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宅
第八篇
從那晚之後,我養成了一個習慣。
每到天黑,我就一個人往後山跑。
不是亂葬崗那個後山,是老鴉山。太爺爺的墳前。
爺爺不管我。
他好像知道我要去幹什麽,每天吃完晚飯,就蹲在牆根抽煙,看著我出門。有時候我回來得晚,他還蹲在那兒,煙袋鍋子一閃一閃的,像個守夜的人。
我也不問他為什麽不去。
我知道他有他的道理。
太奶奶說的,他“心裏有事”。
到太爺爺墳前,我就坐下,把那本書翻開,放在膝蓋上。
然後等著。
等著那些字亮起來。
有時候亮,有時候不亮。
亮的時候,我就看見東西。不亮的時候,我就幹坐著,看著那些墳包,聽山風嗚嗚地吹。
第七天夜裏,字亮了。
亮的不是整本書,隻有一頁。
那一頁上寫著四個字:
“氣乘風散”
字亮起來之後,我就看見了東西。
不是看見字,是看見一個人。
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男的,四十來歲,穿著我不知道什麽年代的衣服,站在一片墳地裏。
那片墳地我認得——是亂葬崗。
但和我看見的亂葬崗不一樣。那時候的亂葬崗還沒那麽多荒草,墳包也比現在新,有些墳前還插著哭喪棒,白的黃的紙,被風吹得嘩嘩響。
那個男的站在一座新墳前,手裏拿著一個羅盤。
和我爺爺那個一模一樣的羅盤。
他低著頭,看著羅盤,眉頭皺得很緊。
然後他抬起頭,往四周看了看。
突然,他臉色變了。
他扔下羅盤,轉身就跑。
跑了幾步,他又停下來。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有什麽東西拉住了他的腳。
我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
一隻從土裏伸出來的手,攥著他的腳脖子。
灰白色的,幹瘦的,指甲很長。
那隻手在往後拉。
把他往土裏拉。
他拚命掙紮,兩手扒著地,指甲都摳出血來。
但沒用。
那隻手的力氣太大了。
一點一點,他被拉進土裏。
拉到隻剩一個頭的時候,他抬起頭,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渾身發涼。
因為他在看我。
隔著不知道多少年的時光,他在看我。
然後他張嘴,說了一句話。
沒聲音。
但我看懂了嘴型:
“別學這個。”
畫麵滅了。
書還是那本書,字還是那些字。
“氣乘風散”四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紙上。
我抬起頭,看著太爺爺的墳。
“太爺爺,”我說,“剛才那個人是誰?”
風從墳那邊吹過來。
然後我聽見了那個聲音:
“你太爺爺的師父。”
我愣住了。
“您……您還有師父?”
“誰都有師父。”那個聲音說,“你爺爺的師父是我,我的師父是他,他的師父是另一個人。一代一代,傳到你這兒是第七代。”
“那……他怎麽死的?”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他教了一個不該教的人。”
“誰?”
“那個人的兒子。”
我聽不懂。
“他收了一個徒弟,是外鄉人。那個外鄉人學成之後,回去給他爹看陰宅,看走眼了,把墳埋在了養屍地上。”
養屍地。
我聽過這個詞。爺爺說過,那是陰宅最凶的地方。埋進去的死人不會爛,會一直養著,養到一定時候,就變成別的東西。
“後來呢?”
“後來他爹就爬出來了。”那個聲音說,“先爬出來的是手,然後是頭,然後是整個身子。爬出來之後,他幹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兒子。”
“找到了嗎?”
“找到了。他兒子就睡在自己家炕上,被他爹親手掐死的。”
我後背一陣發涼。
“那您師父……”
“你太爺爺的師父,就是那個外鄉人的師父。”那個聲音說,“出了這種事,他得擔著。所以他去了亂葬崗,在那座新墳前麵站了一天一夜。”
“他在幹什麽?”
“等。”那個聲音說,“等他徒弟的爹來找他。”
“來了嗎?”
“來了。從土裏伸出一隻手,把他拉進去了。”
我閉上眼睛。
那個畫麵又出現了——那隻灰白的手,攥著腳脖子,一點一點往後拉。
拉到隻剩一個頭。
那個頭抬起來,看著我。
“別學這個。”
“太爺爺,”我睜開眼,“他為什麽要我看這個?”
沉默。
“因為你也得選。”
“選什麽?”
“選教誰,不教誰。”那個聲音說,“選看什麽墳,不看什麽墳。選什麽時候該伸手,什麽時候該收手。”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書。
黃黃的,破破的,輕飄飄的。
但它比我想的重。
重得多。
“太爺爺,我能不選嗎?”
風停了。
整個山都靜下來。
靜得像那些墳包裏的東西,都在等一個答案。
然後那個聲音響了:
“你已經選了。”
那天晚上,我在太爺爺墳前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下山。
走到山腳,爺爺還蹲在那塊石頭上,煙袋鍋子還在冒煙。
他看了我一眼。
“看見了?”
我點頭。
“看見了什麽?”
我想了想。
“看見了不該看見的。”
他沒再問。
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往回走。
我跟在後頭。
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
“那個教你的人,你恨他嗎?”
我愣了一下。
“誰?”
“你太爺爺的師父。”他說,“那個把你太爺爺教出來,又害得他被拉進土裏的人。”
我想了想。
搖頭。
“為什麽?”
“因為他也是沒辦法。”我說,“他不知道那個徒弟會害人。他要是知道,肯定不教。”
爺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記住今天的話。”他說,“以後你也會遇到這種事。也會有人求你教,求你幫,求你給他看陰宅。有些人該幫,有些人不該。怎麽分,是你自己的事。”
他繼續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照得發亮。
我突然發現,爺爺的背有點駝了。
那天回去之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那本書,我不天天翻了。
我想等。
等我自己長一長。
等我能看懂更多的時候,再看。
不是怕。
是敬。
敬那些寫在書裏的命。
敬那些死在書裏的人。
敬我太奶奶,在樹裏用指甲刻了幾十年的那些字。
那天晚上,我把書用那塊藍布包好,放在枕頭底下。
兩枚銅錢壓在書上麵。
涼涼的。
但我知道,它們不是一直涼的。
它們熱過。
就像我太爺爺的師父,他也活過。
也教過人。
也被自己教的人害死過。
我閉上眼睛之前,好像又聽見那個聲音了:
“別學這個。”
不是太爺爺。
是那個被拉進土裏的人。
他還活著嗎?
還埋在亂葬崗底下嗎?
還在等那個該來的人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一天,我會去看他。
帶著這本書。
帶著那兩枚銅錢。
帶著我七歲這一年的所有怕和所有不懂。
去他墳前坐一夜。
就像在太爺爺墳前一樣。
等著他跟我說說話。
等著那些字亮起來。
等著他把那些不該我看見的東西,指給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