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宅
第四天
從後山回來之後,我連著做了三天的夢。
夢裏總有那隻手。
灰白色的,幹瘦的,從土裏伸出來,一下一下地刨。但它刨的不是土,是我。刨我的腳,刨我的腿,刨我的胸口。
每刨一下,它就長大一點。
刨到胸口的時候,它已經長成一個完整的嬰兒了。
那個嬰兒沒有臉。
隻有一張嘴。
嘴張開來,黑漆漆的,問我一句話:
“你為什麽不帶我走?”
每天晚上都是這個夢。
每天晚上都在這句話裏醒過來。
第四天早上,爺爺在院子裏等我。
他沒問我睡得好不好,也沒問我做什麽夢。他隻是看了我一眼,把煙袋鍋子磕了磕,說了兩個字:
“走吧。”
我跟著他出門。
但這次走的不是後山的方向,也不是老鴉山的方向。
是往村西頭走。
村西頭是一片荒地,長滿了野草和荊棘,平時沒人去。穿過那片荒地,再翻過一道土坎,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條河。
幹涸的河。
河床裏全是鵝卵石,大大小小,圓滾滾的,被太陽曬得發白。河兩邊是高高的土崖,土崖上長著些歪脖子樹,樹幹都往河床的方向斜,像一群渴死的人,死了還伸著脖子找水喝。
“這條河叫什麽?”爺爺問。
“不知道。”我說。
“它沒名字。”爺爺說,“從我記事起它就是幹的了。我爺爺說,他記事起它也是幹的。”
他往前走了幾步,踩在那些鵝卵石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
“但這條河底下,埋著東西。”
我跟上去,踩在他踩過的石頭上。
“什麽東西?”
爺爺沒回答,隻是繼續往前走。
走到河床中間,他停下來,用腳扒拉開一片鵝卵石。
底下露出一個東西。
灰撲撲的,圓的。
我走近一看,渾身的血都涼了。
是一個墳包。
一個被埋在河床底下的墳包。
那些鵝卵石鋪在上麵,不知道鋪了多少年,已經把墳包壓得扁扁的,像一張烙餅。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墳包的形狀——圓的,微微隆起,和周圍的河床完全不一樣。
“這條河以前不幹。”爺爺說,“發大水的時候,水從山上衝下來,把上遊的墳衝垮了,屍首衝得到處都是。後來的人就把那些屍首收攏起來,埋在這條河底下。”
“為什麽埋河底下?”
“因為河底下沒人管。”他說,“亂葬崗好歹是個崗,這兒連崗都不是。埋下去,水一衝,鵝卵石一蓋,誰還記得?”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個被壓扁的墳包。
“但這兒埋的人多。”他說,“一條河,幾十裏長,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墳。”
我往四周看了看。
河床蜿蜒著往前,看不到頭。兩邊的土崖高高地立著,把陽光擋掉一半。
我突然覺得,那些鵝卵石底下,好像都在往外冒東西。
不是真的冒。
是感覺。
涼颼颼的感覺,從腳底往上鑽。
“爺爺,”我的聲音有點抖,“咱們來這兒幹什麽?”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教你認墳。”
“認墳?”
“認墳。”他說,“墳有三種。地上的,你看得見。地下的,你看不見。還有一種……”
他頓了頓。
“還有一種,是你以為它是墳,它其實不是。你以為它不是,它偏偏是。”
我聽不懂。
他從懷裏掏出三根香,點上,插在那個壓扁的墳包上。
香燃起來。
煙還是直的。
但這次我看清了——那些煙往上走了一尺多高之後,突然往旁邊一歪,順著河床的方向飄過去,飄了十幾米,才慢慢散開。
爺爺看著那些煙飄的方向,點了點頭。
“這個墳是真的。”他說,“底下有人住。”
他又往前走。
走了二十幾步,停下來,用腳扒拉開另一片鵝卵石。
底下又是一個墳包。
他又插了三根香。
這次,香燃起來之後,煙直直地往上走,走到一人多高,突然散了。不是被風吹散的,是像有什麽東西從中間炸開一樣,一下子沒了。
爺爺看著那些散掉的煙,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墳是假的。”他說。
“假的?”
“空的。”他說,“底下沒人。不知道是自己走了,還是根本就沒埋過人。”
他又往前走。
走走停停,插了七八回香。
有的煙往東飄,有的煙往西飄,有的煙打著旋兒往上轉,有的煙一出來就散了。
走到太陽偏西的時候,我們已經沿著河床走了好幾裏地。
爺爺停下來,看了看天。
“差不多了。”他說,“今天教的,記住了嗎?”
