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綾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翻。
後麵的內容更加觸目驚心。
紀綱不光自己貪，還縱容直屬手下的人貪。
他們用各種名義向地方官索賄。
過年要節敬，過生日要賀儀，陞官要喜錢，出差要盤纏。
不給？
那就等著被找茬。
輕則下獄，重則丟命。
地方官們為了自保，不得不乖乖交錢。
有人一年要被勒索好幾次，有人被逼得傾家蕩產，有人實在拿不出錢，隻好辭官跑路。
朱綾翻到後麵，看到了一份長長的名單。
那是紀綱供出的、向他行賄的地方官名單，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少說也有上百人。山東、河南、山西、陝西、湖廣、江西、浙江、福建、廣東、廣西、四川、雲南、貴州。
幾乎每一個省都有，有的省還不止一個。
朱綾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殿內安靜得可怕。
朱允熥站在一旁，垂手肅立，一言不發。
陳希站在禦案旁，也是一動不動。
紀綱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抖得越來越厲害。
良久，朱綾睜開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紀綱。
“六十八萬兩，紀綱，你好大的胃口。”
紀綱的身體猛地一顫，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臣……臣罪該萬死……求陛下開恩……求陛下開恩……”
“開恩？”
朱綾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冰，“你勒索地方官的時候，想過開恩嗎？你草菅人命的時候，想過開恩嗎？你私藏龍袍的時候，想過開恩嗎？”
紀綱的額頭貼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
朱綾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卷宗，翻到那份行賄名單。
看著上麵的名字，一個一個地看，看得很慢。
“山東佈政使司右參政王文，賄賂紀綱白銀八千兩。”
“河南按察使司副使李茂，賄賂紀綱白銀六千兩。山西都指揮使司指揮同知趙德，賄賂紀綱白銀一萬二千兩……”
朱綾唸了十幾個名字，然後放下名單，看著朱允熥。
“熥弟，這些人，三法司打算怎麼處置？”
朱允熥躬身道：“回陛下，三法司商議後，擬了一個方案，行賄金額在五千兩以下的，革職查辦，追繳贓款；五千兩以上的，革職流放，追繳贓款；一萬兩以上的，革職抄家，發配充軍。”
朱綾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不夠。”
朱允熥微微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朱綾想了片刻，道：“朕的意思，按照祖製。”
朱允熥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祖製。
這兩個字從陛下嘴裏說出來，比任何一道聖旨都重。
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洪武十八年頒佈的《大誥》，清清楚楚寫著。
官吏貪贓六十兩以上者，剝皮揎草，置之公座之側，使繼任者觸目驚心，不敢再貪。
六十兩。
紀綱貪了六十八萬兩。
朱允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祖製就是祖製，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沒有人能改，也沒有人敢改。
他低下頭，躬身道：“臣弟，遵旨。”
朱綾走回禦案前，坐下，拿起硃筆，在卷宗上批了幾個字。
筆鋒淩厲，力透紙背。
“紀綱貪贓六十八萬兩，按祖製，剝皮揎草，三族之內，無論男女，全部押往撫順，終身挖礦，永不赦免。”
她放下筆，看著跪在地上的紀綱。
紀綱的額頭貼在地上，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那裏，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一陣壓抑的、嘶啞的哭聲。
那哭聲不像人，更像一頭受了重傷的野獸，在絕望中發出的最後一聲哀鳴。
朱綾沒有再看她，目光轉向朱允熥：“熥弟，行賄名單上的那些人，按大明律處置。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該革職的革職。朕不看他們是自願的還是被逼的，朕隻看結果。”
朱允熥深深作了一揖：“臣弟明白。”
朱綾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殿內安靜了下來，隻有紀綱壓抑的哭聲在空氣中回蕩，像一根綳得太緊的琴絃，隨時都會斷掉。
“帶下去。”朱綾說。
錦衣衛上前，將紀綱從地上拖了起來。
紀綱的雙腿已經完全沒有了力氣，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掛在錦衣衛的手臂上。
他的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人聽得清。
被拖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猛地掙紮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朱綾最後一眼。
那一眼裏有恐懼，有不甘，有絕望，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後悔。
但後悔也沒有用了。
朱綾沒有看他。
殿門關上，紀綱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朱允熥站在那裏，看著朱綾，欲言又止。朱綾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熥弟還有事？”
朱允熥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陛下，剝皮揎草之刑，自洪武朝以來已很少用了。太祖皇帝定下此刑，本意是懲戒貪官、警示後人。但此刑過於殘忍，臣弟擔心...朝野震動，人心惶惶。”
朱綾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熥弟，皇爺爺為什麼要定下這個刑罰？”
朱允熥一怔：“因為...因為元末貪腐橫行，民不聊生。皇爺爺定鼎天下後，深恨貪官，故設此重刑，以儆效尤。”
朱綾點了點頭：“那你告訴朕，紀綱貪了六十八萬兩。六十八萬兩白銀，夠大明的百姓吃多少頓飯？夠邊關的將士買多少套鎧甲？夠黃河兩岸的百姓修多長的堤壩？他一個人貪了六十八萬兩，這六十八萬兩是從哪裏來的？是從百姓的口糧裡摳出來的，是從邊關的軍餉裡扣出來的，是從修河堤的銀子裏擠出來的。”
朱允熥低下頭，沒有說話。
朱綾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朕不殺紀綱，天理不容。朕不按祖製處置他，太祖皇帝的在天之靈都不會答應。剝皮揎草，不是朕要他的命，是他自己不要命。”
朱允熥深深作了一揖，沉聲道：“陛下說得是。臣弟愚鈍。”
朱綾擺了擺手：“熥弟不是愚鈍，是心軟。心軟不是壞事，但朕這個位置上，心軟不得。”
朱允熥沒有再說什麼，再次作揖，轉身走出了乾清宮。
他的背影在殿門外消失，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殿內隻剩下朱綾和陳希兩個人。
朱綾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陳希，你說，朕是不是太狠了？”
陳希想了想，輕聲道：“陛下，臣覺得，對那些貪官狠，就是對百姓好。太祖皇帝定下剝皮揎草之刑，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救人。”
朱綾沉默了片刻，然後睜開眼睛，看著陳希。
她的目光中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猶豫，不是懷疑，而是一種沉甸甸的篤定：“你說得對。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救人。”
“傳旨，紀綱剝皮揎草，懸於鎮撫司大堂，警示後人。三族之內，無論男女，全部押往撫順，終身挖礦，永不赦免。行賄名單上的官員，一個月之內主動坦白、上交贓款的，從輕發落；逾期不報、隱瞞不報的，按大明律處置，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該革職的革職。”
陳希躬身：“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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