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第十六封信之後，我有七天沒去村東坡。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去了看見爺爺還蹲在門那邊，怕他還在畫圈、寫字、喝粥，怕他問我什麽時候來接他。他讓我別來了，我就別來了。他等得及，我等不及。我蹲在牆根底下，抽煙，喝粥，看小米疊被子。小眼在印子裏跳，我媽在灶房裏熬粥。和以前一樣，但不一樣了。少了一個人，少了一句“甜”，少了一聲咳嗽，少了一鍋煙的味道。牆根底下空了，印子淺了，風一吹，灰都沒了。
第八天，小米出事了。它早上起來疊被子，疊到一半，手停了。它蹲在被子上，看著村東坡的方向，一動不動。我叫它，它不應。我推它，它不倒。它像一根木頭，戳在那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裂縫的方向。“小米！”我又叫了一聲。它動了一下，嘴張開了，但出來的不是它的聲音，是另一個人的。沙沙啞啞的，像砂紙磨在木頭上。爺爺的聲音。
“複兒，門開了。不是這邊，是那邊。老宅的門開了。你太爺爺過去了，你太奶奶過去了，你太奶奶的娘過去了。都過去了。老宅亮了。那邊有人了。有人就不用我蹲了。我該回來了。但門卡住了，我過不去。卡在門縫裏了。你拉我一把。你從那邊拉我一把。老鴉山，陳家的門。你下去，在門邊上，拉我一把。我卡住了。卡了好幾天了。出不來，回不去。卡在中間。你拉我。”
小米說完這句話，身子一軟，倒在被子上。它睡著了，呼吸很輕，很慢。我蹲在它旁邊，手在抖。爺爺卡在門縫裏了。卡了好幾天了。他說他等得及，他等不及。他說他蹲得住，他蹲不住了。他說別來了，他等著我去拉他。
我站起來，往老鴉山跑。跑到山腳，太爺爺的墳前，土裂開了，縫開著。我滑進去，走到碑前，太爺爺不在。燈還亮著，但人不在。他過去了，去老宅了。都過去了，都去老宅了。沒人等我，沒人幫我。我一個人往裏走，走過一塊一塊的碑，走過一代一代的陳家人。走到洞的最深處，那道小石門前。門開著，門縫裏透出光來。白花花的，冷森森的，像月光。我鑽過去，走到那間土坯房裏。燈還亮著，紙還在，筆還在，碗還在。爺爺不在。地上有一道縫，很窄，很細，像一條線。縫裏有光，從底下透上來的。我趴在縫邊上往下看。底下是門，很大的門，石頭的，關著。門縫裏卡著一個人。瘦的，駝背的，灰撲撲的衣服，灰撲撲的頭發。爺爺。他蹲在門縫裏，被夾住了。上半身在這邊，下半身在那邊。他動不了，出不來，回不去。他卡在那兒，看見我了，笑了。那個笑容在門縫裏，被夾得扁扁的，但他在笑。
“來了？”
“來了。”
“拉我一把。我卡住了。卡了好幾天了。你拉我一把。”
我趴在縫邊上，把手伸進去。夠不著。太深了，縫太窄了，胳膊伸不進去。我換了個姿勢，把整個肩膀塞進縫裏，還是夠不著。我把上半身都塞進去了，肩膀卡在縫口，磨得生疼。手指頭碰到了他的手指頭。涼的，很涼。他攥住了我的手指頭，攥得很緊。
“使勁。”
我往外拉。他往外擠。縫口卡著我的肩膀，卡著他的腰。我們爺孫倆，卡在一道縫裏，一個往外拉，一個往外擠。拉一下，擠一下。拉一下，擠一下。縫口磨得我肩膀生疼，他的腰也被磨得咯吱咯吱響。但他不鬆手，我也不鬆手。我們拉了很久，久到我的手麻了，胳膊麻了，整個上半身都麻了。懷裏的珠子開始跳，不是一顆，是全部。二十九顆，在我懷裏，燙得像要燒起來。它們在幫我。二十九顆心跳，二十九個人的力氣，都在我懷裏，在我胳膊上，在我攥著爺爺的手指頭上。我往外拉，珠子往外頂。拉一下，頂一下。拉一下，頂一下。頂到第二十九下的時候，縫口鬆了。爺爺從門縫裏被拉出來了，我從縫口裏被擠出來了。我們倆摔在地上，他壓著我，我墊著他。他瘦了，很瘦，像一把骨頭。但他笑了。那個笑容在燈光底下，黃黃的，暖暖的。像一盞燈。
“出來了。不卡了。”
我抱著他，抱了很久。他讓我抱著，不動，不縮。像一個人終於被人抱住了，高興得不敢動。我抱夠了，鬆開他。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從懷裏掏出煙袋鍋子，裝上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燈光底下白花花的，飄到我臉上。我打了個噴嚏。他笑了。
“走吧。回去了。你媽粥熬好了沒有？”