我點頭。
但我其實沒全記住。那些煙飄的方向,散的形狀,他什麽都沒解釋,隻是讓我看。
爺爺好像看出我的疑惑。
他從懷裏掏出那個羅盤,遞給我。
“拿著。”
我接過來。羅盤沉甸甸的,銅的,涼得像剛從井裏撈出來。
“明天開始,教你用這個。”他說,“但今天還有一件事。”
“什麽事?”
他指了指前麵。
河床拐彎的地方,有一棵歪脖子樹,比別的樹都大,樹幹斜著伸出來,幾乎貼著河床。
“去那棵樹底下。”他說,“看看有沒有墳。”
我攥著羅盤,往前走。
走到那棵樹底下,我低頭看。
鵝卵石。
全是鵝卵石。
看不出有墳包的樣子。
我蹲下來,用手扒拉了幾下。鵝卵石底下還是鵝卵石,一層一層,壓得緊緊的。
沒有墳。
我站起來,正要回頭喊爺爺——
突然,我手裏的羅盤動了一下。
不是我的手在動。
是羅盤自己動。
那個指標,原本指著正北,這會兒突然晃起來,左右晃,晃得越來越快。
然後猛地一停。
指著那棵樹。
我抬起頭,看著那棵樹。
樹幹很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皮裂成一塊一塊的,像老人的手背。
樹的根部,挨著地麵的地方,有一個洞。
不大,拳頭那麽粗。
黑洞洞的,看不見底。
我盯著那個洞。
那個洞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看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
羅盤的指標又開始晃。
晃得更厲害了。
我轉身就跑。
跑回爺爺身邊,我氣喘籲籲地指著那棵樹:“有、有東西……”
爺爺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他慢慢走到那棵樹跟前,蹲下來,看了看那個洞。
然後他站起來,從懷裏掏出一張黃紙,疊了幾下,疊成一個小紙人——和我枕頭底下那個一樣的小紙人。
他把小紙人塞進那個洞裏。
過了幾息,他把小紙人抽出來。
紙人變了顏色。
不是黃的了。
是紅的。
通體血紅。
爺爺看著那個血紅的小紙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人疊起來,收進懷裏,轉過身,看著我。
“明天不學了。”
我愣住了。
“不學了?”
他點點頭。
“為什麽?”
他往回走,走到我身邊,低頭看著我的眼睛。
“你知道那棵樹底下是什麽嗎?”
我搖頭。
“是墳。”他說,“但那個墳,不是埋在地上的,也不是埋在地下的。”
“那埋在哪?”
他指了指那棵樹。
“埋在這棵樹裏。”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樹……樹裏?”
“有些地方,不能埋人。”他說,“土不行,水不行,就隻能埋在樹裏。把屍首塞進樹洞,把樹洞封起來,等樹慢慢長,慢慢把屍首包進去。包個幾十年,屍首就和樹長成一體了。”
他頓了頓。
“這種墳,最難認。因為它不是墳,是樹。但它也不是樹,是墳。”
我看著那棵歪脖子樹。
樹幹那麽粗,樹皮那麽厚。
誰能想到,裏麵包著一個人?
“那……”我的聲音發幹,“那個紙人怎麽變紅了?”
爺爺沒回答。
他隻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吧。”
我們往回走。
走到河床的盡頭,天已經快黑了。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棵歪脖子樹還立在那兒,斜斜地伸著,像一個駝背的人,伸著脖子在望什麽。
我突然想起羅盤指著它的那個瞬間。
那個黑洞洞的樹洞。
還有那個洞裏,一直在看我的東西。
“爺爺。”
“嗯?”
“那個樹裏的人……他還活著嗎?”
爺爺停下腳步。
他背對著我,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我。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深一道淺一道。
“你說呢?”
他沒有等我回答。
轉身繼續往前走。
我跟在後頭,攥緊了那個羅盤。
涼。
但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那個涼,不是從羅盤上傳過來的。
是從背後。
從那棵歪脖子樹的方向。
傳過來的。
那天晚上,我把羅盤壓在枕頭底下,和那個小紙人放在一起。
睡到半夜,我又醒了。
不是因為做夢。
是因為有人在敲門。
篤。
篤。
篤。
很輕。
像小孩子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門板上。
我縮在被窩裏,不敢動。
敲門聲停了。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
很細,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你為什麽不帶我走?”
我閉上眼睛,把被子蒙過頭頂。
敲門聲又響了。
篤。
篤。
篤。
一直敲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