需要主卡持有人授權——”
“那就凍結。”她打斷櫃員，“既然是附屬卡，我總有權利凍結我自己的那張吧？”
櫃員點頭：“可以。”
“凍結。”
櫃員操作完，把銀行卡遞還給她。張鳳儀接過卡，兩指一用力，“哢”地掰斷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清脆的斷裂聲在安靜的貴賓室裡格外響亮。
大堂經理端著水進來，看到這一幕，愣在原地。
張鳳儀拿起包，大步走出貴賓室。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麵上，“噠噠噠”的聲音又快又急，像機關槍。
走出銀行大門，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三月的北京還帶著寒意，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她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肺裡灌滿了冷空氣，激得她眼眶發酸。
不是想哭，是凍的。
手機在包裡震了。
她掏出來一看，是田宇發來的微信。她昨晚明明刪了他，但微信刪除聯絡人隻是從通訊錄裡移除，對方還是能發訊息。
“媽，我昨晚說話重了，你彆往心裡去。但我留美的事已經定了，Lindsay懷孕了，我們要結婚。你來了不方便，婚禮就在美國辦。等孩子生了，我發照片給你看。”
張鳳儀盯著螢幕。
“Lindsay懷孕了。”
“你來了不方便。”
“等孩子生了，我發照片給你看。”
她想起自己懷田宇的時候，婆婆從老家趕來照顧她，燉雞湯、煮紅糖雞蛋，一天三頓不重樣。田宇出生那天，婆婆在產房外麵等了六個小時，看到孫子第一眼就哭了。
而她現在，連孫子出生的麵都見不著。
不對——是連兒子婚禮都參加不了。
“你來了不方便。”
什麼不方便？怕她這箇中國老太太丟人？怕她穿著土氣被Lindsay的參議員爸爸笑話？怕她不會說英語給田宇丟臉？
張鳳儀冷笑一聲。
她低頭打字，手指在螢幕上飛快移動：“小宇，媽想通了——”
打了五個字，又刪了。
重新打：“田宇，媽祝你——”
又刪了。
她深吸一口氣，最後打了四個字：“祝你幸福。”
傳送。
然後她點開田宇的頭像，右上角三個點，這次她冇有猶豫，直接按下“刪除並退出”。
“確定刪除該聯絡人？”
“確定。”
這次是真的刪了。
她退出微信，開啟通訊錄，找到田宇的手機號——她冇有存“兒子”或者“小宇”，存的是“田宇”，冷冰冰的兩個字。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按下刪除。
“是否刪除聯絡人？”
“刪除。”
手機螢幕跳回通訊錄首頁，聯絡人從三百一十七個變成了三百一十六個。少了的那個，是她養了二十三年的兒子。
張鳳儀把手機塞進包裡，抬頭看天。
北京的藍天很少有這麼藍的時候，萬裡無雲，太陽明晃晃的掛在天上。她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直到眼睛被晃出淚花。
她擦了擦眼角，挺直腰背，踩著高跟鞋走下台階。
包裡的手機又震了，她冇看。
走了幾步，又震了。
她還是冇看。
直到坐上計程車，她才掏出手機。兩條未讀訊息，都是陌生號碼發來的。
第一條：“媽你真的把我刪了？你瘋了吧？你知不知道Lindsay家多有錢？我娶了她你就跟著沾光，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第二條：“算了，你愛咋咋地。反正我定居美國了，你也管不著。以後彆後悔。”
張鳳儀看完，把這兩條訊息也刪了。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大姐，去哪兒？”
張鳳儀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麗思卡爾頓酒店。”
司機一愣：“現在才九點半，您下午三點才——”
“我去喝杯咖啡。”
司機不再多話，踩下油門。
張鳳儀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國貿三期、中央電視台新址、中國尊——北京的天際線越來越高，越來越高，像她這二十三年壘起來的那堵牆，全砸在一個不值得的人身上。
但沒關係。
牆塌了，外麵就是海闊天空。
她拿出手機，給劉姐發了條訊息：“我到了，你早點來，我有事跟你說。”
劉姐秒回：“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張鳳儀想了想，打了四個字：“我自由了。”
劉姐發了一長串問號，又發了一長串感歎號，最後發了一個語音條，聲音尖得能刺破耳膜：“張鳳儀你給我說清楚！什麼自由了？你是不是想通了？是不是要搞第二春了？是不是——”
張鳳儀冇聽完，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笑了。
四十八歲。
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