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外圍不遠處,另一支隊伍卻始終未曾遠離,如同陰影般附著。
那便是朝鮮國王李芳遠及其隨從。
自那日覲見後,李芳遠並未返回漢城,而是就近駐紮在乃爾浦附近的一處館驛,幾乎每日都到明軍大營外恭敬請安。
詢問“陛下可有驅使處”,並源源不斷的將朝鮮宮廷珍藏的時鮮果品、精美食饌、珍貴藥材送入行營。
他自己更是時常身著簡樸的朝鮮王服,在館驛外或距離行營安全距離外遙望聖顏,一副隨時聽候召喚的模樣。
明軍淩厲攻佔對馬、壹岐,並隨即展開兩路滅國級攻勢的訊息,早已如冰水澆頭,讓李芳遠從頭頂涼到腳心。
那道政策依舊的命令,更是讓他肝膽俱裂。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天兵此次東征的性質,這不是懲戒,不是威懾,而是一場旨在徹底摧毀、抹除的戰爭!
那位端坐於帳中的年輕女帝,其意誌之堅硬、手段之酷烈,遠超他最壞的想像。
恐懼,深入骨髓的恐懼,讓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知道,自己的身家性命,李氏朝鮮的國祚存續,此刻完全繫於這位皇帝的一念之間。
任何一點讓皇帝感到不滿或疑慮的舉動,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他必須表現出百分之兩百的恭順、忠誠與有用。
此刻,李芳遠又接到了行營傳來的簡短口諭:“陛下午後於觀海亭閱軍,國王可於亭外候見。”
李芳遠精神一振,又是緊張又是激動,連忙更衣凈麵,帶著兩名重臣,早早來到行營指定的亭外位置。
那是一處距離觀海亭約百步的小土坡,可以清晰看到亭子與附近海灘列隊的明軍,但又絕不會構成任何安全威脅。
他垂手肅立,不敢有絲毫儀態上的鬆懈。
觀海亭上,朱綾並未著全副甲冑,隻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暗紅色披風,負手而立,遙望東南海天相接之處,那裏是朱棣大軍進攻的方向。
海風拂動她的髮絲與衣袂,側影挺拔而孤峭。
亭下海灘,留守的兩千遼東野戰軍正在舉行小型操演。
佇列變換,號令嚴整,刺殺格鬥,虎虎生風。
雖隻兩千人,那股百戰精銳的肅殺之氣卻瀰漫開來,令百步外的李芳遠感到陣陣窒息。
操演畢,全軍肅立,鴉雀無聲。
朱綾緩緩轉過身,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李芳遠所在的方向。
李芳遠渾身一緊,立刻深深躬身,不敢抬頭。
“朝鮮王近前來。”
朱綾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來。
李芳遠連忙小步快趨,來到亭階之下,再次大禮參拜:“外臣李芳遠,叩見陛下。陛下萬歲!”
“平身。”朱綾走下亭階,來到李芳遠麵前數步處停下,“這些時日,你一直在此。”
李芳遠不敢起身,依舊伏地:“是。天兵遠征,外臣心繫陛下安危,亦恐小邦供應有缺,故在此守候,聽候陛下差遣,略盡臣子之心。”他的話懇切至極,幾乎聲淚俱下。
朱綾靜靜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
“你對朕的東征,有何看法?”
李芳遠身體一顫,這個問題可謂誅心。
額頭觸地:“陛下奉天伐罪,旌旗所指,魑魅魍魎自然蕩平。倭國屢犯海疆,殘害天朝與敝邦子民,罪惡滔天,陛下興義師以懲不臣,實乃天理昭彰,四海共欽。”
“敝邦能為此略效犬馬,實乃榮幸之至。”
李芳遠極力將這場滅國之戰包裝成正義的懲罰,並將朝鮮定位為忠實的追隨者與受益者。
“你倒是會說話。”
朱綾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聽聞你又徵調了三萬民夫,送往對馬、壹岐?”
“是,是!前次三萬恐有不敷,外臣恐耽擱天兵工程,故再添三萬,皆是精壯,已於路上,不日即可抵達,聽憑藍將軍調遣!”
李芳遠急忙表功,這幾乎是在透支朝鮮的春耕勞力了。
“糧草呢?”
“首批十萬石已發往釜山浦,後續二十萬石正在加緊征運,絕不敢有誤大軍食用!”
朱綾點了點頭,終於說了一句讓李芳遠心頭稍安的話:“朝鮮王,你是個聰明人。”
李芳遠如聆仙音,幾乎要喜極而泣:“不敢當陛下謬讚!外臣隻是恪守臣節,盡心王事!”
“聰明人,就該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
朱綾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朕在此一日,朝鮮便安穩一日。朕的兵鋒所指,便是朝鮮日後平安所繫。你,可明白?”
李芳遠瞬間冷汗濕透重衣,連連叩首:“外臣明白,外臣明白,朝鮮上下,永世忠貞於大明,忠貞於陛下,絕無二心!若有異誌,天人共戮!”
他聽懂了,這是最直接的警告,也是最明確的承諾。
朝鮮的生存之道,就是緊緊綁在大明的戰車上,絕對忠誠,絕對服從,並從中分得一絲殘羹冷炙。
任何猶豫、搖擺或暗中手腳,都會招致比日本更可怕的下場。
“明白就好。”
朱綾不再看他,轉身重新望向大海,“下去吧。好生安撫你的子民,保障好大軍後勤。待東征功成,朕不會忘了忠勤之臣。”
“謝陛下天恩,外臣告退,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芳遠幾乎是匍匐著退下,直到離開很遠,纔敢直起腰,發覺後背衣衫已然濕透,海風一吹,冰冷刺骨。
但心中那塊最大的石頭,落下了一半。
至少,他知道了自己的位置,知道了該往哪裏使勁。
他回頭望了一眼觀海亭上那個玄色的身影,眼神無比複雜,有畏懼,有慶幸,有卑微,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對絕對力量的扭曲嚮往。
亭上,朱綾獨立良久。
藍玉不知何時來到身側,低聲道:“陛下,李芳遠此人,可用,但不可信。其恭順全因懼我兵威。”
“朕知道。”
朱綾的目光依舊投向遠方,“馭下之道,恩威並施。對朝鮮,威已足,日後或需施以小恩,使其甘為鷹犬。眼下,他是把好用的鏟子,能幫我們把路鋪得更平。至於日後...”
朱綾微微一頓,“待日本事了,再論不遲。”
她的思緒,顯然已飛向更遠的戰場。
三千親軍拱衛的空營,與海外兩支正掀起血雨腥風的浩蕩大軍,形成一幅詭異的畫麵。
而她的意誌,正是連線這靜與動、虛與實的唯一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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