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一片沉寂，隻有窗外微風拂過梧桐葉的沙沙聲。
姚廣孝那雙洞察世情的眼睛裏，掠過一絲冷酷的清明。
“陛下，非常之時，或需非常之手段。老衲以為，雷霆與柔緩，並非隻能擇一而行。”
朱綾眸光一凝：“大師何意？”
“此次清丈，既已撕開口子，擒拿首惡三千六百餘人，其中寺廟鼓動者，必不在少數。”
“以此為引，令錦衣衛秘查天下寺廟，無需盡查，擇其田產最巨、聲名最顯、或此次抗拒清丈最為活躍者，重點詳查。”
姚廣孝微微一頓，繼續道：“天下寺廟多如牛毛，良莠混雜。與其耗費海量時日逐一甄別，不如以儆效尤。可秘令紀綱，於此番調查中，篩選出約半數百之數的大寺、名寺，羅織其罪。”
“羅織？”朱綾眉頭微蹙。
“不錯。”
姚廣孝雙手合十，道：“私藏甲冑兵器、暗通前元餘孽、密謀不軌、以邪術蠱惑人心，隻要錦衣衛想查，總能找到確鑿的證據。或者，無需太過確鑿，隻要看起來像那麼回事，足以震動天下即可。”
“屆時，陛下便可下旨，以此謀逆大罪，將這篩選出的一半寺廟，定為典型，雷厲風行，一體查抄！”
“寺產充公，骨幹僧侶或斬或流，寺廟或毀或改為官用。聲勢務必要大，手段務必要狠，要讓天下人，尤其是剩下的那些寺廟和信眾，看得清清楚楚，朝廷並非針對所有沙門，隻誅不軌之輩。”
“順者昌，逆者亡！”
朱綾沉默著。
這個建議確實不錯。
用一半寺廟的鮮血和毀滅，徹底震懾另一半，同時還能收穫巨量的田產財富，削弱一股強大的地方勢力，甚至重新定義正統與異端。
朱綾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姚廣孝平靜無波的臉上。
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禦案上輕輕一點，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大師此議，雖酷烈，卻未必不是一劑猛葯。天下事，有時確需快刀斬亂麻。寺廟積弊已深，非尋常手段可根治。此次清丈抗拒，恰是發難之機。”
朱綾微微抬起下頜，目光銳利的看向姚廣孝：“此事，便交由大師全權操持。如何篩選，如何取證，如何把握分寸，如何造勢震懾，皆由大師與紀綱密議定策，報朕知曉即可。朕隻有一個要求。”
姚廣孝微微躬身，做出聆聽的姿態。
“朕要師出有名。”
朱綾一字一句道：“即便羅織，也要織得密不透風，要讓天下人看到證據，讓剩下的人信其有罪。動靜要大，下手要狠，但麵上，必須是依法依律，剷除國蠹，平定逆亂。”
“朕，不做那等授人以柄的昏聵之君。”
沒辦法，佛教信徒太多了，必須要師出有名。
姚廣孝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口最黑、最沉、也最有效的鍋，朱綾是決意要他背起來了。
由他這個身披僧衣的自己人來主持對寺廟的清洗，既能最大限度降低來自佛教內部的直接反彈，也能在事後必要時，成為皇帝可以切割或安撫的棋子。
這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高棋。
“臣...遵旨。”
他沒有推辭，也沒有表露任何情緒。
既然選擇了這條輔佐帝王、攪動風雲的路，那麼無論是青史留名還是遺臭萬年，是立地成佛還是永墮阿鼻，他都早有覺悟。
“隻是...”姚廣孝略一沉吟，補充道：“此事牽一髮而動全身，臣需要陛下授予全權，尤其是對錦衣衛北鎮撫司的臨時調動之權，以及便宜行事之權。過程中難免非常手段，若事事請示，恐誤時機，亦易泄密。”
朱綾毫不猶豫：“準。朕會賜你密旨與令牌，許你必要時期調動緹騎，先斬後奏。紀綱那邊，朕自會交代，他須全力配合於你。”
“謝陛下信重。”姚廣孝躬身。
“去吧。”
朱綾揮了揮手，重新拿起那份清丈奏報，目光卻似乎並未落在其上，“記住，要麼不做，要做，就要讓這半邊天，徹底換個顏色。”
姚廣孝不再多言，再次合十一禮，轉身退出暖閣。
黑色僧衣融入門外長廊的光影中，悄無聲息，彷彿一滴墨汁，即將暈染開一片無法預料的深黑。
暖閣內，朱綾獨自坐著，良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
四月末的東海，天高雲闊，海風獵獵。
由一百二十餘艘大小艦船組成的龐大艦隊，劈波斬浪，迤邐南下。
這支在黑龍江口打造，歷經數載方成的最後也是最強一支水師。
艨艟巨艦如海上山巒，福船、廣船如群鯊巡弋，遮天蔽日的硬帆在海麵上投下連綿的陰影。
更為震懾人心的是，這支艦隊並非虛張聲勢，那吃水極深的船身，明白無誤地宣告著其滿載的實態。
近百萬石從遼東、朝鮮半島乃至更北方籌措、轉運的糧草，是帝國伸向遠海的堅實臂膀與胃囊。
如此規模的艦隊行動，根本無法瞞過沿途諸多眼睛。首先被驚動的便是對馬海峽對麵的日本。
九州沿海的諸侯、商人，望著海平線上那彷彿無窮無盡的帆影，無不麵色發白，冷汗涔涔。
他們中有見識的，立刻想起了數十年前元寇來襲的恐怖傳說，雖然這支艦隊懸掛的是大明日月旗，但其展現出的武備與運載能力，遠非尋常巡弋可比。
恐慌迅速蔓延，九州、甚至本州西部的許多大名紛紛加強了海岸戒備。
快馬信使賓士於通往京都的道路上，急切地想要弄清這支恐怖艦隊的意圖。
京都室町幕府內部，也因此事引發了激烈爭論，是戰是和，是積極遣使詢問還是故作不知，足利義滿的將軍禦所裡，氣氛空前緊張。
朝鮮半島南端，同樣被巨大的陰影籠罩。
朝鮮國王李芳遠早已接到大明通報艦隊將沿朝鮮西海岸南下的文書，但文書上輕描淡寫的例行轉運，勿需驚擾。
與眼前這實實在在的、足以碾壓朝鮮全部水師甚至威脅沿海州府的龐然大物相比，顯得如此蒼白。
朝鮮水師戰戰兢兢的遠遠護送，沿途州縣則如臨大敵。
李芳遠在漢陽王宮中連續召集重臣商議，嚴令各地不得有任何挑釁舉動，務必確保上國艦隊安全通過。
他深知，這支艦隊展示的，不僅僅是大明的水師力量，更是其背後可怕的遠端投送與後勤保障能力。
這無疑是對周邊所有政權的一次敲打。
中山國的使臣恰好在福州進行例常朝貢貿易，聞訊後驚駭莫名，親眼在港口遠眺了艦隊一部分身影後，連夜修書，以最快的海船送回琉球。
稟報國王與三司官：“大明巨艦如雲，糧秣如山，舳艫千裡，威勢赫赫，非往日可比。其誌恐不在小，我國當愈加恭順，謹守藩禮，萬不可怠慢。”
......
終於，在四月二十八日，晨曦灑滿吳淞江口之際，這支承載著糧草、武力與震懾的龐大艦隊，緩緩駛入了長江。
抵達了劉家港。
此時的劉家港，早已接到朝廷嚴令，做好了接應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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