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太太的墳遷走了。
遷墳那天我沒去,是爺爺去的。回來之後他沒提這事,我也沒問。但我知道那件事過去了——因為從那以後,村裏再也沒人半夜聽見腳步聲,再也沒人看見一個拄著柺棍的老太太在山腳轉悠。
張老太太的兒子倒是來了一趟。
提著一籃雞蛋,半扇豬肉,站在院門口,搓著手,滿臉不自在。
“陳叔,”他對著爺爺叫,“那個……謝謝你。”
爺爺蹲在牆根抽煙,眼皮都沒抬。
“謝什麽?”
“謝……謝你給我托夢。”
爺爺吐出一口煙。
“我沒給你托夢。”
張老太太的兒子愣了一下,扭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知道了什麽,又像是什麽都不知道。
他放下東西,走了。
爺爺沒留他,也沒看那籃雞蛋。等那人走遠了,他才站起來,把那籃雞蛋和豬肉拎進屋裏,回頭看了我一眼。
“晚上給你燉肉。”
那天晚上我們吃了燉肉。肉很香,我吃了兩大碗。爺爺喝了一盅酒,臉喝得紅撲撲的,靠在椅背上,突然說了一句話:
“你張奶奶那件事,做得對。”
我正在啃骨頭,抬頭看他。
“讓你太爺爺去站一站,比什麽都管用。”他說,“死人管活人,有時候比活人管活人好使。”
“為什麽?”
他想了想。
“因為活人不信活人。”他說,“但死人,他們信。”
那天夜裏,我又去了老鴉山。
不是太爺爺叫我去的。是我自己想去。
走到半山腰,月亮很好,照得山路白花花的。草叢裏有蟲子在叫,一聲一聲的,像是在說什麽。
到太爺爺墳前,我坐下來,把書翻開。
字沒亮。
但我也不急。
就那麽坐著,看著那些墳包,聽風從山那邊吹過來。
不知道坐了多久,突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
是一群人的。
我回頭。
月光底下,站著一排人。
七八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著舊衣服,灰撲撲的,站在墳包前麵,看著我。
我的手攥緊了書。
最前頭那個是個老頭,六十來歲,瘦得像根柴火棍。他往前走了兩步,朝我拱了拱手。
“小先生。”
我愣了一下。
沒人這麽叫過我。
“小先生,”他又叫了一聲,“我們有點事想求你。”
我嗓子發幹,說不出話,隻能點了點頭。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些人。那些人也都看著我,眼神裏有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怕,也不是求,是別的什麽。
“我們在這山上住了有些年頭了。”老頭說,“本來都好好的。但這幾個月,山下頭的動靜越來越大了。”
“什麽動靜?”
他指了指山下。
村子的方向。
“你們要修路。”
我愣了一下。
修路?
我沒聽說過要修路。
“從山腳下過,”老頭說,“正好從我們底下穿過去。”
我還是不太明白。
他歎了口氣,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條線。
“這是你們要修的路。”他說,又在路下麵畫了幾個圈,“這是我們住的地方。”
他抬起頭,看著我。
“路一修,我們底下就震了。震得厲害,牆都裂了。”
我低頭看著那條線和那些圈。
“你們……住的地方,還有牆?”
