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秋來。
秋去冬來。
當日月輪轉了整整一個輪迴，當漠北的風雪掩埋了戰爭的痕跡，當斡難河畔新築的衛所城池在草原上投下第一道陰影，昭寧十一年，悄然來臨。
正月的應天，瑞雪紛飛。
乾清宮的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將寒意隔絕在外。
朱綾坐在禦案前，手中捧著一份厚厚的奏章，卻是許久沒有翻動一頁。
她的目光，落在案頭另一份輿圖上。
那是一份西域的輿圖。
從河西走廊向西，經哈密、吐魯番、別失八裡，一直到蔥嶺以西的廣闊土地。
山川河流，城郭綠洲，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份輿圖，是鄭和第三次下西洋帶回的珍貴之物。
並非鄭和自己繪製，而是他在印度洋沿岸的某個港口，從一個來自波斯的商人手中重金購得。
朱綾的手指輕輕撫過輿圖上那片廣袤的土地。
哈密、火州、吐魯番、別失八裡、亦力把裡、撒馬爾罕...
這些名字，在她眼中，不是遙遠的異域，而是未來的疆土。
“陛下。”
黎玫的聲音輕輕響起，將一碗熱茶放在案頭。
朱綾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允熥和高熾，今日的政務可曾處置妥當？”
黎玫恭聲道：“回陛下，吳王殿下今日在文華殿接見了朝鮮貢使，處理了安東呈報的三份公文。吳王殿下則與戶部商議了今年江南秋糧的轉運事宜，又審閱了刑部呈上的二十餘份秋審案卷。兩位殿下配合默契，朝中上下，皆贊陛下知人善任。”
朱綾微微頷首，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兩個孩子，確實沒讓她失望。
朱允熥監國日久，處事愈發沉穩，雖不及朱高熾那般精於政務，但勝在謹慎周全，從不自作主張。
朱高熾更是天生的宰相之才，那看似笨拙的身軀裡，裝著一顆七竅玲瓏心。
無論是繁雜的賦稅賬目，還是棘手的刑名案件，到他手中，總能理得清清楚楚。
有他們在，朱綾才能騰出手來，做那些真正的大事。
“傳旨。”朱綾放下輿圖，緩緩開口。
黎玫立刻取過紙筆，凝神以待。
“著錦衣衛指揮使紀綱，選派精通蒙語、回鶻語、波斯語之精銳百戶三人、校尉二十人，喬裝為商隊護衛，自河西走廊出關，分赴哈密、吐魯番、別失八裡等地，繪製山川地形，探明城郭分佈，瞭解諸部虛實。一年為期，回京復命。”
“著兵部尚書金忠，秘密籌備西征軍械，以換防邊軍為名，在陝西、山西二地，儲備火藥十萬斤、火炮兩百門、火銃五千支，以備不時之需。”
“著戶部尚書夏原吉，以備邊為名，在河西走廊各衛所，儲備糧草三十萬石，同時清查陝西、甘肅二地官倉，確保糧秣充足。”
“著陝西都司，加緊操練兵馬，汰弱留強，確保邊軍精銳可用。同時，暗中修築通往哈密的道路，拓寬要隘，以備大軍通行。”
“以上諸事，皆列為絕密。除經辦之人，不得走漏半點訊息。違者，無論何人，立斬不赦。”
黎玫筆下如飛，將朱綾的每一道旨意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待朱綾說完，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陛下，這是...要打西域？”
朱綾沒有回答，隻是將那份輿圖推到黎玫麵前。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黎玫仔細看了看，搖了搖頭：“臣不知。”
“這是西域。”
朱綾的手指落在輿圖上那片廣袤的土地上，“從河西往西，過嘉峪關，經哈密，越天山，一直到蔥嶺。這片土地，比我大明任何一個行省都要大。”
黎玫靜靜地聽著。
朱綾繼續道：“這片土地上，有一種東西，是我大明急需的。”
“什麼東西？”
“棉花。”
黎玫一怔。
棉花？
她當然知道棉花是什麼。
昭寧七年的冬天，朱綾曾在宮中推廣棉衣，說此物比絲綿更暖，比皮毛更輕。
如今，應天城中的富戶，多有以棉為衣者。
據說北方的邊軍，也開始配發棉衣禦寒。
但...棉花和西域有什麼關係？
朱綾看出了她的疑惑，淡淡道：“棉花這種東西，喜光、耐旱，最適宜在日照充足、雨水稀少的地方種植。中原雖可種，但產量有限，質量也不如西域。”
“而西域，尤其是吐魯番、別失八裡一帶，日照長，晝夜溫差大，種出來的棉花，絨長、色白、質軟，是最好的棉料。”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我大明，人口越來越多，對棉布的需求也越來越大。僅靠中原那點產量，遠遠不夠。若能把西域拿下來，在那裏大規模種植棉花，不出十年，我大明就能人人有棉衣穿，家家有棉被蓋。到了冬天，再不會有百姓凍死街頭。”
黎玫聽得心頭一震。
她萬萬沒想到，陛下佈局西域，竟是為了這個。
讓百姓冬天不再凍死...
