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禮部官員前來，正式安排覲見事宜。
賽義德本以為，自己作為帖木兒帝國的使者，又是第一次來朝，禮部至少會客客氣氣地接待。
然而，那位禮部官員的態度，卻讓他有些意外。
客氣是客氣，但那種客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客氣。
彷彿在說。
你們帖木兒，不過是眾多藩屬中的一個罷了。
賽義德心中有些不舒服，卻也不敢表露出來。
禮部官員道：“賽義德使者，明日辰時，陛下在奉天殿召見。屆時，請使者攜國書、貢品，依禮覲見。”
賽義德連忙應下。
官員走後，賽義德站在會同館的窗前，望著外麵繁華的街市，久久無言。
這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也想了太多。
大明的富庶，遠超他的想像。
大明的強盛，遠超他的想像。
大明的氣度，也遠超他的想像。
而他帖木兒，拿什麼跟這樣的國度鬥？
他想起沙哈魯臨行前的囑託。
恭敬，但不能卑微。
謙卑，但不能諂媚。
可此刻，他卻覺得，那些話，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在這座城池麵前，在這片國度麵前，任何所謂的尊嚴，都顯得那麼可笑。
......
奉天殿，暖閣。
朱綾坐在禦案前，手中是張輔剛剛送來的密報。
帖木兒使者賽義德已至應天，入駐會同館。
沿途所見，震撼莫名。
明日辰時，按禮覲見。
“傳旨給禮部，明日覲見，按藩屬之禮即可。不必刻意抬高，也不必刻意貶低。讓那使者，好好感受感受，什麼叫做平常心。”
“是。”
黎梅應下之後，便去安排了。
......
次日，辰時。
奉天殿外，朝霞滿天，將整座宮城染成一片金紅。
鐘鼓齊鳴，百官肅立，氣氛莊嚴肅穆。
賽義德身著帖木兒最隆重的禮服，頭戴纏金絲的頭巾，站在午門外等候。
他的身後，跟著四名隨從，捧著國書、禮單和那匹汗血寶馬的畫像。
真正的寶馬，已經由專人牽往禦馬監。
賽義德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這一路上，他見過太多震撼。
但此刻，站在這座巍峨的宮城前，他依然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那壓力，來自那高聳的城牆，來自那森嚴的儀仗，來自那些肅然而立的甲士，更來自那座他即將踏入的大殿。
“宣～帖木兒帝國使者覲見～”
通贊官高亢的聲音劃破天際。
賽義德整了整衣冠，邁步向前。
穿過午門，走過金水橋，沿著長長的禦道，一步一步，走向奉天殿。
禦道兩旁，甲士林立，刀槍如林。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賽義德身上，冰冷、銳利，如同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
賽義德隻覺得後背發涼，卻不敢放慢腳步。
終於，他踏上丹陛，進入奉天殿。
殿內，豁然開朗。
金磚墁地，立柱盤龍，藻井高懸。
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灑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兩側，朝服鮮明，神情肅穆。
正前方，丹陛之上，禦座巍然。
禦座之上，端坐著一個人。
賽義德隻敢看了一眼，便低下了頭。
那是一個女人。
但那雙眼睛，卻讓他不敢直視。
冰冷，深邃，如同萬載寒冰，又如同無盡深淵。
隻是輕輕一掃，便讓他脊背發涼，冷汗直冒。
賽義德深吸一口氣，跪伏於地。
“帖木兒帝國使者賽義德，奉蘇丹沙哈魯之命，叩見大明大皇帝陛下。”
“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在大殿中回蕩，久久不息。
殿中一片寂靜。
賽義德跪伏在地，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不敢抬頭。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彷彿過了很久，又彷彿隻是一瞬，一個清冷的聲音，終於從上方傳來。
“平身。”
賽義德如蒙大赦，緩緩起身，依舊低著頭。
“抬起頭來。”
賽義德抬起頭，望向禦座。
那一眼，讓他終生難忘。
禦座之上，那個身著玄色龍袍的女人，正看著他。
那雙眼睛，比他在殿外感受到的，更加冰冷，更加深邃，更加讓人恐懼。
但那雙眼睛裏，沒有敵意，沒有輕蔑，甚至沒有好奇。
隻有一種......平靜。
平靜得如同在看一隻飛過窗前的蝴蝶，一片飄落的樹葉，一個無關緊要的存在。
賽義德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
不是屈辱，不是憤怒，而是......渺小。
在那雙眼睛麵前，他感覺自己無比渺小。
“帖木兒使者。”朱綾開口，聲音清冷。
“臣......臣在。”賽義德的聲音微微顫抖。
“你家蘇丹，可好？”
賽義德一愣，沒想到陛下第一句話竟是這個。
連忙道：“回陛下，敝國蘇丹安好。特命臣向陛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朱綾微微頷首。
“國書何在？”
賽義德連忙從懷中取出那份用金絲織錦包裹的國書，雙手呈上。
黎玫走下丹陛，接過國書，展開鋪在朱綾麵前。
國書用波斯文寫成，旁邊附有鴻臚寺官員翻譯的漢文。
大意是：帖木兒蘇丹沙哈魯，聞大明威德，心嚮往之，特遣使來朝，願為藩屬，世代稱臣。
獻黃金千兩、良馬千匹、牛羊萬頭、汗血寶馬一匹，聊表敬意。
朱綾看完，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沙哈魯，有心了。”
賽義德心中微微一鬆，連忙道：“敝國蘇丹，一片誠心，隻願與大明永結友好，互通往來。”
朱綾點了點頭。
“朕知道了。你遠道而來，辛苦了。”
“賜帖木兒使者錦緞十匹，寶鈔千貫。另賜隨從，各有賞賜。”
賽義德大喜，連忙叩首：“謝大皇帝陛下隆恩！”
朱綾擺了擺手。
“起來吧。朕問你，你一路走來，可曾好好看看我大明？”
賽義德一愣，隨即道：“回陛下，臣一路走來，所見所聞，震撼莫名。大明之富庶，大明之強盛，大明之氣度，遠超臣的想像。”
朱綾笑了。
“那就好。回去告訴你家蘇丹，大明歡迎一切友好往來。隻要他真心歸順，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朕不會虧待他。”
賽義德深深一揖：“臣一定轉告蘇丹。”
朱綾站起身，目光掃過群臣。
“退朝。”
百官齊齊跪伏：“恭送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賽義德也跟著跪伏於地，直到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禦座之後，纔敢緩緩起身。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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