閏十二月，應天。
歲末的寒風裹挾著雪花，撲打在乾清宮的琉璃瓦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暖閣中炭火燒得正旺，將寒意隔絕在外，卻隔絕不了朱綾心中那一絲無奈。
她的麵前，鋪著一份輿圖。
不是漠北，不是西域，不是南洋。
是西藏。
那片位於大明西陲的高原，號稱世界屋脊的地方。
朱綾的手指輕輕撫過那片褐色的土地，眉頭微微蹙起。
西藏。
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空氣稀薄，氣候惡劣。
中原的軍隊上去，還沒見到敵人，先得倒下一半。
高原反應這個詞，她比誰都清楚。
當年元朝那麼強盛，對西藏也隻是設宣政院，以帝師領之，說白了就是宗教懷柔，間接統治。
到了明朝，更是連宣政院都省了，直接封幾個法王，讓他們自治。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
朱綾抬起頭，望向窗外的飛雪。
她可以派五十萬大軍踏平漠北，可以派鄭和的船隊遠渡重洋，可以在貴州改土歸流、殺人如麻。
但對西藏，她真的有心無力。
高原作戰，不是靠勇氣和決心就能解決的。
那是要拿人命去填的。
而且是成千上萬條人命。
朱綾不想拿將士的命去填那個無底洞。
至少現在不想。
朱綾沉默片刻，緩緩道：“遣使入藏，封尚師昆澤思巴為......‘萬行圓融妙法最勝真如慧智弘慈廣濟護國演教正覺大乘法王西天上善金剛普應大光明佛’。”
黎玫筆下微頓，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這封號......也太長了吧？
但她不敢多問，隻是恭恭敬敬地記錄下來。
朱綾繼續道：“賜金印一顆，黃金百兩，錦緞百匹，茶葉百斤。告訴他，朕知其在西藏弘法有功，特此嘉獎。望其繼續護持佛法，教化眾生，保一方太平。”
“另，在烏斯藏設立行都指揮使司，以當地僧俗首領為指揮使、同知、僉事等官，世襲罔替。凡朝廷政令，由行都司傳達；凡地方事務，由行都司處置。每年遣使入朝，進貢方物。”
黎玫一一記下，心中暗暗佩服。
陛下這是......以宗教懷柔，以土官治土。
打不了，就不打。
打不了，就封。
封不了心，就封名。
讓那些西藏的僧俗首領，名義上成為大明的官員，實際上繼續統治自己的地盤。
隻要他們承認大明的宗主地位，隻要他們每年遣使朝貢，隻要他們不勾結外敵，朝廷就給他們麵子，給他們賞賜，給他們封號。
這，就是對付西藏的辦法。
“另外...”
朱綾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告訴使者，讓他沿途仔細勘察。西藏的地形、氣候、道路、物產、人口、兵力......能記多少記多少。回來後，給朕一份詳細的奏報。”
黎玫一怔。
朱綾沒有解釋，隻是擺了擺手。
“去吧。”
......
閏十二月二十日，一支由禮部官員、錦衣衛校尉、通譯、醫官組成的使團，從應天出發，向西而去。
他們的目的地，是數千裡之外的西藏。
他們的使命，是冊封一位活佛，安撫一片土地，同時也要摸清那片土地的虛實。
朱綾站在乾清宮的窗前，目送著使團遠去，直到那支隊伍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
她當然不甘心。
西藏，那麼大的地方，就那麼放著，任由那些僧俗首領自治，每年隻收一點象徵性的貢品？
可她沒有辦法。
至少現在沒有辦法。
但她可以等。
等鄭和的船隊帶回更多的高產作物，讓中原的人口再翻一番。
等水泥路修到四川的西陲，讓軍隊的補給線縮短一半。
等火器的威力再大一些，讓高原反應不再是無解的難題。
等她對那片土地瞭解得更多一些，知道哪裏可以駐軍，哪裏可以屯田，哪裏可以設驛站。
......
使團一路西行，穿湖廣，過四川，越打箭爐，進入茫茫高原。
越往西走，空氣越稀薄，氣候越惡劣。
隨行的醫官開始分發藥物，教大家如何應對高原反應。
有人頭痛欲裂，有人呼吸困難，有人徹夜難眠。但沒有人退縮。
他們是天朝使臣，代表的，是大明的臉麵。
昭寧十五年二月，使團抵達西藏，見到了尚師昆澤思巴。
那是一位年約六旬的僧人，麵容慈祥，目光深邃。
他身著紅色袈裟，手持念珠，端坐於法座之上，周身縈繞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與祥和。
使臣上前，宣讀聖旨。
當那長長的封號唸完時，昆澤思巴的眼中閃過一絲震動。
“萬行圓融妙法最勝真如慧智弘慈廣濟護國演教正覺大乘法王西天上善金剛普應大光明佛”
這是前所未有的殊榮。
他起身，跪伏於地，雙手接過聖旨和金印。
“臣，昆澤思巴，叩謝天恩。願大明天子萬歲萬歲萬萬歲！”
身後，眾僧齊齊跪倒，誦經之聲，響徹大殿。
那一刻，大明的威名，又向西延伸了一步。
......
訊息傳回應天，已是昭寧十五年四月。
朱綾看著使臣的奏報，微微頷首。
昆澤思巴接受了冊封，西藏的僧俗首領也紛紛表示歸順。
行都指揮使司順利設立，第一批官員已經就任。
使臣沿途勘察的地形、道路、物產，也都詳細記錄在案，厚厚的一摞。
西藏的事，暫時就這樣了。
朱綾合上奏報，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春光明媚，萬物復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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