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奉天殿暖閣。
空氣中瀰漫著春末夏初的微燥,窗外的梧桐已是一片蔥蘢。
紀綱一身風塵未洗的飛魚服,恭敬立於禦案之前。
雙手呈上一份厚達數寸的奏報,封麵上以硃筆標註昭寧二年春,全國田畝清丈總匯。
“陛下,臣奉旨督率錦衣衛及各道清丈特遣隊,歷時十一個月,第一階段全國田畝清丈,已畢其半。”
朱綾接過奏報,並未立刻翻開,隻是抬眸看向他:“細說。”
“是。”
紀綱略一躬身,道:“此階段清丈,依陛下先難後易、先重後輕之方略,重點集中於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河南、山東、福建、廣東、廣西等九大產糧及賦稅重省。”
“截至三月三十日,此九省之內,除少數偏遠山區、新墾灘塗及個別因氣候、民情暫緩之地,其核心府、州、縣之在冊及隱匿田畝,已基本清丈完畢,新版魚鱗圖冊及關聯黃冊初稿已成,正在最後核對用印。”
紀綱頓了頓,補充道:“此九省清丈田畝總數,較之舊冊有司掌握之數,平均增幅約三成五,其中浙江、福建、江西、山東等地,因以往隱匿、寄掛、詭寄現象尤為嚴重,清出田畝增幅最高達六成有餘。”
三成五到六成的增幅。
這意味著大量以往逃避稅賦的土地被納入了朝廷的掌控。
暖閣內侍立的王景弘等人,聞言都不禁眼皮一跳。
朱綾微微頷首,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這本就在她預料之中。
“阻力如何?傷亡幾許?”
紀綱神色更肅:“各地豪強、士紳、胥吏反抗、阻撓、軟抗之事,累計報上來一千三百餘起。”
“其中,武力抗拒、煽動佃戶鬧事、襲擊清丈人員等惡**件,有八十七起,多為地主和寺廟鼓動。”
“我錦衣衛緹騎及隨行駐軍,共處置擊斃負隅頑抗者二百四十一人,擒拿首惡及骨幹三千六百餘人,均已按律或斬或徒。我方陣亡七人,傷三九人。”
他的聲音在報出己方傷亡數字時,微微低沉了一下。
“厚恤陣亡者家屬,優撫傷者。擒拿之人,罪證確鑿者,依《昭寧新律》及《清丈賞罰令》嚴懲,不可姑息。”
“那些鬧事輕微的,以訓誡、罰銀為主,暫不擴大打擊。”
“臣遵旨。”
紀綱應道。
“其餘行省進展如何?”朱綾繼續問。
紀綱臉上露出一絲凝重:“回陛下,陝西、山西、四川、雲南、貴州、遼東等其餘諸省,或因地域遼闊、地形複雜,或因土司管轄、民族雜處,或因去歲冬寒春遲影響,清丈進展緩於預期。”
“目前大多隻完成了省府周邊及交通便利之州縣,偏遠之地,僅完成初步摸排,詳細丈量、登記造冊,恐難以在五月夏糧徵收開始前全部完成。”
“以最樂觀估計,至五月中,全國整體清丈完成度,大約在六成五到七成之間。屆時,將形成已清丈地區與未清丈或未完成地區並存的局麵。”
朱綾想了想,“既如此,便不必強求五月前畢其功於一役。”
紀綱垂首聆聽。
“將已清丈完畢的九省核心府縣,單獨劃出,作為清丈完成區。自昭寧二年秋糧起,這些地區的稅賦征繳、丁役攤派,一律以新版魚鱗圖冊及黃冊為憑。”
“陛下之意,是以此九省為試點?”紀綱試探問道。
“不止是試點,是標杆,亦是鞭策。”
“清丈完成之地,田畝既已釐清,隱匿既已掃除,朝廷恩典當隨之而至。著戶部會同內閣,詳議這些地區今明兩年的稅賦減免、徭役優免細則。”
“清丈有功的地方官、配合得力的士紳大戶,該褒獎的褒獎,該給實惠的給實惠。要讓天下人看見,順從朝廷新政,非但無損,反有大益。”
“至於那些尚未完成或進展遲緩的省份,平民百姓依舊按原定方略持續推進,但不必再急於趕在夏收前完成全部。”
“可令各清丈特遣隊,依據實際情況,分出緩急批次,務求丈量確實、登記準確,寧緩毋濫。對其中確有客觀困難的偏遠、民族雜處之地,可酌情放寬時限,但須定期上報進展,說明緣由。”
紀綱精神一振:“陛下聖明。”
......
交代完成之後,紀綱便立馬去辦了。
“王景弘,去叫姚廣孝過來。”
“是。”王景弘應聲而去。
......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姚廣孝便到了。
姚廣孝身披一襲半舊不新的黑色僧衣,麵容清臒,眼神深邃。
進得暖閣,他合十為禮:“老衲參見陛下。”
“少師免禮,看座。”
朱綾抬手示意。
王景弘早已搬來一個錦墩。
姚廣孝謝過,安然坐下,目光平靜的迎向禦案後的朱綾。
他知道,此時召見,必與方纔離去的紀綱所奏清丈之事有關,且定非尋常善後。
朱綾沒有繞彎子,直接道:“大師,方纔紀綱奏報,清丈九省,查出隱匿田畝平均三成五以上,其中武力抗拒之事八十七起,多為地主和寺廟鼓動。”
姚廣孝眼皮微垂,聲音無波無瀾:“陛下,此事老衲亦有耳聞。沙門之中,良莠不齊,早已非凈土。一些大寺,百年積累,田連阡陌,仰戶千百,僧眾不事生產,奢華無度,更有甚者,借講經說法之名,行兼併土地、放貸盤剝之實,早已背離我佛本意。”
“此次清丈,觸及其根本之利,鋌而走險,煽動信眾,亦是意料之中。”
“朕所慮者,正在於此。”
朱綾身體微微前傾,指尖輕點禦案,道:“寺廟享有賦役優免,本為朝廷尊佛敬道之典。然如今,此典卻成其兼併之盾,不納糧,不服役,坐擁巨產,猶不知足,更暗中操控民力,對抗國策。”
“此次清丈,已然撕開一道口子,接下來,當如何處置?是雷霆萬鈞,一舉廓清?還是徐徐圖之,以柔克剛?”
“陛下。”
姚廣孝緩緩開口,道:“此事牽涉甚廣,非獨田產經濟,更關乎人心信仰、民俗根基。若行雷霆手段,強行大規模改寺為民、收田入官,恐激起無數信眾惶恐,易被不軌之徒利用,釀成更大禍亂,亦傷陛下仁德之名。”
“前朝三武一宗滅佛舊事,雖有抑佛之效,然反彈劇烈,遺禍亦深,不可不察。”
朱綾默然,她知道姚廣孝說的是實話。
信仰之力,有時比刀劍更難駕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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