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
曾鶴齡走在最前麵，出了乾清宮的門，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胡善祥，欲言又止。
胡善祥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有話直說。”
曾鶴齡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忍不住道：“你真的想好了？邊疆那地方，不是鬧著玩的。你一個女子，去了那裏，人生地不熟，又沒有根基，萬一出了什麼事...”
胡善祥停下腳步，看著曾鶴齡，認真道：“你方纔在殿上說，你的長處是寫文章、編史書。那你知道我的長處是什麼嗎？”
曾鶴齡一怔：“什麼？”
胡善祥頓了頓，看向天空，“我的長處是...不怕苦。”
說完，轉身大步走了。
曾鶴齡站在原地，看著胡善祥的背影消失在宮牆的轉角處，久久沒有說話。
劉矩從後麵走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她選的路，她自己去走。我們選的路，我們也要好好走。”
曾鶴齡回過神來，苦笑了一聲：“我隻是覺得，她一個女子，比我有膽量。”
劉矩沉默了片刻，然後道：“所以她是探花，你是狀元。”
曾鶴齡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宮牆之間回蕩，驚起了簷角的一隻白鴿。
胡善祥走出午門的時候，腳步忽然輕快了起來。
陽光正好，照在宮牆的紅牆上，暖洋洋的。
長安街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叫賣聲、百姓的談笑聲、孩童的嬉鬧聲混在一起，熱鬧非凡。
她站在午門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北邊。”胡善祥喃喃道，嘴角微微上揚。
貼身丫鬟在午門外等著，看到她出來，連忙迎上去：“小姐，陛下怎麼說？”
胡善祥看著她，笑道：“收拾東西，我們要去北邊了。”
丫鬟愣了一下：“西邊？不去翰林院嗎？”
“不去。”
“那去西邊做什麼？”
“做官。”胡善祥說著，已經邁步走了出去，“做一個真正的官。”
丫鬟趕緊跟上，一邊走一邊嘀咕：“西邊……那得多遠啊……”
胡善祥沒有回答。
走在長安街上，陽光灑在她的肩頭，烏紗帽上的金花在光影中一閃一閃的。
......
次日，辰時正二刻，太陽剛剛升起，午門外的朝鼓已經敲響了第一聲。
文武百官魚貫而入，在奉天殿內分班站定。
今日的早朝與平日不同。
殿內多了幾十張新麵孔，都是昭寧二十二年的新科進士。按慣例，殿試放榜後，新進士要觀政三月，方可授官。
但朱綾昨日發了一道旨意，命今科進士中名列前茅者，即日起隨朝觀政，不必等到三月之後。
這在大明朝是頭一遭。
曾鶴齡站在文官佇列的末尾，烏紗帽上的金花已經換成了普通的七品冠服，但他站得筆直，目不斜視。
劉矩站在他旁邊，麵色沉穩如常。
沈廷玉和沈廷章站在更後麵一些的位置，兄妹倆隔著幾個人，偶爾交換一個眼神。
胡善祥沒有站在佇列裡。
卯時正，朱綾從側門走出，登上禦座。
她今日穿著明黃色袞龍袍，頭戴冕冠，麵容肅穆，與昨日在恩榮宴上那身絳紅常服的溫婉判若兩人。
群臣齊齊跪下，山呼萬歲。
“眾卿平身。”
朱綾沒有寒暄，開門見山：“今日早朝，有兩件事。第一件，新科進士即日起隨朝觀政，由吏部分派到六部及各寺監，熟悉政務。具體事宜，吏部會後與禮部商議辦理。”
吏部尚書蹇義出列，躬身道：“臣遵旨。”
“第二件，”朱綾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朕要升西域為承宣佈政使司。”
殿內安靜了一瞬。
西域。
這個名字對朝中大多數人來說，既熟悉又陌生。
洪武年間，太祖皇帝在西域設有羈縻衛所，但並未正式設省。
前幾年，朱綾派朱棣西征，將大明的勢力範圍擴充套件到了天山，但也隻是軍事據點，並未建立完整的行政體係。
如今，陛下要正式設省了。
朱綾的聲音在殿內回蕩：“西域之地，自太祖以來，皆為我大明疆土。哈密、別失八裡、亦力把裡諸部，相繼歸附。”
“然設衛所而不設州縣，駐軍隊而不行王化，終究是權宜之計。朕意已決，升西域為承宣佈政使司，設三司。”
她說完，對陳希點了點頭。
陳希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的黃綾捲軸，高聲宣讀聖旨。她的聲音清朗，在空曠的大殿中清晰可聞。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西域之地，自漢唐以來，皆為中國之疆。朕承天命，撫有四海，西域諸部，慕義來歸。今設新疆承宣佈政使司，治所伊犁，轄伊犁、哈密、吐魯番、阿克蘇、喀什噶爾、和田等府州縣。”
“設左右佈政使各一員，按察使一員，都指揮使一員。凡軍政、民政、司法諸事，皆歸三司統轄。”
“欽此。”
聖旨唸完，殿內又是一片安靜。
新疆承宣佈政使司。
這個名字，是朱綾親自定的。
新疆二字，取故土新歸之意。
這個用意，在場的文官大多聽懂了。
兵部尚書方賓第一個出列：“陛下，西域新附，設省固是長遠之計，但駐軍、糧餉、驛道諸事，需從長計議。臣請陛下旨意，兵部當如何配合？”
朱綾道：“兵部負責調兵、設防、修驛道。具體方案，方尚書會後與戶部、工部商議，三日內報上來。”
方賓躬身：“臣遵旨。”
戶部尚書夏原吉出列：“陛下，新疆初設，百廢待興。設官、建衙、修路、屯田，都需要銀子和糧草。戶部今年的預算已經排滿了，這筆銀子從哪裏出？”
朱綾看了他一眼：“夏尚書，朕記得去年戶部結餘還有四百多萬兩。”
夏原吉苦笑：“陛下記性好。但那筆銀子已經定了用途，修黃河、賑災、備邊，每一筆都不能動。”
對此，朱綾隻是道：“那就不動，新疆設省的銀子，從內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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