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府大門轟然關上。
陳瑛站在台階下,茶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浸濕了官服的領口。
他站著,一動不動。
劉觀在他身側,臉色複雜:“失算了。”
陳瑛沒有說話。
陳瑛抬手,慢慢抹去臉上的茶水。
“回去。”
“把人再叫齊。”
......
一個時辰後,陳府後堂。
李至剛聽完陳瑛轉述,沉默良久。
“殿下是孝子,也是悌弟。”他緩緩道:“驟然相逼,他受不住。”
陳瑛不語。
劉觀道:“如今殿下已將我等轟出,門戶已閉,下一步如何走?”
李至剛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讀過的一句詩。
“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那是太祖皇帝當年的謀士進獻的九字策。
緩稱王。
“殿下不願聽,”李至剛說,“那就不必再逼他聽。”
眾人看向他。
“殿下是仁厚之人。”李至剛聲音低沉,“仁厚之人,最怕的從來不是刀劍,是虧欠。”
“他欠陛下什麼?他什麼都不欠。陛下待他好,那是長姐如母,是恩。可恩情太重,壓在心頭,時日久了...”
他頓了頓。
“便成了債。”
“他要還的。”
......
翌日,子時三刻。
陳府後堂仍亮著燈。
李至剛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漣漪漸散,餘音卻沉沉壓在每個人心頭。
債。
要還的。
“來不及了。”
孫毓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壓得極低,“吾王已經派人去通知藍玉了,估計是想要讓藍玉看著我們。”
藍玉與朱允熥有舊情不假,但藍玉更是朱綾一手擢拔起來的老將。
那點舊情,抵不抵得過對陛下的敬畏,誰也不敢賭。
“不能再等了。”
錢成介麵,“殿下今日能轟走陳瑛,明日就能在朱綾麵前否認一切。屆時我等便是妄圖動搖國本的逆臣,死無葬身之地。”
燭火搖曳,映得幾張臉忽明忽暗。
李至剛緩緩開口:“那就不等殿下點頭。”
眾人凝神。
“殿下仁厚,不敢負陛下,不敢違臣節,這是他的好處,也是他的軟肋。”
李至剛一字一頓,“他不敢做的事,我們替他做了。他不敢擔的名,我們替他擔了。”
“事成,殿下登基,難道還能將滿朝擁立之臣盡數治罪?”
他頓了頓。
“屆時,他便是不想認,也得認。”
......
劉觀眉頭緊鎖:“如何替他做?”
李至剛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孫毓。
孫毓掌京官考功,最知朝會禮儀、班次站位。
孫毓沉默片刻,低聲道:“明日是常朝。按例,五品以上京官皆須赴奉天門列班。陛下雖不在京,但監國殿下禦門聽政,儀製不減。”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若於此時,群臣於禦前伏闕勸進...”
他說不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不是密謀,不是夜訪,不是在王府偏殿小心翼翼地探口風。
是朝堂。
是百官。
是眾目睽睽之下,將朱允熥架上禦座。
讓他無路可退。
周荃臉色發白:“這、這等於逼宮...”
“是請願。”
李至剛糾正他,“臣等為國本計,為社稷計,為大明萬年計,恭請吳王殿下早正大位。此乃忠義之舉,何來逼宮之說?”
他環視眾人。
“殿下心軟,見不得群臣跪滿一地,見不得涕泣陳情,更見不得太祖嫡孫、天下歸心這些字眼。”
“他受不住的。”
“隻要他受不住,沒有當場拂袖而去,隻要他開口說一個且容朕思之...”
李至剛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件已成定局的事。
“那就是應了。”
......
周荃仍在猶豫:“可朝堂之上,並非隻有我等。”
“武將?”
孫毓冷笑,道:“武將圖什麼?圖陛下厚待,圖軍功封爵。可陛下厚待他們,靠的是打倭寇、開武舉、加俸祿這些,殿下登基後難道會廢了?”
“殿下不廢,武將就沒有反對的理由。”
他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距卯時尚不足兩個時辰。
“待藍玉得到訊息,金殿之上,冠冕已定。”
劉觀緩緩點頭:“那便議一議明日如何行事。”
這一夜,陳府後堂的燭火再未熄滅。
他們議班次:誰為首倡,誰為呼應,誰在殿中號哭,誰在階下伏闕。
他們議說辭。
先陳國本之重,再述陛下辛勞、當頤養天年,最後請殿下以社稷為念,勉承大統。
他們議應變:若有禦史當場彈劾,如何駁斥;若有武將出列質疑,如何安撫。
沒有人真的認為會有武將出列。
陛下在濟南,京營諸將各有職守,藍玉不在朝會班列,其餘勛貴多是識時務之人。
刀把子固然硬,可刀把子也知道,換一柄刀,照樣能砍人。
隻要新君不奪他們的兵權、不減他們的俸祿、廢除舊政。
誰坐龍椅,又有何分別?
李至剛望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輕聲道:“諸位。”
眾人起身。
“成敗,在此一舉。”
......
卯時正。
奉天門。
鐘鼓聲沉,百官按品級魚貫入班。
他今日有些心神不寧。
昨晚一夜輾轉,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闔眼,夢中儘是陳瑛那張被茶水潑濕的臉,還有那句話。
“將來,殿下可有容身之地?”
他用力攥了攥袖中的手,強迫自己不去想。
今日朝會議程平平。
山東秋糧奏報,運河疏浚工期,福建市舶司請增稅額...
和平常一樣。
......
議程過半。
禮部尚書李至剛出列。
朱允熥下意識坐直了些。
李至剛是禮部堂官,部務奏畢,按理該退回班列。
但他沒有。
他捧著笏板,立於丹陛正中,沒有開口。
滿殿寂靜。
“臣,禮部尚書李至剛,”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有本密奏,請屏退左右。”
朱允熥心頭猛地一跳。
“李尚書”朱允熥的聲音有些發乾,“有何要事,不能當廷陳奏?”
李至剛抬起頭。
那目光太直接了,不像臣子看監國,像長輩看一個即將被推上祭壇的晚輩。
帶著悲憫,也帶著決絕。
“臣所奏之事,”李至剛一字一頓,“關乎國本,關乎社稷,關乎大明萬萬年。”
“不可使左右聞之,不可使史官錄之,唯陛下與臣,可聞。”
陛下。
他沒有稱殿下。
朱允熥的臉色霎時白了。
李至剛跪下了。
不是常朝時那種一拜三叩的禮節,是伏身於地,額頭觸著冰冷的金磚,久久不起。
然後,他身後的班列中,孫毓跪下了。
周荃跪下了。
錢成跪下了。
陳瑛跪下了。
劉觀跪下了。
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
像潮水漫過堤岸,像雪崩滾落山崖。
朱允熥耳中嗡嗡作響,什麼聲音都聽不清了。
朱高熾也是一臉懵逼。
這什麼情況?
他聽見李至剛在說話。
“陛下春秋鼎盛,然登基數載,宵衣旰食,聖體勞瘁...”
“今山東之事,朝野震駭,臣等夜不能寐...”
“陛下無嗣,國本未建,天下臣民,誰不懸心...”
“吳王殿下,太祖嫡孫,孝康皇帝嫡子,天資仁厚,久蓄聖德...”
“臣等冒死泣請!”
李至剛以頭叩地,金磚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請陛下頤養天和,早定大計。請吳王殿下,上承祖業,下順人心,早正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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