如今有就廉價蜂窩煤，再加上棉衣的話。
北地的百姓真的不再懼怕寒冬了。
“可...”
黎玫猶豫了一下，“陛下，西域那麼大，要打下來，得花多少銀子？得死多少將士？”
朱綾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誰說朕要打了？”
黎玫一愣：“不打？那...”
朱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
“西域如今是什麼局麵？”
朱綾緩緩道：“東察合台汗國早已分崩離析，各城邦自立為王，互相攻伐。哈密歸順了我大明，吐魯番搖擺不定，別失八裡內亂不止。這樣的地方，用得著打嗎？”
黎玫若有所思。
朱綾繼續道：“朕派人去探路，去摸清虛實，不是為了立刻開戰。而是為了等。”
“等？”
“對，等。”
朱綾轉過身，目光深邃，“等他們自己亂，等他們自己求上門來。到時候，朕隻需要派一支軍隊，打著平定叛亂、護送國王的旗號，就能兵不血刃地拿下一座又一座城池。”
黎玫恍然大悟。
這，纔是真正的帝王之術。
不戰而屈人之兵。
“至於那些不肯歸順的...”
朱綾的聲音驟然轉冷，“等朕騰出手來，再用大炮和他們講道理。大明現在有安東的白銀、廣南的糧食、漠北的戰馬，打得起任何一場仗。”
黎玫深深一揖：“陛下聖明。”
朱綾擺了擺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大雪。
“西域的事，不急。三年五年，朕等得起。朕隻擔心一件事。”
“何事？”
朱綾沉默片刻，緩緩道：“馬哈木。”
黎玫一怔：“瓦剌？”
朱綾點了點頭：“馬哈木獻了阿魯台，向朕稱臣，看起來恭順得很。但朕知道，他心裏打的什麼主意。”
她轉過身，目光如刀。
“他在等。等朕的注意力轉向西域，等藍玉老死，等漠北三衛立足未穩。然後，他會像當年的北元一樣，從西邊殺出來，席捲整個草原。”
黎玫臉色一變：“那陛下打算如何應對？”
朱綾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他等，朕也等。他在等朕犯錯，朕在等他動手。隻要他敢動，朕就有理由，把瓦剌也從地圖上抹掉。”
她頓了頓，聲音清冷如冰。
“傳旨給藍玉，讓他盯緊了瓦剌。有任何異動，即刻上報。另外，告訴朱棣，讓他把北平的精銳練好，隨時準備西征。”
“是！”
黎玫領命而去。
暖閣中，重新安靜下來。
朱綾回到禦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西域輿圖上。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吐魯番的位置。
那裏，是種棉花最好的地方。
那裏，將是她下一個目標。
......
與此同時，數千裡之外。
漠北草原，斡難河衛。
藍玉站在新築的城牆之上，俯瞰著遠處茫茫的雪原。
寒風如刀，吹得他鬚髮皆白，但他的身姿依然挺拔如鬆。
身後，一名親兵快步上前，雙手呈上一封密信。
“大將軍，應天八百裡加急，陛下密旨。”
藍玉接過密信，拆開細看。
片刻後，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笑容。
“西域...棉花...”他喃喃自語，“陛下這盤棋，下得可真大啊。”
他將密信貼身收好，目光投向西方。
那裏，是瓦剌的方向。
那裏，有馬哈木。
那裏，有他可能最後一場大戰。
“馬哈木...”
藍玉喃喃道：“你最好老實一點。不然，老子這把老骨頭，不介意再跑一趟漠西。”
寒風呼嘯，捲起漫天雪霧。
藍玉轉身，走下城牆。
他的步伐，依然沉穩有力。
一如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踏上這片草原時那樣。
......
昭寧十一年，正月的雪，紛紛揚揚。
從應天的宮城，到北平的燕王府，從斡難河的新城，到河西的邊塞。
雪落無聲，卻掩不住那暗流湧動的殺機。
朱綾站在乾清宮的窗前，望著這場不知何時才會停歇的大雪。
目光穿過重重宮闕，穿過千裡河山，一直投向西方那片她從未踏足、卻誌在必得的土地。
那裏，有她想要的棉花。
那裏，有她想要的一切。
雪還在下。
但春天的腳步，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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