他笑了。
那張幹瘦的臉上,褶子一道一道的。
“死人住的地方,當然有牆。”他說,“和活人一樣,有牆才能擋風。你們活人住陽宅,我們死人住陰宅。陽宅有牆,陰宅也有。你們管那個叫棺材。”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畫的那些圈,是棺材。
路要從棺材底下穿過去。
“你們想怎麽辦?”我問。
老頭站起來,看了看身後那些人。
“想請小先生跟你太爺爺說一聲,讓他幫我們想個辦法。”他說,“我們是死了的人,走不遠,也不能走遠。但也不能就這麽震著,震久了,牆就塌了。”
他頓了頓。
“牆塌了,我們就沒地方住了。”
我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灰白灰白的。但那雙眼睛,是活的。
不,不是活的。
是另一種活。
我說不上來。
“你們怎麽不自己找我太爺爺?”我問。
老頭苦笑了一下。
“你太爺爺輩分高,我們夠不上。”
輩分。
死人也有輩分。
我張了張嘴,還想問什麽。但那個老頭已經往後退了,他身後那些人也都往後退了。一步一步,退回那些墳包裏。
退回那些土底下。
最後隻剩下老頭一個人。
他站在月光裏,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小先生,拜托了。”
然後他也消失了。
我坐在太爺爺墳前,心跳得像打鼓。
低頭看地上的畫——那些圈和那條線,還在。
我伸手把那些痕跡抹掉。
泥土涼涼的,帶著露水。
回到家,爺爺還沒睡。
他坐在堂屋裏,就著一盞油燈,在糊紙紮。
看見我進來,他抬頭。
“見著了?”
我點頭。
“又是誰?”
我把他拉到院子裏,在地上畫了那條線和那些圈。
“山腳下要修路?”我問。
爺爺看著那條線,沉默了很久。
“是有這麽回事。”他說,“上頭批了的,明年開春就動工。”
“從那些墳底下過?”
“從亂葬崗底下過。”他說,“修路得挖山,挖山就得動那些墳。”
我愣住了。
亂葬崗。
那些墳。
那些從清朝就有了的、埋著無主孤魂的墳。
“那些墳怎麽辦?”我問。
爺爺沒回答。
他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那條線上畫了畫。
“路要修,墳也得動。”他說,“但怎麽動,動到哪兒,得有人說了算。”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麽找你嗎?”
我搖頭。
“因為你是陳家的第七代。”他說,“因為你太爺爺給你托了夢。因為你幫張老太太辦了事。還因為……”
他頓了頓。
“因為你是小孩。”
“小孩?”
“小孩身上陽氣不重,不衝他們。”他說,“大人去了,他們不敢出來。小孩去了,他們纔敢露頭。”
我低頭看著地上那條線。
“爺爺,我該怎麽辦?”
他沒回答。
站起來,進了屋。
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那個羅盤。
他遞給我。
“明天,你一個人去亂葬崗。”
我接過羅盤,手有點抖。
“去幹什麽?”
“去聽聽。”他說,“聽那些墳裏的人,到底想說什麽。”
“您不去?”
“我不去。”他說,“我去了,他們就不說話了。”
那天晚上,我把羅盤放在枕頭邊上。
和那本書,那兩枚銅錢,那把紅香放在一起。
閉上眼睛,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那些臉——那個老頭,他身後那些人,灰白的臉,活的眼睛。
還有那句話:
“牆塌了,我們就沒地方住了。”
我伸手摸到那本書,攥緊。
書是涼的。
但我知道,它不是一直涼的。
它熱過。
就像那些埋在亂葬崗底下的人,他們也活過。
也有牆,也有家,也有地方住。
後來死了,牆沒了,家也沒了,隻剩一口棺材,一堆黃土。
現在連這口棺材都要保不住了。
我睜開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明天。
明天我一個人去亂葬崗。
帶著羅盤,帶著書,帶著那些死人給我的那句話。
去聽聽他們到底想說什麽。
去看看那些牆,到底裂成了什麽樣。
去問問那個老頭——
你們想搬去哪兒?
你們想住什麽樣的地方?
你們願意走多遠?
窗外,月亮從雲層裏鑽出來,照得院子裏白花花的。
我好像聽見了什麽聲音。
很輕,很遠。
像是一群人在說話。
又像是一群人在唱歌。
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唱的是什麽。
但我聽出了那個調子。
是送葬的調子。
是他們活著的時候,送別人走的時候唱的。
現在輪到他們自己了。
輪到別人送他們走了。
我閉上眼睛。
那個調子還在。
在風裏,在月光裏,在那片亂葬崗的土底下。
在我心裏。
一遍一遍地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