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剩餘的大臣們,無論是驚魂未定的勛貴武將。
還是那些未曾參與跪伏,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巨變駭得魂飛魄散的文官。
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甚至不敢去看吳王那挺直的、卻似乎隨時會倒下的背影。
夏原吉、鄭賜等重臣麵色嚴峻,交換著充滿憂慮的眼神。
藍玉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目光複雜地落在朱允熥身上,有審視,有意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朱高熾悄悄抹了把額頭的冷汗,肥胖的身體挪動了一下,喉結滾動,想說些什麼緩和氣氛,卻終究沒開口。
那遍地狼藉。
散落的官帽、濕痕、甚至一隻被遺棄的靴子。
無聲地控訴著方纔的驚天巨變。
轉眼間,大殿內隻剩下朱允熥,以及侍立在陰影角落裏、大氣不敢出的幾名內監。
朱允熥緩緩轉過身,麵對著空蕩蕩的禦座。
那象徵著至高權力的位置,此刻在他眼中卻像一張會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他甚至不敢多看,目光掠過冰冷的地磚上那些刺眼的痕跡,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沒有停留,腳步有些虛浮地走下丹陛,快步穿過側門,離開了這座剛剛見證了一場未遂政變的大殿。
他沒有回自己的書房,而是徑直走向了他在紫禁城內,處理監國事務專用的值房。
值房內,陳設簡樸。
朱允熥揮退了所有內侍,沉重的門扉在他身後關閉,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獨自一人站在書案前,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猛地一拳砸在堅硬的紫檀木案麵上!
“該死!”
朱允熥低吼出聲,聲音裡充滿了後怕、憤怒和深深的委屈。
朱允熥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
必須立刻、馬上把這裏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皇姐。
讓她知道,她的弟弟沒有背叛她。
讓她知道,應天城裏發生了什麼。
朱允熥跌坐在交椅上,鋪開一張潔白的奏疏專用箋紙。
提起飽蘸濃墨的禦筆,他的手仍在微微發抖。
定了定神,筆尖落下,用最工整、最清晰的楷書,寫下標題。
《臣弟允熥頓首泣血奏報京中驟變事》
筆走龍蛇,字字如刀:
“臣弟允熥謹奏皇姐陛下禦前:
臣弟今日臨朝,處置政務如常,本欲循例行止。
忽禮部尚書李至剛、吏部考功司郎中孫毓、工部員外郎錢成、刑部主事周荃、翰林院修撰沈霖、都察院左僉都禦史陳瑛、右副都禦史劉觀等一眾逆賊,糾集黨羽數十人,於奉天大殿百官之前,公然伏闕逼宮。
彼等口稱陛下勞瘁、國本未定,竟冒天下之大不韙,狂悖至極,強逼臣弟‘上承祖業’,‘早正大位’。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實乃滔天巨逆!
彼時滿殿驚駭,群臣震恐。
臣弟雖素性懦弱,然聞此悖逆之言,念及皇姐陛下待弟之恩重如山,思及太祖高皇帝創業之艱,更兼社稷神器豈容豎子覬覦?一時憤激,血沖靈台!
臣弟深知此等謀逆大罪,斷不可寬宥。
當機立斷,喝令殿外錦衣衛指揮使聶清入殿,將為首倡亂之李至剛、孫毓、錢成、周荃、沈霖、陳瑛、劉觀七人,即刻鎖拿,押入詔獄,嚴加看管,聽候皇姐陛下聖裁。
其餘附從殿前跪伏請願者,凡四十三人,已敕令錦衣衛當場記名造冊,一體拘押待審。
此為臣弟急迫之下,為震懾宵小、維護朝廷綱紀,不得已所行非常之策。
彼等逆賊,膽大包天,竟趁皇姐陛下巡狩在外,行此悖亂之舉,其心可誅。
其罪當族。
臣弟惶恐萬分,深恐處置失當,更憂此變動搖國本,驚擾聖心。
十萬火急,不敢稍有延誤,現已遣親信校尉,持此密奏及附逆名錄,以八百裡加急飛馳濟南行在,星夜兼程,務必以最快之速呈於禦前。
臣弟年幼識淺,驟逢巨變,倉促行事,若有不當之處,懇請皇姐陛下重重降罪。
然臣弟對陛下之忠誠之心,天地可鑒。
絕無半分非分之想!伏乞陛下聖明燭照,速定乾坤。
臣弟在應天翹首跂踵,日夜懸心,唯盼陛下聖斷早臨,安靖京師!
臣弟允熥泣血頓首百拜!”
寫罷最後一個字,朱允熥放下筆,隻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仔細檢查了一遍奏疏,確認每一個名字、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誤,然後將那份附有所有參與伏闕官員姓名的密檔仔細封好,與奏疏一同裝入一個特製的、帶有火漆封印的銅管之中。
“來人!”
一名心腹內侍應聲而入,神色緊張。
朱允熥將銅管重重按在桌上:“即刻,將此密奏交予聶指揮使,命他選派最得力、最可靠之人,八百裡加急,晝夜不停,直送山東濟南府行在陛下禦前。”
“中途無論何人,膽敢阻攔或查驗,可憑本王手令,格殺勿論,務必親手交到陛下手中。”
“此乃頭等軍國大事,若有半點延誤閃失,提頭來見!”
“遵命!”
內侍雙手接過銅管,感覺重逾千斤,不敢有絲毫怠慢,躬身倒退著疾步而出。
聽著腳步聲遠去,朱允熥纔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般,頹然靠在了椅背上。
冷汗浸透了裏衣,貼在後背一片冰涼。
心口那股驚悸仍未平息。
朱允熥望著窗外陰沉沉的天空,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扶手。
皇姐你會怎麼看?
你會信我嗎?
你會怎麼處置這些膽大包天的逆賊?
還有....
朱允熥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詔獄的方向,那裏關押著李至剛、陳瑛等人。
一股寒意再次爬上脊背。
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暴風眼已經形成,而風暴的中心,正從山東,急速轉向這看似平靜下來的應天城。
而他,被推到了風暴的最前沿。
他做的夠了嗎?
皇姐需要的,僅僅是他守住等待嗎?
應天府上空,烏雲壓頂,山雨欲來。
那份八百裡加急的密奏,像一支離弦的利箭,撕裂沉悶的空氣,帶著一個弟弟的忠誠,恐懼和一個王朝的巨大危機,朝著濟南的方向,飛馳而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