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宅
第九篇
那年冬天,村裏死了一個人。
是個老太太,姓張,住在村東頭。我沒見過她幾回,隻記得她總是彎著腰,拄著一根柺棍,走一步歇三歇。
她死的時候八十七歲,算是喜喪。
但喪事辦到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我去村東頭找小夥伴玩,路過張老太太家門口,看見圍了一堆人。
人堆裏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亂成一團。
我擠進去看。
張老太太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間,棺材蓋開著,裏頭空空的。
屍體不見了。
她兒子跪在棺材前頭,臉白得像紙,一個勁兒地磕頭。
“娘,娘您去哪兒了?您回來啊……”
旁邊的人拉他,拉不起來。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口空棺材,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不是她自己走的。
是有人把她帶走的。
但這個念頭一閃就沒了,我那時候太小,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那天晚上,我照例去老鴉山。
走到半山腰,突然聽見身後有動靜。
回頭一看,什麽都沒有。
繼續走,又有動靜。
這回我聽清了——是腳步聲。
很輕,很慢,一步一步,跟在我後頭。
我停下來,回頭。
月光底下,站著一個人。
是個老太太,彎著腰,拄著柺棍。
張老太太。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她就那麽站著,看著我,一動不動。
我想跑,腿像灌了鉛。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我跟前,她抬起頭。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灰白灰白的,眼珠子一動也不動,直勾勾地盯著我。
她張嘴。
沒聲音。
又張嘴。
還是沒聲音。
然後她抬起手,指了指山上。
太爺爺墳的方向。
我明白了。
她要我帶她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太爺爺墳前的。
兩條腿自己走的,我整個人像做夢一樣,跟在那個灰白的身影後頭,一步一挪。
到地方了,她停下來。
我也停下來。
她站在太爺爺墳前,彎著腰,拄著柺棍,就那麽站著。
然後她開口了。
這回有聲音了。
“陳師傅,”她說,“我找你。”
墳裏沒動靜。
她又說了一遍:“陳師傅,我找你。”
還是沒動靜。
她等了一會兒,慢慢轉過身,看著我。
“你是他孫子?”
我點頭。
“你幫我傳個話。”
我嗓子發幹,說不出話,隻能又點頭。
她指了指山下,村子的方向。
“我家那個兒子,不成器。”她說,“給我找的那塊地,我不喜歡。”
“那塊地在河邊,水氣太重。我躺下去,渾身的骨頭都疼。疼得睡不著,疼得躺不住。”
她頓了頓。
“我想換個地方。”
我愣住了。
換地方?
死人換地方?
她好像看出我在想什麽,那張灰白的臉上,露出一點笑。
“你以為死人就不會動了?”她說,“不舒服,當然要動。就是動起來麻煩,得有人幫忙。”
她看著我。
“你幫我跟你太爺爺說一聲,讓他給我看看,哪兒好。他看了一輩子陰宅,懂的。”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麽。
這時候,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我聽見了。”
我回頭。
太爺爺站在我身後。
和上次一樣,幹瘦幹瘦的,穿著對襟褂子,手裏攥著那杆煙袋鍋子。
他繞過我,走到張老太太麵前。
“張家的,”他說,“你那塊地我見過。是不好。”
張老太太點頭。
“但換地方,不是換件衣裳。”太爺爺說,“得你兒子同意。得挖墳,起棺,重埋。活人那一套,你都懂。”
張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同意。”
“他怎麽說?”
“他說風水先生看過的,是好地,不能動。”
太爺爺抽了一口煙。
“那個風水先生,是你家親戚?”
“遠房外甥。”
太爺爺笑了。
那笑聲很怪,不像笑,倒像歎氣。
“張家的,”他說,“你躺了幾天了?”
“七天。”
“疼了七天?”
“疼了七天。”
太爺爺點點頭,轉身看著我。
“孫子,你說怎麽辦?”
我愣住了。
問我?
我七歲,我能說什麽?
但太爺爺就那麽看著我,等著。
張老太太也看著我。
兩雙眼睛,一雙活的,一雙死的,都盯著我。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
“能不能……托個夢?”
張老太太愣了一下。
太爺爺也愣了一下。
然後太爺爺笑了。
這回是真的笑,笑得煙袋鍋子都在抖。
“聽見沒有,張家的?”他說,“這孩子叫你托夢。”
張老太太那張灰白的臉上,也露出一點笑。
“我托了。”她說,“托了三回,他睡得像死豬。”
我想了想。
“那……讓他害怕一回?”
“怎麽害怕?”
我指了指太爺爺。
“讓我太爺爺去他床前站一站。”
張老太太看著太爺爺。
太爺爺抽了一口煙,點點頭。
“這個行。”他說,“我去站一站,他就知道厲害了。”
張老太太彎下腰,朝我鞠了一躬。
我往旁邊躲,沒躲開。
那隻灰白的手,已經按在我頭上了。
涼的。
像冬天的河水。
“好孩子。”她說,“謝謝你。”
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到山腳,她回過頭,朝我揮了揮手。
然後就消失在黑暗裏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醒來,聽見村裏亂成一團。
張老太太的兒子,昨天夜裏發了一場瘋。
據說是半夜突然從床上坐起來,大喊大叫,說有個人站在他床前,穿對襟褂子,手裏拿著煙袋鍋子,一句話不說,就那麽看著他。
他嚇得從床上滾下來,磕得滿臉是血。
天亮之後,他跑到張老太太墳前,磕了八百個頭,當場找人看日子,準備遷墳。
我蹲在院子裏,聽隔壁的人跟我爺爺講這些。
爺爺抽著煙,一句話沒說。
等那人走了,他轉過頭,看著我。
“昨晚去山上了?”
我點頭。
“見著了?”
我又點頭。
他沒再問。
抽完那鍋煙,他站起來,進了屋。
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小布包。
他遞給我。
“開啟。”
我開啟。
裏頭是一把香。
不是平常燒的那種黃香,是紅的。
紅得像血。
“這是給死人點的那種。”他說,“以後用得著。”
我接過來,捧著。
香很輕。
但我知道,它和那本書一樣,沉得很。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星星。
爺爺在屋裏,燈已經滅了。
我把那把紅香放在膝蓋上,一根一根地數。
九根。
九根紅香。
我數完,又數了一遍。
還是九根。
我抬起頭,看著老鴉山的方向。
黑沉沉的,什麽也看不見。
但我知道,那裏有人。
不對,有死人。
太爺爺在那兒。
還有很多別的死人。
他們都在那兒。
等著。
等活人去。
等活人給他們看陰宅。
等活人讓他們住得舒服。
我攥緊那把紅香。
涼的。
但我知道,總有一天,它們會燃起來。
為那些死了的人。
為那些住得不舒服的人。
為那些夜裏從墳裏爬出來,滿山走的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我長大了。
成了一個和爺爺一樣的人。
手裏拿著羅盤,腰裏別著香,滿山遍野地走,給死人找地方住。
那些死人跟在我後頭,一個接一個,排成長長的一隊。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
他們都看著我。
都等著我。
我從夢裏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縫裏擠進來,照在我臉上。
我伸手往枕頭底下摸。
那本書還在。
那兩枚銅錢還在。
那把紅香還在。
我爬起來,推開門。
爺爺蹲在牆根底下,抽著煙袋鍋子。
他看見我,沒說話,隻是往旁邊讓了讓。
我走過去,挨著他蹲下。
我們爺孫倆,就那麽蹲著。
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升起來。
照過牆頭,照過屋頂,照過那棵老槐樹。
最後照在我們身上。
暖洋洋的。
像活著的人,該有的那種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