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綾獨自坐在禦案前,目光落在窗外北方的天空上,良久才收回來。
低下頭,拿起另一份摺子,翻開。
目光落下的瞬間,她微微怔了一下。
黑龍江左佈政使李宏。
朱綾的眉頭輕輕皺起,隨即舒展開來。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坐直身子,翻開摺子,仔細地看了起來。
摺子不長,隻有短短幾行字。
李宏的字跡她已經看了十幾年,方正,剛硬,一筆一劃都寫得極為用力,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紙裡。
但這一次,那些字似乎沒有那麼用力了,筆畫有些發虛,墨色也淡了些。
“臣李宏,謹奏陛下。”
“臣今年七十有三,齒搖發落,目昏耳聵,力不能勝鞍馬,智不能理錢穀。臣自洪武年間入仕,至今四十餘載,蒙太祖、陛下厚恩,忝居高位,愧無功績。”
“今請陛下允臣歸鄉養老,骸骨歸土,感戴天恩。臣李宏,頓首再拜。”
朱綾看完,沉默了很久。
如今的李宏,也七十有三了。
齒搖發落,目昏耳聵?
歲月不饒人啊。
當年的人,老的老,死的死。
也沒剩下多少了。
朱綾放下摺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李宏在遼東二十餘年。
修了多少座城牆,開了多少畝軍屯,安撫了多少百姓,打了多少場仗。
這個人,在遼東守了十幾年,從來沒有叫過苦,從來沒有提過任何要求。
他唯一的請求,就是告老還鄉。
朱綾睜開眼睛,拿起硃筆,在李宏的摺子上批了幾個字:“準。卿在遼東二十餘載,勞苦功高,朕心甚慰。歸鄉之請,朕不忍拒。”
批完之後,朱綾沒有放下筆,而是又鋪開一張空白的紙。
想了想,提筆寫道:“李宏,洪武年間入仕,凡四十餘載。任遼東佈政使時,賑災撫民,政績卓著。任黑龍江佈政使時,修城開屯,安撫邊疆,功在社稷。”
“今以老乞歸,朕心惻然。特封李宏為安北伯,歲祿八百石,三代世襲。”
“望其歸鄉之後,頤養天年,子孫永繼。”
寫完之後,朱綾看了一遍,覺得滿意,又補了一句:“賜銀千兩,綢緞十匹,以資歸途之用。”
她放下筆,將摺子和封爵的聖旨放在一起,對身旁的陳希說:“李宏要告老還鄉了。朕準了,給他封了個安北伯,三代世襲。你讓人把聖旨和賞賜送到黑龍江去。”
陳希接過摺子和聖旨,看了一眼,輕聲道:“安北伯,安定北方。陛下用心了。”
朱綾搖了搖頭:“不是朕用心,是他配得上。”
陳希沒有再說什麼,將摺子和聖旨小心地收好,轉身出去了。
......
四月的最後一天,應天城的天氣已經有些熱了。
窗外的梧桐樹葉子被曬得微微捲曲,知了還沒出來,但風裏已經有了夏天的味道。
朱綾正在禦案前批閱奏摺,陳希侍立在一旁。
殿內很安靜,隻有硃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陳希側耳聽了一下,低聲道:“陛下,吳王來了。”
朱綾放下筆,抬起頭,“讓他進來。”
殿門開啟,朱允熥走了進來。
朱允熥今年四十三歲,麵容清瘦,氣質儒雅,穿著一身靛藍色的親王常服,頭上戴著烏紗折上巾,手裏捧著一遝厚厚的卷宗。
他的身後,兩名錦衣衛押著紀綱,在殿門外候著。
“臣弟允熥,參見陛下。”朱允熥走到禦案前,躬身作揖。
朱綾點了點頭:“熥弟辛苦了。案子審完了?”
朱允熥直起身,將手中的卷宗雙手呈上:“回陛下,三法司會審紀綱謀反一案,已審理終結。這是全部卷宗,請陛下禦覽。”
陳希上前接過卷宗,放在禦案上。
朱綾沒有急著看,而是先看了一眼殿外。
紀綱跪在殿門口,穿著囚衣,頭髮散亂,麵容憔悴,與三日前那個跪在武英殿裏的紀綱相比,又老了好幾歲。
他的雙手被鐵銬鎖著,脖子上還戴著一副木枷,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被關進籠子裏的困獸。
“帶他進來。”朱綾說。
錦衣衛將紀綱押進殿內,按著他跪在地上。
紀綱低著頭,不敢看朱綾,也不敢看任何人。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著,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朱綾沒有再看他,低下頭,翻開卷宗。
卷宗很厚,少說有上百頁。三法司用了三天時間,審訊了紀綱本人,提審了相關的證人,覈查了從紀綱府中和老宅查抄出來的所有文書、賬冊、信件,將紀綱的罪行一條一條地列了出來。
朱綾看得很慢。
第一頁是紀綱的供狀,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
紀綱在供狀中承認了自己貪贓枉法、結黨營私、草菅人命的罪行,但對謀反二字,始終不肯認。
他說龍袍是“一時糊塗”,說冕冠是“好奇做了玩的”,說玉璽是“看著好看讓人刻的”,說賀表是“酒後胡言”。
朱綾看完供狀,冷笑了一聲,沒有說什麼,繼續往下翻。
第二頁開始,是紀綱貪贓枉法的具體賬目。
朱綾的目光落在那一串串數字上,眉頭越皺越緊。
貪汙白銀:六十八萬兩。
朱綾的手指在六十八萬兩這幾個字上停了一下。
六十八萬兩,不是六千八百兩,不是六萬八千兩,是六十八萬兩。
這還隻是白銀,不包括黃金、不包括土地、不包括房屋、不包括古玩字畫、不包括各種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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