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
秋去冬來。
當日月輪轉了又一個輪迴，當應天城外的梅花開了又謝，當西域的探子送回了第一份密報，昭寧十二年，悄然來臨。
這一年的大明，前所未有的平靜。
北疆，漠北三衛的城池雖未完工，但駐軍已站穩腳跟。
瓦剌的馬哈木老實得像隻綿羊，每年按時納貢，從不敢多派一騎越過界碑。
遼東，安東承宣佈政使司的銀船依舊穿梭於東海。
移民安東的百姓學會了種水稻、養蠶桑，每年向朝廷繳納的糧米，足夠養活十萬大軍。
廣南承宣佈政使司的瘴癘之地，在沐晟的鐵腕治理下，漸漸有了人煙。
那些曾經密不透風的原始叢林，被一隊隊伐木工開闢成道路。
那些曾經桀驁不馴的土司，被一個個押到應天斬首示眾。
如今的紅河兩岸，稻浪翻滾，炊煙裊裊。
鄭和的船隊已經完成了第三次下西洋。這一次，他們帶回了更遠的訊息。
據說在極西之地，有一個叫做天方的國度，那裏的國王擁有比大明還要多的黃金。
但朱綾對此隻是淡淡一笑，將那份奏報壓在了案底。
不急。
她現在有的是時間。
朝堂之上，朱允熥和朱高熾配合得越發默契。
一個主外，一個主內。
一個穩重，一個精明。
朝臣們私下議論，說這兩位殿下，一個是守成之君，一個是治世之臣，若將來能同心同德，大明的基業，至少可保三代太平。
朱綾聽到這話，隻是微微頷首。
她不在意三代之後的事。
她隻在意，在自己有生之年，能為這個帝國打下多大的疆土。
正月的應天，依舊瑞雪紛飛。
但這一年的雪，比往年大了一些。
乾清宮的暖閣裡，朱綾正在翻閱一份厚厚的奏報。
那是錦衣衛指揮使紀綱親筆撰寫的《西域探事》。
奏報中詳細記載了西域諸國的虛實。
哈密忠順王倒是個老實人，年年進貢，歲歲來朝。
但哈密城內，派係林立，回回、畏兀兒、哈剌灰三族互相仇視，隨時可能爆發內亂。
吐魯番表麵上臣服於東察合台汗國，實則早已自立。
國王名叫納黑失隻罕，是個野心勃勃的傢夥，據說正在暗中聯絡各部，想要統一整個吐魯番盆地。
別失八裡，名義上的東察合台汗國都城，實則已經分崩離析。
大汗微弱，諸侯割據，互相攻伐，打得不可開交。
亦力把裡，據說是蒙古黃金家族的後裔建立的國度，兵強馬壯，但對大明還算恭敬，曾兩次遣使朝貢。
撒馬爾罕，那是帖木兒帝國的都城，距離大明最遠，也最強大。
但帖木兒已死，他的子孫們正在為爭奪汗位打得頭破血流...
朱綾合上奏報，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亂。
都在亂。
越亂越好。
朱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飛雪。
“傳旨。”她緩緩開口。
黎玫立刻取過紙筆。
“著工部尚書黃福，即日起，在北平府、山西行都司、陝西行都司三地，各建水泥作坊三座。所需工匠，從各地徵調；所需原料，由戶部專項撥付。務必在三個月內，建成投產。”
朱綾轉過身，目光投向北方。
“漠北三衛，城池未固。那裏的土是凍土，夯築的城牆，一到春天就開始開裂。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一堆廢墟。”
“朕要用水水泥，在那裏建三座真正的城池。城牆高三丈，厚兩丈，可以抵擋任何敵人的攻擊。城內要有官署、軍營、倉庫、商鋪，還要有學堂、醫館、寺廟。朕要讓那些蒙古人看看，什麼叫做大明的氣派。”
黎玫心頭一震。
她彷彿已經看到，在茫茫的漠北草原上，三座巨大的城池拔地而起，如同三顆璀璨的明珠，鑲嵌在大明最北端的疆土上。
“另外。”朱綾繼續道：“著戶部尚書夏原吉，籌備移民之事。待城池建成，從北平、山西、陝西三地，各遷移五千戶百姓，充實漠北三衛。每戶給田二十畝，免賦三年，賜農具、耕牛、種子。”
黎玫筆下如飛。
“著兵部尚書金忠，籌備守城軍械。每座城池，配火炮五十門、火銃一千支、箭矢十萬支，火藥十萬斤。守軍定額五千，由邊軍輪換駐守。”
“著禮部，籌備學堂之事。每城設官學一所，招收蒙古子弟入學，教授漢字、儒學、算學。成績優異者，可入國子監深造。”
“以上諸事，皆列為優先，不得延誤。所需錢糧，從內庫專項撥付，不必經戶部審議。”
黎玫記完最後一道旨意，抬起頭，眼中滿是敬畏。
三座城池。
五千戶移民。
五百裡驛路。
無數火炮火銃。
還有官學、醫館、寺廟...
陛下這是要把漠北草原，徹底變成大明的內地啊。
“陛下聖明。”黎玫深深一揖。
朱綾擺了擺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雪還在下，但已經小了許多。
春天的腳步，越來越近了。
......
二月。
北平府，水泥作坊。
巨大的窯爐日夜不息地燃燒，將一車車石灰石和黏土吞進去，吐出一袋袋灰色的細粉。
監工的是工部派來的老匠人，姓周，六十多歲了，幹了一輩子泥瓦活。
他捧起一把剛出窯的水泥，湊到眼前仔細端詳，臉上滿是抑製不住的興奮。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他喃喃道：“有了這個，別說是城牆，就是蓋座山，也能給你蓋出來。”
旁邊，年輕的工匠們正在忙碌地將水泥裝車。
一袋袋水泥被碼得整整齊齊，再用油布裹好，防止受潮。
“周師傅，這玩意兒，真能在凍土上蓋城？”一個年輕工匠忍不住問。
周師傅白了他一眼：“怎麼，不信？告訴你，去年工部用這玩意兒修應天城牆，你猜怎麼著？十天就幹了，硬得跟石頭一樣。鎚子砸上去，火星子直冒，愣是砸不動。”
年輕工匠咋舌：“這麼厲害？”
“那可不。”周師傅得意地捋了捋鬍子，“聽說陛下要在漠北蓋三座大城，用的就是咱們這作坊出的水泥。到時候，那些蒙古人看著咱們的城牆，眼珠子都得瞪出來。”
年輕工匠咧嘴一笑：“那咱們得加把勁，多出點貨。”
“對，加把勁！”周師傅一拍大腿，“來人，再上一車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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