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死寂。
朱允熥張著嘴,想說話,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見李至剛額頭抵著金磚,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看見孫毓伏在地上,肩頭微微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激動。
他看見陳瑛跪在禦史班列之首,鬢邊還沾著昨夜未來得及洗凈的茶漬。
他看見更多的人。
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官員。
有人跟著跪伏,有人麵露驚愕,有人茫然四顧。
他也看見還有人站著。
戶部侍郎夏原吉站著,眉頭緊鎖。
工部尚書鄭賜站著,麵沉如水。
幾位勛貴站著,沒有動。
可也沒有人開口。
沒有人嗬斥李至剛大逆不道。
沒有人站出來說此非臣子所宜言。
沒有人,為他說一句話。
朱允熥忽然明白了。
他們不是都參與了密謀。
但他們都在等。
等一個答案。
等他。
朱高熾一臉懵逼,這個是什麼情況?
他為什麼一點訊息都沒有。
而且,這群人也太大膽了吧。
藍玉更是眉頭緊鎖,沒想到這些人膽子這麼大,居然直接在早朝說這些事。
真當朱綾的遼東精銳是紙糊的?
朱允熥坐在高處,看著那片黑壓壓跪伏的身影,看著那些伏在地上、以為勝券在握的忠臣。
殿中靜得能聽見心跳。
他的,還有別人的。
李至剛還伏在地上,額頭的濕痕洇開更大一片。
他聽見腳步聲停在自己麵前,脊背僵了一瞬。
“李尚書。”
朱允熥的聲音很輕,像在問一件尋常政事。
“把頭抬起來。”
李至剛緩緩抬頭。
他看見吳王殿下的臉。
不是昨日那個被陳瑛逼問、臉色發白、手指顫抖的年輕藩王。
是另一張臉。
他沒見過這張臉,但他認得。
他在太廟的畫像上見過。
太祖皇帝。
朱允熥俯視著他。
“你讓孤上承祖業,下順人心。”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怪的、壓過一切寂靜的穿透力。
“孤問你太祖皇帝在世時,可有臣子敢在金殿之上,逼他退位?”
李至剛臉色驟變。
“太祖皇帝征戰四方,九死一生,開我大明基業,他在位三十一年,可有臣子敢說一句請陛下頤養天和?”
“你們!”
朱允熥猛地抬手指向那片跪伏的潮水,指尖如戟,點過李至剛,點過孫毓,點過周荃、錢成、陳瑛、劉觀...
“你們這些食君之祿、受國之恩的臣子,陛下待你們不薄,給你們俸祿,給你們官位,給你們祖宗三代封誥,你們就是這樣報答她的?”
“她不過離京一年,不過處置了一個欺男霸女的紈絝、抄了一個吸百姓血的蛀蟲世家,你們就嚇得夜不能寐,急不可耐要換一個新君,好繼續趴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
“你們說孤仁厚...”
朱允熥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成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輕。
“孤今日便讓你們看看,太祖皇帝的子孫,究竟仁厚不仁厚。”
他轉身,麵向殿外。
“錦衣衛何在!”
殿外值守的錦衣衛,聞聲是一步跨入殿中。
他方纔在外頭聽得心驚肉跳,正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不在京,監國殿下若真被逼著應了,他該當如何?
可此刻殿下這一聲喚,竟與陛下禦極之初、整頓錦衣衛時的口吻,像了個十成十。
聶清單膝跪地:“臣在!”
朱允熥沒有回頭。
仍背對著那片跪伏的臣子,背對著滿殿愕然、驚懼、難以置信的目光。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禮部尚書李至剛,結黨營私,妄議國本,犯上作亂,即刻拿下,押入詔獄。”
“工部員外郎錢成,刑部主事周荃,翰林院修撰沈霖,吏部考功司郎中孫毓,同黨,一併拿下。”
“都察院左僉都禦史陳瑛,右副都禦史劉觀,附逆亂政,即行鎖拿,候旨發落。”
“其餘附從跪伏者...”
朱允熥頓了頓。
“名錄交錦衣衛記檔。”
聶清高聲應諾。
錦衣衛如潮水般湧入殿中。
李至剛還跪在原處,像是被人抽去了脊骨。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嗬嗬的氣音。
他至死也沒想明白,那個被他們算定了仁厚的吳王殿下,怎麼會忽然變成這樣。
孫毓癱軟在地,被錦衣衛拖行時靴子都掉了一隻,仍死死盯著朱允熥的背影,像在看一個認不得的人。
陳瑛沒有說話。
他被架起來時,鬢邊那點未洗凈的茶漬還在。
他隻是看著朱允熥,目光複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有愧悔,有驚愕,有認命。
殿下,原來不是扶不起的阿鬥。
隻是從前,沒有逼到那個份上。
藍玉站在原地,像一尊泥塑。
他從頭到尾沒有動。
沒有出列為殿下說話。
但他也始終沒有跪。
此刻他看著朱允熥的背影,那雙追隨太祖打過陳友諒老眼裏,慢慢浮起一種很複雜的神色。
像在看一個從沒真正認識過的晚輩。
又像在看一柄蒙塵多年、忽然出鞘的刀。
朱高熾站在勛貴班列中,胖臉上的懵圈終於變成了恍然。
他悄悄擦了擦額頭的汗。
錦衣衛拖走最後一個人時,殿中已是一片狼藉。
有人靴子掉了,有人官帽滾落,有人被拖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淡淡的水漬。
不知是茶還是別的什麼。
朱允熥仍站在原處,背對群臣。
他看著殿門外那片青灰色的天。
春日的辰光本該明亮,此刻卻像隔了一層薄翳,照進來都是冷的。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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