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百官站在原地，目送天子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後，然後三三兩兩地散了出去。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談，甚至連眼神交流都小心翼翼地避開了。
所有人都低著頭，快步走出奉天殿，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們。
出了午門，纔有人敢開口。
“紀綱這回是真的完了。”一個老官員嘆了口氣，對身邊的同僚說。
那同僚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他完了不要緊，怕的是...”
他沒有說完，但老官員懂他的意思。
怕的是牽連太廣。
怕的是陛下借這個機會，把看不順眼的人一併收拾了。
怕的是朝堂上血流成河，人人自危。
但有些人不怕。
六科給事中的幾個硬骨頭，走出午門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他們早就看紀綱不順眼了，早在紀綱被抓的第二天就上了摺子，曆數他的罪行。
如今龍袍被翻了出來，他們的摺子寫得還不夠狠，早知道就該寫三十條，不，五十條。
其中一個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走，喝酒去，今天高興。”
同伴笑了笑，沒有拒絕。
乾清宮裏，朱綾坐在禦案前，麵前攤著那份從紀綱老家查抄出來的物品清單。
一百零三箱，金銀珠寶、古玩字畫、田產地契，每一樣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她的目光不在那些金銀珠寶上，而是在清單最後一行那幾個字上。
龍袍一件，冕冠一頂，玉璽一方，賀表草稿三份。
朱綾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清單，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陳希端了茶進來，放在禦案上，輕聲道：“陛下，該用午膳了。”
朱綾睜開眼睛，搖了搖頭：“不餓。”
陳希沒有再勸，退到一旁，靜靜地站著。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了禦案上的摺子。四月末的風已經有了初夏的溫度，帶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
從秦淮河的方向吹來，穿過宮牆，穿過庭院，穿過奉天殿的飛簷，吹進乾清宮的東暖閣。
朱綾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遠處，奉天殿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殿前的銅鶴、銅龜、日晷、嘉量，在光影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再遠處，是應天城的萬家燈火，和更遠處的秦淮河，在暮色中閃著粼粼的波光。
朱綾忽然開口，“陳希，你說，紀綱做那套龍袍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陳希想了想，輕聲道：“陛下，臣覺得，紀綱做那套龍袍的時候，一定覺得自己離皇位隻有一步之遙。但他忘了，那一步，是萬丈深淵。”
朱綾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萬丈深淵。說得好。”
朱綾轉過身，走回禦案前，坐下，拿起一份摺子，翻開。
那是沈廷章從北平寫來的第二份奏報，字跡依然工整，言辭依然謹慎。
朱綾看著那份摺子，滿意的點了點頭。
“陳希，你看，連新科進士都知道腳踏實地。紀綱在朕身邊二十一年，反而不如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
陳希輕聲道：“陛下，不是所有人都會變。有些人，站得越高，摔得越慘；有些人，站得再高，也不會忘記自己是從哪裏出發的。”
朱綾點了點頭，放下摺子，拿起硃筆，在沈廷章的摺子上批了幾個字。
閱。務實為本。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動了禦案上的摺子。
乾清宮的燭火跳動著，將朱綾的影子投在牆上。
朱綾批著批著，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希快步走進來，手中捧著一封書信，低聲道：“陛下，遼國公夫人派人從遼東送來信。”
朱綾的筆頓了一下。
朱綾一聽是黎玫來信，當即讓呈上來。
陳希雙手將信遞上。
朱綾接過，拆開信封，展開信紙。黎玫的字跡一如既往地清秀端正，一筆一劃都寫得極為認真，像是在寫一封奏摺，而不是一封家信。
信不長，隻有短短幾行。
“陛下萬安。臣黎玫，叩請聖安。”
“今有一喜，稟於陛下：臣於昭寧二十二年三月廿八日，喜得一子，母子平安。長青欣喜若狂，終日抱著不撒手。”
“臣鬥膽，懇請陛下為小兒賜名。臣與長青，闔家感戴天恩。黎玫叩首。”
朱綾看著那幾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是朝堂上那種淡淡的、禮節性的微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溫暖的，帶著幾分寵溺的笑。
陳希站在一旁，看到這個笑容，心中微微一震。
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陛下這樣笑過了。
朱綾抬起頭，看著陳希，眼中帶著光，“黎玫生了，一個兒子。母子平安。”
陳希一怔，隨即也笑了：“恭喜陛下。玫姐姐在遼東多年，如今喜得貴子，實在是天大的喜事。”
朱綾點了點頭，拿起硃筆，鋪開一張空白的紙，準備寫回信。
但筆尖觸到紙麵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
“賜名...”
朱綾喃喃道，眉頭微微皺起，“叫什麼好呢？”
陳希站在一旁，不敢插嘴。
給遼國公的兒子賜名，這不是一件小事。
名字要體麵，要有寓意，要配得上遼國公府的門楣，還要寄託陛下的期望。
她想了想，輕聲道：“陛下，李長青是武將，黎玫姐姐又是陛下身邊的人。小公爺將來，怕是要子承父業的。”
朱綾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深遠。
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反覆斟酌著每一個字。
李長青是遼東總指揮使，節製黑龍江、吉林、遼寧三省兵馬，官居正一品。
他的兒子，將來大概率也要走武將的路子。
名字裏，最好帶著一種剛毅、勇武、擔當的意味。
朱綾想了很久，然後睜開眼睛，提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桓”。
朱綾看著那個字，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說文》：桓，亭郵表也。引申為威武、剛毅、柱石之臣。朕以此字賜之，望其長大成人，如桓表立於天地之間，為國之柱石。”
寫完之後，朱綾放下筆，將紙遞給陳希：“讓人快馬送到遼東去，告訴黎玫，朕很高興。讓她好好養身子，等孩子大些，帶回來讓朕看看。”
陳希接過紙，看了一眼上麵的字，輕聲道：“桓...好名字。威武剛毅，國之柱石。”
朱綾擺了擺手：“去吧。”
陳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朱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陳希，你說，黎玫的孩子，將來會像誰？”
陳希回過頭，想了想，輕聲道：“臣覺得，會像他母親。剛毅，堅韌，吃得了苦。”
朱綾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你說得對，像他母親。”
陳希走出東暖閣，輕輕帶上了門。
朱綾獨自坐在禦案前，目光落在窗外北方的天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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