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宅
第五天
敲門聲是在天亮時候停的。
我縮在被窩裏,一身冷汗,把枕頭底下的羅盤和小紙人攥得死緊。等外麵徹底靜下來,我纔敢把被子掀開一條縫。
窗戶紙已經發白了。
我爬起來,推開門。
院子裏空空的,隻有爺爺蹲在牆根底下,抽著煙袋鍋子。
他背對著我,一動不動。
我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爺爺。”
他沒回頭,隻是吐出一口煙。
“聽見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問的是昨晚的敲門聲。
“聽見了。”
“怕嗎?”
我想了想,點頭。
他把煙袋鍋子在牆上磕了磕,站起來,轉過身。
“走。”
“去哪兒?”
“那棵樹。”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還去?”
他沒回答,已經出了院子。
我跟在後頭,一路小跑。穿過村子,穿過那片荒地,翻過那道土坎,又到了那條幹涸的河床邊。
太陽剛出來,照得那些鵝卵石白花花的晃眼。
那棵歪脖子樹還在原地,斜斜地伸著,像一個駝背的人。
爺爺走到樹跟前,蹲下來,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樹洞。
我也蹲下來。
樹洞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裏頭,正從黑暗裏往外看。
爺爺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是昨天那個小紙人。
通體血紅的小紙人。
他把紙人放在樹洞口,然後從懷裏又掏出三根香,點上,插在樹洞前的土裏。
香燃起來。
煙是直的。
但那煙走到樹洞口的時候,突然往裏頭一拐,鑽進那個黑洞裏去了。
一絲都沒往外冒。
爺爺看著那些往樹洞裏鑽的煙,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從腰裏摸出一把柴刀。
“退後。”
我退了幾步。
他掄起柴刀,朝著那棵歪脖子樹砍下去。
“砰——”
刀砍在樹幹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樹皮崩下來一塊。
他又砍。
“砰——”
又是一塊。
一刀接一刀,樹皮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砍了十幾刀之後,他突然停住了。
我也看見了。
樹幹上,樹皮底下,露出來的不是木頭。
是骨頭。
一節一節的,白森森的,是人的手指骨。
爺爺放下柴刀,用手去扒那些樹皮。
樹皮一片片剝落,露出裏麵的東西。
那是一隻手。
一隻完整的手,從樹幹裏伸出來,五指張開,像在抓著什麽。
手是灰白色的,皮肉早就幹了,貼在骨頭上。手指細長,骨節分明——不是嬰兒的手,是大人的手。
女人的手。
爺爺盯著那隻手,一動不動。
我也盯著那隻手,大氣都不敢喘。
突然,那隻手的手指,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
是它自己動的。
一根一根,慢慢地,蜷縮起來。
蜷成一個拳頭。
然後,那個拳頭裏,有什麽東西掉出來。
落在地上,滾了兩滾,停在我腳邊。
是一枚銅錢。
綠鏽斑斑的,中間的方孔被磨得發亮。
和我枕頭底下那枚,一模一樣。
我愣住了。
爺爺也愣住了。
他蹲下來,撿起那枚銅錢,翻來覆去地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
眼睛裏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光。
“你太奶奶,”他說,“就是埋在這條河邊走的。”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太奶奶走的時候,你爸還沒出生。”他說,“那年發大水,她去河邊洗衣裳,被水衝走了。找了三天,連屍首都沒找著。”
他低頭看著那枚銅錢。
“她身上帶著一枚銅錢,和我給你那枚是一對。”
我低頭看著自己腳邊。
沒有。
那枚銅錢被我踩住了?
我抬起腳。
地上什麽都沒有。
我往四周看。
鵝卵石。還是鵝卵石。
沒有銅錢。
“爺爺,”我的聲音發顫,“那枚銅錢呢?”
他沒回答,隻是盯著那個蜷成拳頭的骨手。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隻手,又張開了。
五指張開,空空如也。
什麽都沒有。
“爺爺,”我說,“剛才明明有一枚銅錢,掉在我腳邊。”
爺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那枚銅錢——他撿起來的那枚——舉到眼前。
隻有一枚。
“走吧。”他說。
“去哪兒?”
