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宅
第七篇
得了那本書之後,爺爺有七天沒理我。
不是真的不理。飯照吃,覺照睡,他蹲牆根抽煙我也蹲,他去地裏轉悠我也跟著。但他不教我東西,也不跟我說話,就好像我是個影子。
我憋得難受。
那本書我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字都認得了,但連在一起就不懂。什麽“氣乘風散”,什麽“界水則止”,什麽“藏風聚氣”,每個字都認識,拚起來就像天書。
第七天晚上,我終於憋不住了。
“爺爺,”我堵在他屋門口,“那本書我看不懂。”
他正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聽見我的話,他睜開眼。
“看不懂就對了。”
“對?”
“看得懂纔怪。”他坐起來,摸過煙袋鍋子,“那是你太奶奶用命換來的東西,你七天就想看懂?”
我噎住了。
他點上煙,吸了一口。
“知道什麽叫注嗎?”
我搖頭。
“注就是解釋。”他說,“《葬經》是郭璞寫的,一千多年前的事了。後來的人看不懂,就有人寫注。一個注看不懂,就有人給注寫注。一層一層,像剝筍。”
他吐出一口煙。
“你太奶奶這本,是給《葬經》寫的注。但她不認字,寫的是她一輩子看陰宅攢下來的東西。那不是字,是命。”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書。
黃黃的,破破的,輕飄飄的。
但捧在手裏,突然重了。
“那……我怎麽才能看懂?”
爺爺沒回答。
他抽完那鍋煙,把煙袋鍋子磕了磕,站起來。
“走。”
“去哪兒?”
“找你太爺爺。”
又是老鴉山。
又是那片祖墳地。
但這次是夜裏,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黑得像扣了一口鍋。我跟著爺爺,一腳深一腳淺地往上爬,爬到那片墳地的時候,渾身的汗都濕透了。
爺爺走到太爺爺墳前,站住。
他從懷裏掏出三根香,點上,插在墳頭。
香燃起來。
煙是直的。
但這次我看清了——那煙往上走了一人多高之後,沒有散,也沒有飄,就那麽直直地立著,像三根白色的柱子。
爺爺看著那三根煙,開口了:
“爹,孫子來了。您有什麽要教的,自己跟他說吧。”
說完,他轉身就走。
我愣住了。
“爺爺!”
他沒回頭。
“爺爺!您去哪兒?”
他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黑暗裏。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三根香,看著那些煙,看著太爺爺的墳。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涼颼颼的。
那三根煙的煙柱被風吹歪了。
歪向我的方向。
像三根手指,指著我。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也許是幾分鍾,也許是一個時辰。
香快燃完了。
還剩最後一截。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墳裏傳出來的。
是從我腦子裏。
“坐下。”
是太爺爺的聲音。
那天晚上摸我頭的那個老頭。
我腿一軟,直接坐在地上。
“書帶來了嗎?”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書。來的時候,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揣在懷裏。
“帶來了。”
“翻開。”
我翻開書。
但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什麽也看不見。
“看不見……”
話音剛落,眼前突然亮了。
不是真的亮。
是那些字,一個一個,自己亮起來。
黃黃的光,像螢火蟲。
那些光從書頁上浮起來,飄到我眼前,一個一個鑽進我眼睛裏。
然後我看見東西了。
不是看見這片墳地。
是看見別的地方。
一條河。
幹的,全是鵝卵石。
河邊有一棵樹。
歪脖子樹。
樹下站著一個人。
女的,穿著藍布衣裳,頭發梳得光光的。
是我太奶奶。
她站在那棵樹下,朝我招手。
我想走過去,但腿動不了。
她又招手。
還是動不了。
她笑了。
那張滿是褶子的臉,笑起來像樹皮裂開。
然後她開口了:
“孩子,你爺爺不教你,是有原因的。”
我想問什麽原因,但嘴張不開。
“你太爺爺和我,都是看了一輩子陰宅的人。”她說,“看陰宅看久了,就知道一件事。”
她頓了頓。
“活人說的話,不一定是真的。死人說的話,也不一定是假的。但活人聽不見死人說話,隻能看見他們留下的東西。”
她指了指我手裏的書。
“這就是我留下的東西。你爺爺看不懂,因為他心裏有事。你心裏沒事,你能看懂。”
我心裏沒事?
我七歲,我心裏能有什麽事?
她好像聽見了我的想法,又笑了。
“你心裏那件事,你自己不知道。等你知道了,你就懂了。”
她抬起手,朝我揮了揮。
“回去吧。你爺爺在山腳等你。”
眼前的光滅了。
又是漆黑一片。
我低頭看手裏的書。
那些發光的字已經沒了,書還是那本書,黃黃的,破破的,輕飄飄的。
但我知道,它們還在。
在我腦子裏。
我站起來,往山下走。
走到山腳,爺爺果然在那兒。
他蹲在一塊石頭上,抽著煙袋鍋子,那盞馬燈放在腳邊。
看見我,他站起來。
“見著了?”
我點頭。
“說什麽了?”
我想了想。
“她說,您不教我,是有原因的。”
爺爺沒說話。
“她還說,我心裏有事,我自己不知道。”
爺爺抽了一口煙。
“她還說別的了嗎?”
“說了。她說活人說的話不一定是真的,死人說的話也不一定是假的。但活人聽不見死人說話,隻能看見他們留下的東西。”
爺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煙袋鍋子磕了磕,站起來。
“回去吧。”
我跟在後頭,走了一會兒,忍不住問:
“爺爺,我心裏那件事是什麽?”
他沒回頭。
“你自己想。”
我想了一路。
想不出來。
回到家,天已經快亮了。
我躺在床上,把那本書壓在枕頭底下,和那兩枚銅錢放在一起。
閉上眼睛之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太奶奶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心裏那件事,你自己不知道。等你知道了,你就懂了。”
她說的“懂”,是懂什麽?
懂這本書?
懂看陰宅?
還是懂別的什麽?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從今天起,我得自己想了。
因為爺爺不教我。
因為太奶奶說,隻能我自己懂。
那本書還壓在枕頭底下。
涼涼的。
但我知道,它不是一直涼的。
它熱過。
就像那些字,它們亮過。
就像太爺爺和太奶奶,他們來過。
我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我好像又聽見那個聲音了:
“孩子,下次再來。”
是太奶奶的聲音。
輕輕的,像風吹過樹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