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三月初八。
乾清宮的晨光透過欞花窗格,在朱綾的禦案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影。
她麵前的茶已經換過兩遍了,正微微冒著熱氣。
陳希侍立在側,手裏拿著一份名單,上麵寫著三個名字。
“宣他們進來吧。”朱綾放下手中的硃筆,靠在了椅背上。
殿門緩緩開啟,曾鶴齡、劉矩、胡善祥魚貫而入。
三人都穿著簇新的進士冠服,烏紗帽上的金花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他們走到禦案前,齊齊作揖,行了一禮。
“平身。”朱綾的聲音不疾不徐。
三人起身,垂手肅立。
朱綾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道:“今日召你們來,是有一件事要問你們。按舊例,一甲三人直接入翰林院,授修撰、編修之職,在館中讀書、觀政、熟悉政務,三五年後外放,或留京升遷。這是歷代狀元、榜眼、探花的老路。”
朱綾頓了頓,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
“但朕不想讓你們走老路。”
曾鶴齡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看了劉矩一眼。
劉矩麵色如常,但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胡善祥則平靜地站在那裏。
朱綾繼續道:“朕給你們另一個選擇,直接去邊疆為官。不是貶謫,不是流放,是朕特意安排的。北邊有蒙古,西邊有西域,南邊有南澳,東邊有安東。”
“這些地方,缺人,缺能幹事的人。你們去了,從頭做起,縣令、知州、同知,都有可能。苦,肯定苦;累,肯定累;而且沒有在翰林院升得快,沒有在京城機會多。”
朱綾說完,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看著三人:“兩條路,你們自己選。朕不強迫,也不勉強。想好了再說。”
殿內安靜了片刻。
曾鶴齡第一個開口。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想好了。臣願入翰林院。”
朱綾看著他,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曾鶴齡道:“臣自幼讀書,以文章名於鄉裡。臣的長處是寫文章、編史書、整理典籍。邊疆之事,臣雖有涉獵,但紙上談兵多,實踐經驗少。”
“與其去邊疆做一個不稱職的縣令,不如在翰林院做自己擅長的事。臣願在館中讀書觀政,待學問更進、見識更廣之後,再請陛下差遣。”
朱綾聽完,嘴角微微上揚:“你倒是實在。知道自己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這一點比很多人強。準了。”
曾鶴齡深深作了一揖,退回原位。
劉矩上前一步,躬身道:“臣也願入翰林院。”
他的語氣沉穩,不疾不徐:“臣以為,為官之道,首在明理。不明理,則處事無方;不讀書,則見識短淺。臣願先入翰林院讀書觀政,待胸中有丘壑之後,再為陛下分憂。”
朱綾點了點頭:“準了。”
劉矩作揖,退回原位。
兩人都選完了,隻剩下胡善祥。
朱綾看向她,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她沒有催,隻是靜靜地等著。
胡善祥上前一步,跪了下來。
不是躬身作揖,是跪下。
殿內安靜了一瞬。
曾鶴齡和劉矩都微微怔了一下,看著跪在地上的胡善祥。
陳希站在一旁,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胡善祥抬起頭,看著禦座上的天子,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陛下,臣願去邊疆。”
朱綾沒有說話。
胡善祥繼續道:“臣在殿試上寫‘建設兵團之製’,不是寫著玩的。臣是真的想去試一試。臣知道邊疆苦,知道邊疆險,知道去了可能回不來。”
“但臣以為,為官之道,不在升遷快慢,不在衙門大小,而在能不能做事、敢不敢做事。邊疆缺人,臣就去邊疆;邊疆需要人,臣就去做那個人。”
胡善祥說完,低下頭,額頭觸地。
殿內一片寂靜。
曾鶴齡站在一旁,嘴巴微微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胡善祥,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胡善祥的話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去邊疆?
一個探花,女子探花,放著翰林院不去,要去邊疆?
他忍不住開口道:“衚衕年,你...你可想清楚了?邊疆那是苦寒之地,你一個女子...”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住了口。
因為他看到胡善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曾鶴齡的話卡在喉嚨裡,嚥了回去。
劉矩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但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看著胡善祥的背影,心中不知在想什麼。
朱綾看著跪在地上的胡善祥,沉默了很久。
殿內的光線緩緩移動,從她的禦案移到了胡善祥的脊背上。
那脊背筆直,像一桿標槍,和她在傳臚大典上走出午門中門時一模一樣。
“胡善祥。”朱綾終於開口。
“臣在。”
“你可確定了?邊疆不是你在奏章上寫的那些字,不是你在殿試上寫的那些道理。邊疆是真刀真槍、風餐露宿、背井離鄉。你去了,可能三五年回不來,可能十年八年回不來,可能...可能一輩子都回不來。”
胡善祥抬起頭,目光與朱綾對視。
“陛下,臣確定了。”
胡善祥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刻在石頭上。
朱綾看了她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好。”
一朱綾說了一個字,然後站起身,走到胡善祥麵前,伸出手,將她扶了起來。
胡善祥起身的時候,膝蓋有些發麻,但她站得很穩。
朱綾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朕在殿試上給你寫了四個字,膽識為先。你果然沒有辜負這四個字。”
胡善祥深深地作了一揖,嘴唇微微動了動,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朱綾轉身走回禦座,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對三人道:“好了,你們的去向朕知道了。曾鶴齡、劉矩,你們回去準備一下,三日後到翰林院報到,朕會讓楊士奇安排你們的事。”
兩人躬身應道:“臣遵旨。”
朱綾看向胡善祥。“胡善祥,你去邊疆的事,朕會親自安排。你要去的地方,朕還沒有定。北邊、南邊、西邊,你自己有沒有想法?”
胡善祥想了想,道:“臣願聽陛下安排。但若陛下讓臣選,臣願去西邊。”
“為什麼?”
“因為西邊的邊患最重,百姓最苦,也最需要人。”
朱綾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行了,都下去吧。回去準備歸第,然後赴任。朕等著看你們的政績。”
三人齊齊作揖,行了一禮,然後退出乾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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