“回去。”
“那……那棵樹呢?”
他回頭看了一眼。
“它不是樹。”他說,“是你太奶奶的墳。”
我跟在他後頭,走出河床。
走到河床邊上的時候,我忍不住回頭。
那棵歪脖子樹還是歪脖子樹,樹皮已經被砍得亂七八糟,露出裏麵一節一節的骨頭。
那隻手還在。
五指張開,像是在招手。
又像是在送別。
回去的路上,爺爺一句話都沒說。
走到村口,他停下來,背對著我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把那枚銅錢遞給我。
“拿著。”
我接過來。
涼的。
但和枕頭底下那枚不一樣。
這枚銅錢,涼得像剛從井裏撈出來。
“你太奶奶留給你的。”他說。
“她……她怎麽知道我?”
他沒回答。
隻是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已經很高了,照得人睜不開眼。
“今天的事,誰也別告訴。”他說。
我點頭。
“還有,”他頓了頓,“今晚把兩枚銅錢都壓在枕頭底下。”
“為什麽?”
他看了我一眼。
“你太奶奶有話跟你說。”
那天晚上,我把兩枚銅錢都壓在枕頭底下。
左邊那枚是太爺爺給的,右邊那枚是太奶奶給的。
我閉上眼睛,等著。
等敲門聲。
等那個聲音問“你為什麽不帶我走”。
但什麽都沒等到。
一直等到後半夜,我終於撐不住,睡著了。
夢裏,我看見一個老太太。
她坐在一棵歪脖子樹下,穿著一身藍布衣裳,頭發梳得光光的,臉上全是褶子。
她看見我,笑了。
那笑容很慢,像樹皮裂開一樣,一道一道的。
然後她招招手。
我走過去。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個布包。
藍布的,縫得嚴嚴實實。
“給你爺爺。”她說。
我接過來。
然後我就醒了。
天已經大亮。
我伸手往枕頭底下一摸。
那兩枚銅錢還在。
但枕頭邊上,多了一個東西。
一個藍布包。
縫得嚴嚴實實。
我捧著那個布包,跑出去找爺爺。
他還在牆根底下蹲著,抽著煙袋鍋子。
我把布包遞給他。
他接過來,看了很久。
然後他用柴刀把線挑開。
裏麵是一張黃紙,疊得方方正正。
他展開黃紙。
紙上畫著一個圖案,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河。
河中間畫著一棵樹。
樹下畫著一個點。
爺爺看著那張紙,手開始抖。
“這是……”
他沒說完。
但我看見,那張紙的右下角,寫著幾個字。
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樹枝在地上劃出來的:
“別找我了。”
爺爺把那張紙攥在手心裏,攥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屋裏。
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遝黃紙。
他蹲在院子裏,把那些黃紙一張一張疊起來。
疊成一個個小紙人。
疊了整整一上午。
疊了九九八十一個。
然後他端著那些小紙人,帶著我,又去了那條河。
走到那棵歪脖子樹跟前,他把那些小紙人一個一個放進樹洞裏。
放一個,說一句話:
“娘,收好。”
放一個,再說一句:
“娘,收好。”
放了八十一個,說了八十一句。
然後他跪下來,對著那棵樹,磕了三個頭。
我也跟著跪下,磕了三個頭。
站起來的時候,我看見那隻從樹幹裏伸出來的手。
五指並攏。
合十。
像在回禮。
回去的路上,太陽很好。
爺爺走在前頭,背挺得直直的。
我跟在後頭,攥著那兩枚銅錢。
一枚涼的。
一枚慢慢變熱。
走到村口,爺爺停下來。
他沒回頭,隻是背對著我說了一句話:
“明天開始,教你真東西。”
“什麽真東西?”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
又指了指地。
“天地之間的,”他說,“死人不說,活人不懂的。”
我抬頭看天。
天很藍。
低頭看地。
地很黃。
中間站著我們爺孫倆。
和那個不知道在哪,但好像一直都在的太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