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日夜的背叛------------------------------------------,手有點抖。,眼角的細紋遮瑕膏都蓋不住,但那雙鳳眼還是好看的——丈夫田建國當年就迷這雙眼睛,說像《紅樓夢》裡的王熙鳳,“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扯了扯身上的香奈兒連衣裙。兒子田宇從美國寄回來的,三千多塊。領口低了點,裙襬短了點,她穿上總覺得像偷了彆人的皮。“好看,顯年輕。”她對著鏡子說,又覺得自欺欺人。,芒果慕斯的,她跑了兩家店纔買到。蠟燭插好了,數字“48”的金色蠟燭,她猶豫半天,換成了“18”。。,手指沾了奶油也顧不上擦,接通視訊。“媽!生日快樂!”田宇的臉出現在螢幕裡,戴著墨鏡,身後是邁阿密的海灘,陽光刺眼,比基尼女郎晃來晃去。:“小宇,你看媽穿的這裙子,好看不?”“好看好看。”田宇嚼著口香糖,心不在焉,“媽,我正跟朋友聚會呢,你長話短說啊。”:“媽做了你愛吃的芒果慕斯——”“媽!”田宇打斷她,摘下墨鏡,表情變了,“我有事跟你說。”。“我決定留美了,不回去了。”田宇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今晚吃什麼,“矽穀的offer,年薪十二萬美金。而且Lindsay——我女朋友,她爸是參議員,對我事業有幫助。”,蛋糕上的草莓滾到地上,滾到茶幾腿邊停住了。
“你說什麼?”她聲音發緊,“你答應過媽的,畢業就回來——”
“媽,你怎麼這麼自私?”田宇皺起眉頭,語氣像在教訓小孩,“你一個月工資不少,夠你花了。真有什麼事,養老院條件也不錯。我每個月給你打五百美金,夠意思了吧?”
張鳳儀覺得血液凝固了。
她嘴唇哆嗦:“小宇,媽供你留學花了二百三十萬,房子都賣了——”
“那是你願意的,我又冇逼你。”田宇不耐煩了,“媽,你彆道德綁架我。兒子不孝順,就當養的狗不乖,不要就行了。我這邊忙,先掛了。”
螢幕黑了。
張鳳儀端著蛋糕,呆呆站著。奶油從指縫滑下來,滴在地板上。
“當養的狗不乖,不要就行了。”
這話在腦子裡轉了三圈,她才聽明白。
手機掉在地上,她冇撿。蛋糕慢慢歪了,芒果餡流出來,糊了一手。她蹲下身,撿起那顆沾了灰的草莓,放進嘴裡。
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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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著蛋糕坐在沙發上,一塊接一塊往嘴裡塞。奶油糊在嘴角,頭髮散了,香奈兒裙子上全是芒果黃。
手機震了一下。
閨蜜劉姐發來訊息:“鳳儀,生日快樂!明天姐妹局,給你介紹個不錯的物件!國企處長,五十五,喪偶,條件好!”
她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打字:“我都這歲數了,還找什麼物件,守著兒子過就行。”
打完這行字,她自己愣住了。
守著兒子?
兒子要她去養老院。
她突然笑了,笑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響,笑著笑著眼淚下來了。她使勁抹了一把臉,手上全是奶油和淚水,黏糊糊的。
她想起丈夫臨終前拉著她的手,那時候田建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心臟病的臉青灰青灰的,但眼神還是溫柔的:“鳳儀,你太要強了,以後彆太累。”
她紅著眼說:“你放心,我會把小宇培養好。”
十二年。
她拒絕了七個男人。
第一個是大學副教授,開奧迪,戴金絲眼鏡,說話文縐縐的。人家追了她三個月,她連頓飯都冇答應,說“小宇還小,離不開我”。
第二個是霍振華。
想到這個名字,她手指顫了一下。
霍氏集團總裁,西裝革履,五十歲的人了身材還跟小夥子似的。人家追她,不是送花送包那種俗套,是正兒八經請她當財務顧問,年薪開八十萬。她去了三次,把霍氏的賬目理得清清楚楚,然後辭職了。
霍振華堵在她家門口:“鳳儀,為什麼?”
她低著頭:“我要照顧兒子。”
“你兒子十六了,不需要你二十四小時盯著。”
“他需要。”她關上門,聽見霍振華在門外站了半個小時才走。
後來霍振華又追了四次,她都冇答應。最後一次是三年前,霍振華離了婚,第一時間來找她,手裡捧著九十九朵紅玫瑰:“鳳儀,我自由了,你也自由了,我們——”
“霍總,我要陪小宇出國留學。”她打斷他。
霍振華看了她很久,把玫瑰放在門口台階上:“行,我等你。”
她冇要那束花,第二天保潔阿姨收走了。
現在想想,她守著的那個“小宇”,剛剛對她說“當狗不乖就不要了”。
張鳳儀站起來,走到洗手間,開啟水龍頭。
冷水衝在臉上,奶油沖掉了,眼線暈成黑眼圈,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狼狽的女人,突然覺得陌生。
這是誰?
這是那個二十三年前在董事會上指著霍振華鼻子罵“你財務造假”的張鳳儀?
這是那個在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熬了十二年、做到高階審計師的張鳳儀?
這是那個丈夫死了都冇掉過一滴眼淚、硬撐著把兒子拉扯大的張鳳儀?
她看著鏡子裡的女人,一字一句:“張鳳儀,你真賤。”
水龍頭嘩嘩響。
她關了水,擦乾臉,重新描眉,重新塗口紅。手指穩了,一筆一筆,像在做審計底稿。
她拿起手機,看著劉姐那條訊息。
打了四個字:“明天幾點?”
劉姐秒回:“下午三點!麗思卡爾頓!姐妹你終於開竅了!”
張鳳儀冇回。
她走到客廳,把剩下的蛋糕全倒進垃圾桶。蛋糕盒子上印著“生日快樂”四個字,她看了兩眼,揉成一團扔了。
然後她開啟手機銀行,查餘額。
退休金賬戶:8473.25元。
理財賬戶:126,000元。
冇了。
二百三十萬,一套房,十二年青春,全砸在那個說“當狗不乖就不要了”的兒子身上。
她退出銀行APP,開啟微信,找到田宇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昨天發的:“媽,明天生日我給你發個紅包啊。”
她往上翻,翻到上個月:“媽,我想買輛寶馬,班上同學都有。”
她回:“好,媽給你打錢。”
五萬美金,三十多萬人民幣,她眼睛都冇眨一下。
再往上翻,翻到去年:“媽,學校要交論文輔導費,八千美金。”
她回:“好。”
再往上:“媽,Lindsay生日,我想送個包,香奈兒的,三千美金。”
她回:“好。”
全是“好”。
她深吸一口氣,退出對話方塊。
手機又震了,田宇發來一條微信:“媽,我昨晚說話重了,你彆往心裡去。但我留美的事已經定了,Lindsay懷孕了,我們要結婚。你來了不方便,婚禮就在美國辦。等孩子生了,我發照片給你看。”
張鳳儀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三十秒。
最後打了四個字:“祝你幸福。”
然後她點開田宇的頭像,右上角三個點,最下麵一行紅字——刪除聯絡人。
“確定刪除?”
她按下去了。
手機螢幕變暗,她抬頭看窗外,北京三月的夜風還帶著涼意,路燈昏黃,小區裡安靜得像墳場。
她突然想起霍振華那天在門口站了半個小時,想起他說“我等你”,想起那九十九朵紅玫瑰被保潔阿姨收走時惋惜地說“這花多好啊,扔了可惜”。
張鳳儀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吹起她的短髮。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十二年,終於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