“熬好了。紅棗粥。甜的。”
“好。回去喝粥。”
他往洞口走。我跟在後頭。走到碑前，太爺爺的燈還亮著。爺爺蹲下來，把煙袋鍋子裏的灰磕在燈旁邊。“爹，我回去了。你在這兒守著。老宅那邊有人了，你該歇歇了。但這邊也得有人。你守著。等我們想回來了，再回來看你。”碑前的燈跳了一下。像是在說——好。爺爺站起來，往洞口走。我跟在後頭。爬出洞口，跪在太爺爺墳前。月亮已經偏西了，天邊透出一線白。爺爺蹲在墳前，抽了一鍋煙。抽完了，把煙灰磕在碑座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走吧。”
我們往山下走。走到山腳，他回頭看了一眼。老鴉山黑沉沉的，但他笑了。“你太爺爺在底下，守著。老宅那邊亮了，有人了。這邊也有人，我回來了。都有人了。哪兒都不空了。”
我們走到村東坡，裂縫還開著。爺爺蹲下來，把手伸進去，摸了摸那道門。門關著，但沒卡。他摸了一會兒，把手縮回來。“關不上了。關不上就不關了。開著就開著吧。反正東西都過來了。過來了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不用堵。”他站起來，往村裏走。我跟在後頭。走到家門口，灶房的燈亮著。我媽在裏頭熬粥，小米蹲在旁邊看。小眼在鍋台上跳。粥在鍋裏咕嘟咕嘟地響，紅棗在翻跟頭。爺爺推開院門，走進去。蹲在牆根底下，掏出煙袋鍋子，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月光底下白花花的，飄進灶房裏。小米打了個噴嚏，我媽從灶房裏探出頭來。看見爺爺，她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眼淚下來了，但她笑了。
“爹，粥好了。紅棗粥，甜的。”
她盛了一碗，端出來，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燙的，縮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放下，一抹嘴。“甜。好喝。比以前好喝。熬了一輩子了，熬好了。”我媽蹲在牆根底下，看著他。她哭得說不出話，但她在笑。小米也從灶房裏跑出來，蹲在被子上，看著爺爺。它笑了。小眼從鍋台上跳下來，跳進印子裏，跳了一下。我也蹲下來，蹲在爺爺旁邊。我們蹲在牆根底下，喝粥。一人一碗，紅棗粥，甜的。喝完了，把碗放下，一抹嘴，都說了一聲——“甜。”都說了。都說甜。都笑了。都蹲在牆根底下，喝粥，笑。等下一碗。等明天。等那些從門那邊出來的東西學會了做人，學會了蹲牆根，學會了喝粥，學會了笑。等它們變成人了。不是真的變成人，是會做人事了。會蹲牆根了，會喝粥了，會笑了。夠了。夠當一個人了。夠蹲在牆根底下，和家人在一起了。
我蹲在牆根底下，看著爺爺。他抽著煙，煙霧在月光底下白花花的。他老了，瘦了，背更駝了。但他回來了。從門縫裏卡了好幾天，被我拉出來了。他回來了，蹲在牆根底下，抽煙，喝粥，笑。等下一碗粥。等明天。等小米學會新的東西。等我長大。等我學會了他會的一切。看墳，看土，看草，看石頭，看地氣，看死人，看門。看那些從地底下出來的東西，教它們做人，教它們蹲牆根，教它們喝粥，教它們笑。教它們等。等到了就笑了。笑完了就蹲著。蹲在牆根底下，和家人在一起。哪兒都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見牆根底下有兩個聲音。一個是爺爺的，沙沙啞啞的，像砂紙磨在木頭上。一個是小米的，很輕，很小，像一個小孩子在說話。他們在說話。小米問爺爺在門那邊看見了什麽。爺爺說看見了很多東西。看見了老宅，看見了太爺爺，看見了太奶奶，看見了太奶奶的娘。看見了沈天元，看見了沈先生，看見了那些從門裏頭出來的東西。都蹲在牆根底下，喝粥，笑。和他們現在一模一樣。小米又問，門那邊有星星嗎。爺爺說有。有米星，有粥星，有棗星，有甜星，有暖星，有家星，有媽星。和小米起的一模一樣。都在那邊亮著，照著老宅，照著牆根，照著那些喝粥的人。小米笑了。爺爺也笑了。我翻了個身，也笑了。我們都在牆根底下，在月光底下，在星星底下，在粥碗邊上。都在。哪兒都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