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應天城，春寒料峭。
秦淮河畔的柳枝已經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街上的行人脫了厚重的冬衣，換上夾襖，腳步也比冬日輕快了許多。
痘苗局門前依然排著長隊，但秩序井然，百姓們有說有笑，已經不像最初那樣緊張了。
各地的奏報如雪片般飛入乾清宮。
蘇州奏：“自接種以來，百姓安康，無一例感染痘瘡。”
杭州奏：“接種者逾十萬，皆無不良反應。”
南昌奏：“百姓感念皇恩，自發在痘苗局前立碑紀念。”
廣州奏：“雖地處偏遠，痘苗已運抵，即日開種。”
甚至連雲南深山裏的苗寨，也傳來了訊息：“苗人百姓初時疑慮，經醫士耐心解釋，現已全部接種。寨中耆老叩謝皇恩，言‘天子不忘遠人’。”
朱綾看著這些奏報，嘴角微微上揚。
全民種痘的政令推行了兩個月，進展比預想的順利。
秦鴻寶的醫藥院日夜趕製痘苗，兵部的車隊往來不絕，各地官府也大多盡心儘力。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二月十八。
午時。
乾清宮裏，朱綾正在用午膳。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平日裏的從容節奏，而是那種讓人心跳加速的急促。
陳希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帶著罕見的緊張：“陛下！山東八百裡加急！”
朱綾放下筷子，麵色不變：“進來。”
陳希疾步入內，手中捧著一封急報，封皮上插著三根雞毛。
這是最高等級的軍報，意味著十萬火急。
朱綾接過，展開，目光一掃，瞳孔驟然收縮。
急報上隻有短短幾行字，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在她心上。
“昭寧二十一年二月十一日，益都民婦唐賽兒，自稱佛母，聚眾於卸石棚寨起兵。妖言惑眾，裹挾百姓，旬日之間聚眾數萬。青州衛指揮使高鳳率兵鎮壓，中伏戰死，全軍覆沒。山東震動，濟南告急。請朝廷速發大兵圍剿。”
朱綾放下急報，麵色陰沉如水。
殿中一片死寂。
陳希跪伏於地，大氣不敢出。
她跟在陛下身邊二十年，很少見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白蓮教。”
朱綾緩緩吐出三個字，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
她當然知道唐賽兒。
前世的歷史書上，這個名字出現過。
明朝初年的白蓮教女首領，在永樂年間發動起義，震動朝野。
但在那個時空裏，唐賽兒起義是因為朱棣遷都、修運河、下西洋，勞民傷財，百姓不堪重負。
可在這個時空呢？
昭寧朝，賦稅一減再減，徭役幾近廢除，百姓吃飽了飯，穿暖了衣。
鄭和下西洋帶回了財富，南澳開疆帶來了希望，全民種痘更是澤被蒼生的善政。
唐賽兒憑什麼起義？
朱綾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封急報上，一字一句地再看了一遍。
然後她看見了那行被她忽略的字。
“妖言惑眾，稱朝廷所種痘苗有毒，欲毒害天下百姓。”
朱綾的手指猛地收緊，急報被她攥出了褶皺。
“朕的疫苗……”
朱綾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從牙縫裏擠出來，“是救人的。她說是毒藥？”
陳希不敢接話。
朱綾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冷冽的寒光。
“傳旨，召六部尚書、五軍都督府，即刻入宮議事。”
......
半個時辰後，乾清宮暖閣。
六部尚書和五軍都督府的將領們齊聚一堂，氣氛凝重如鐵。
朱綾坐在禦案之後，麵色清冷，將急報遞給陳希，讓他傳閱。
“都看看吧。”
急報在眾人手中傳了一圈。
夏原吉看完，眉頭緊鎖。
方賓看完，麵色鐵青。
蹇義看完，搖頭嘆息？
黃福看完，沉默不語。
朱高熾最後一個看完，抬起頭，輕聲道：“陛下，唐賽兒此人，臣有所耳聞。她是白蓮教信徒，在益都一帶頗有影響。白蓮教向來以彌勒下生為號召，蠱惑人心，屢禁不止。這次借痘苗之事造謠生事，著實可惡。”
朱允熥介麵道：“首輔大人說得對。但臣以為，更可惡的是她造謠的時機。全民種痘，澤被蒼生，多少百姓因此得救。她為了自己的野心，竟不惜編造如此惡毒的謠言，置天下百姓的性命於不顧。”
方賓拍案而起：“陛下，臣請旨出兵！區區一介民婦，聚眾數萬，不過是烏合之眾。青州衛指揮使高鳳輕敵冒進，中了埋伏，才給了她可乘之機。臣願率京營精兵，前往山東，一舉蕩平！”
朱綾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夏原吉沉吟道：“方尚書不要急躁。唐賽兒能以數千之眾擊潰青州衛，說明此人不是等閑之輩。況且她以佛母自居，在百姓中頗有號召力，若是處置不當，恐怕會星火燎原。”
方賓不服：“夏大人的意思是怕了？”
夏原吉搖頭：“不是怕，是要慎重。”
兩人爭論不休，朱綾始終沒有說話。
隻是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一個人身上，中軍都督府右都督柳升。
掌管京營神機營，是朱綾最信任的將領之一。
他四十齣頭，麵容剛毅，坐在那裏一言不發，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朱綾開口：“柳升。”
柳升起身，抱拳：“臣在。”
朱綾看著他，目光深沉：“朕派你去山東，圍剿唐賽兒。給你京營精兵五千，山東都司兵馬聽你調遣。夠不夠？”
柳升沉吟片刻：“陛下，五千京營精兵，加上山東都司的兵馬，圍剿數萬烏合之眾，夠了。但臣有一個請求。”
“說。”
柳升道：“臣請陛下給臣一道旨意，隻誅首惡，不問脅從。唐賽兒能聚眾數萬，其中大部分是被裹挾的百姓，不是真心造反。若是大開殺戒，恐怕會逼得更多百姓跟她走。”
殿中一靜。
朱綾看著柳升，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準。”
“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
柳升抱拳：“請陛下示下。”
朱綾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聲音清冷而堅定：“唐賽兒造謠說痘苗有毒，要毒害天下百姓。這是動搖國本的話。你到了山東，第一件事不是打仗，是把真相告訴百姓。朕的痘苗，是救人的。朕要讓每一個山東百姓都知道這一點。”
“仗要打，但人心更要爭。朕給你三個月。三個月之內，朕要看到唐賽兒伏法，山東安定，痘苗繼續接種。做得到嗎？”
柳升單膝跪地，聲音鏗鏘：“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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