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宅
第三天
夜裏去亂葬崗,爺爺不讓我告訴我媽。
“說了她不讓。”他說。
這是實話。那天從老鴉山回來發的那場高燒,我媽到現在還心有餘悸。她雖然不敢攔爺爺,但要是知道他又帶我往墳堆裏鑽,肯定要哭。
所以我們走的時候,她已經睡了。
爺爺提著那盞馬燈,我攥著那個小紙人,一路摸黑往後山走。
月亮還沒升起來,四下裏黑得像扣了一口鍋。田埂上的路隻有一尺寬,兩邊都是水田,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爺爺,好幾次差點栽下去。
爺爺不說話。
我也不說話。
走到後山腳下的時候,月亮剛從天邊露出一個邊。慘白慘白的,像死人的眼皮翻起來,露出一條眼白。
我抬頭往坡頂看。
荒草還是那些荒草,灰撲撲的,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層冷光。風從坡上吹下來,那些草就嘩嘩地響,像有人在下頭說話。
“站著別動。”爺爺說。
他把馬燈放在地上,又從懷裏掏出三根香,點上,插在腳前。
這次他沒有插一根,是插了三根。
三根香燃起來。
煙還是直直地往上走。
但這次我看清了——不是風沒吹動,是那些煙往上走的時候,好像被什麽東西吸著,硬生生地從風裏穿過去,一絲都不散。
爺爺看著那三根香,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香拔起來,在地上摁滅,把馬燈也滅了。
眼前一下子全黑。
“走。”他說。
他拉著我的手,往坡上走。
沒有燈,沒有月光——那點月光被坡擋住了,照不到這邊。我隻能感覺到腳下的路,一會兒是土,一會兒是草,一會兒是軟得不對勁的東西。
我不敢低頭看。
走到半坡的時候,爺爺停下來。
“到地方了。”他說。
我使勁眨了眨眼睛,等它們適應了黑暗。
慢慢地,我能看見一些東西了。
荒草。到處都是荒草。
還有墳包。
那些墳包比我想的要多,高高低低的,大的像磨盤,小的像臉盆,有的連臉盆大都沒有,隻是一個淺淺的土坑。月光從坡頂漏下來一點,照在那些墳包上,把它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爺爺放開我的手,從懷裏掏出那個羅盤。
他低頭看羅盤,我低頭看那些墳包。
突然,我發現有一處地方不太對。
那是一個很小的墳包,小到幾乎看不出是墳包,隻能看見地上鼓起一個包。那個包上沒長草,光禿禿的,在月光底下泛著白。
但那個白,不是土的白。
是別的什麽。
爺爺這時候抬起頭來,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他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羅盤。
“過去看看。”他說。
我愣住了。
“我?”
“你。”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的意思。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個泛白的墳包,腿像被釘在地上一樣。
“爺爺……”
“去。”他說,“拿著紙人。”
我攥緊那個小紙人。
紙人還是涼的。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腳下踩著草,沙沙地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我自己心上。
走近了,我看清了。
那個墳包上泛白的,是一隻手。
一隻從土裏伸出來的手。
很小,像小孩子的手。
灰白色的,皮肉都幹了,貼在骨頭上,但手指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隻手,腦子一片空白。
然後我看見,那隻手的手指,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
是它自己動的。
一下。
又一下。
在刨土。
從裏往外刨。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許是一眨眼,也許是一萬年。
然後我聽見身後爺爺的聲音。
“走。”
我轉身就跑。
跑回爺爺身邊,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隻手還在。
還在動。
爺爺把馬燈點上,舉起來,往那個方向照了照。
那隻手不動了。
但我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個小小的墳包,比剛才……高了一點。
“那是……”我的聲音像從別人嗓子裏出來的。
“空墳。”爺爺說。
“空墳?”
“埋小孩的。”他說,“有些孩子生下來沒活,大人捨不得埋遠,就在這兒隨便挖個坑埋了。坑挖得淺,棺材也沒有,一張席子一卷就下土。”
他頓了頓。
“有些埋得淺的,自己就往外爬。”
我渾身發涼。
“它……它還在爬?”
爺爺沒有回答。
他滅了馬燈,拉起我的手。
“走吧。”
我們往山下走。
走到山腳,天邊已經發白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後山。
那些荒草還在嘩嘩地響。
但這一次,我好像聽懂了它們在說什麽。
它們在說:
等等我。
等等我。
等等我。
一路上,爺爺沒有再說話。
走到村口的時候,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
“今天怕不怕?”
我想了想。
怕。
但不知道為什麽,從那個墳包邊跑開之後,那種怕就不一樣了。
不是不怕了。
是怕裏頭,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麽。
爺爺好像看出來了。
他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一根煙,點上。
“明天開始,教你認墳。”
“認墳?”
“認墳。”他說,“哪些是老的,哪些是新的。哪些住著人,哪些空著。哪些裏頭的東西還在,哪些已經走了。”
他吸了一口煙。
“認清楚了,才知道怎麽給死人看陰宅。”
我攥著那個小紙人。
紙人還是涼的。
但我知道,它不是一直涼的。
它熱過。
就像那隻手,它動過。
天亮了。
村頭有人出來了,挑著擔子往田裏去。
我跟在爺爺後頭,往家走。
走到家門口,他突然停下腳步。
“對了,”他說,“今天那根香,你看見沒有?”
“看見了。”
“直的嗎?”
“直的。”
他點點頭,推開門進去。
我站在門口,想著他最後那個問題。
那三根香,煙是直的。
但它們燃得不一樣快。
有一根,比另外兩根,快得多。
快得像有人在底下,使勁吸。
我沒告訴爺爺。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也許我明天會告訴他。
也許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