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又是一靜。
內帑是皇帝的私房錢，從登基以來，朱綾沒少往裏貼補。修
路、辦學、種痘、賑災，哪一樣不夠了，都是內帑補上。
如今新疆設省，又要從內帑出銀子，群臣心中既感動又不安。
夏原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深深作了一揖：“陛下聖明。”
朱綾擺了擺手，繼續說正事：“三司人選，朕已經定了。左右佈政使、按察使，由吏部舉薦，朕親自選任。都指揮使一職...”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
“燕王朱棣，暫代新疆承宣佈政使司都指揮使。”
“燕王在西域多年，熟悉邊情，由他暫代都指揮使，最合適不過。”
“至於正式的都指揮使人選，等新疆局勢穩定之後，朕再定。”
朱綾說完，沒有給群臣議論的時間，直接轉向下一個話題。
“佈政使司以下，各府州縣的官員，由吏部從新科進士和現任官員中選拔。朕的原則隻有一個，能幹事、肯吃苦、不怕死。新疆不是養老的地方，也不是鍍金的地方。去了，就要做好在那裏待上十年八年的準備。”
說完，目光掃過殿內那些新科進士的麵孔。
“胡善祥。”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文官佇列的末尾。
胡善祥從最後麵走了進來。
走到禦前，作揖行禮。
朱綾看著胡善祥，緩緩道：“新科探花胡善祥，殿試策論論邊疆建設兵團之製，言之有物，切中時弊。朕今授爾伊犁府通判，正六品，即日赴任，不得遲延。”
伊犁府通判。
正六品。
按慣例，新科探花授翰林院編修，是從六品。
胡善祥這個通判是正六品，比翰林院編修還高了半級。
但沒有人覺得這是恩寵。
因為伊犁不是翰林院，通判也不是編修。
編修在京城讀書寫史，安全舒適。
通判在邊陲佐理政務，風吹日曬。
胡善祥跪在地上，額頭觸地：“臣，謝陛下隆恩。”
她的聲音不高，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乾淨利落。
朱綾點了點頭：“起來吧。”
胡善祥起身，退到一旁。
殿內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在感嘆胡善祥的膽量，有人在猜測陛下的用意，有人在計算從應天到伊犁要走多久。
朱綾沒有理會那些議論，繼續道：“新疆承宣佈政使司下屬各府州縣官員，吏部在十日內擬定名單，報朕批準。”
“新科進士中，願意去新疆的，可以自請；不願意的，朕不勉強。但朕把話說在前頭，將來新疆的官缺，升遷比內地快半級。這是朕給那些敢去邊疆的人的一點心意。”
殿內又是一陣低低的議論。
快半級，這個誘惑不小。
沈廷玉站在佇列裡，心臟砰砰直跳。
她下意識地看向哥哥，沈廷章也正好看向她。
兄妹倆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沈廷章微微搖了搖頭。
不是在阻止她，而是在說：不要衝動，想清楚再說。
沈廷玉咬了咬嘴唇，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早朝在巳時正二刻結束。
群臣魚貫而出，奉天殿漸漸空了下來。
朱綾還坐在禦座上，陳希收拾著禦案上的奏摺。
陳希輕聲道：“陛下，胡善祥的事，真的不讓人跟著？伊犁那地方，漢人不多，她一個女子...”
朱綾擺了擺手：“朕讓人跟著了。但不是去保護她，是去看著她。朕想知道，她能不能真的在伊犁站住腳。”
陳希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朱綾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遠處的天空。
春風拂過，吹動了她的衣角。
“陳希，你說，胡善祥在伊犁，能做成事嗎？”
陳希想了想：“臣不敢斷言。但臣知道，她在殿試上寫的那些話，不是敷衍之詞。”
朱綾微微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午門外，胡善祥走出來的時候，被一群人圍住了。
都是新科進士，有男有女，七嘴八舌地問：“衚衕年，你真的要去伊犁？”
“伊犁在哪兒啊？有多遠？”
“通判是做什麼的？”
胡善祥一一回答，不厭其煩。
“伊犁在西域，從應天出發，走半年能到，通判是知府的副手，管錢糧、司法、屯田，什麼都管。”
一個女進士拉著胡善祥的手：“胡姐姐，你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不害怕嗎？”
胡善祥看著她，笑了笑：“怕。但有些事情，比害怕更重要。”
她沒有說是什麼事情，但那個女進士好像懂了，用力地點了點頭。
人群外麵，曾鶴齡和劉矩站在一起，遠遠地看著胡善祥被眾人圍著的背影。
“她真的要去。”曾鶴齡說，語氣裏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劉矩看了他一眼：“你以為她在乾清宮是說著玩的？”
曾鶴齡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沈廷玉站在人群的邊緣，看著胡善祥被眾人簇擁著漸漸走遠，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衝動。
“哥哥。”轉頭看向沈廷章。
沈廷章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瞭然：“你想去？”
沈廷玉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但我想去看看，看胡善祥能不能在伊犁站住腳。如果她能，那我也能。”
沈廷章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著急。先觀政，再想清楚。陛下的意思是，去新疆的官缺，升遷快半級。但不是所有人都適合去。你要想清楚，你想去，是為了升遷，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沈廷玉愣了一下，然後低下了頭。
沈廷章說：“慢慢想，不著急。”
長安街上，胡善祥已經走遠了。
～～～
胡善祥走在長安街上，陽光灑在她的肩頭，七品官服的青色鷺鷥補子在光影中一閃一閃的。
她想起殿試那天，自己在試捲上寫下建設兵團之製時的心情。
不是衝動，不是逞強，是真的覺得，那個地方需要有人去做事。
現在，她有機會了。
伊犁...
胡善祥默唸著這個名字。
那將是她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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