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走後的第一天,牆根底下空了一半。不是地方空了,是聲音空了。以前他蹲在那兒,煙袋鍋子一閃一閃的,偶爾咳嗽一聲,吐一口痰。現在沒了。隻有煙灰還在印子裏,風吹不散,雨衝不走,但人沒了。我媽照常熬粥,盛了四碗。一碗給我,一碗給小米,一碗給小眼,一碗放在印子裏給爺爺。印子裏的粥涼了,沒人喝。小眼從印子裏跳出來,跳進爺爺那碗粥裏。它把粥喝了,喝完又跳回印子裏。它替爺爺喝的。爺爺不在,它替他喝。它喝完了,跳了一下,像是在說——收到了,爺爺。粥好喝。甜。
小米那天沒疊被子。它把被子鋪在牆根底下,躺在上麵,看著天。天上那七顆星還在,米星,粥星,棗星,甜星,暖星,家星,媽星。它看著,不說話。我看它看星星,也不說話。我們蹲著,躺著,看了一夜。星星沒動,小米沒動,我沒動。隻有小眼在印子裏跳,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的心跳。它替爺爺跳。爺爺不在,它替他跳。
第二天,小米開始學新的東西。它要學堵門。它從被子裏爬出來,走到村東坡,蹲在裂縫邊上。裂縫開著,黑漆漆的,看不見底。小米把手伸進去,夠不著底。又伸了一點,還是夠不著。它把整個胳膊伸進去,肩膀卡在裂縫口。它摸到了什麽東西——涼的,硬的,是一扇門。門關著,門縫裏有風往外吹,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土腥味。小米的手在門縫裏摸,摸到了一個人的手指頭。瘦的,幹瘦的,指甲很短,剪得整整齊齊的。爺爺的手指頭。他在門那邊,手伸在門縫裏,讓小米摸。
“爺爺,你還好嗎?”
門縫裏傳出一個聲音,很輕,很遠,沙沙啞啞的,像砂紙磨在木頭上。“好。門堵上了。漏補了。不走了。蹲這兒了。你回去,喝粥,疊被子,看星星。等我回來。”
小米把手縮回來,蹲在裂縫邊上,不說話。它蹲了很久,久到月亮上來了,星星出來了。它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它學會拍土了。以前它不會拍,它身上沒有土,它是霧。現在它有了。從門縫裏摸到了爺爺的手指頭,那根手指頭上的土沾到了它手上。它拍掉了,又沾上了。拍掉了,又沾上了。它不拍了,留著那點土。爺爺的土。從門那邊帶過來的,從門縫裏摸到的,從手指頭上沾來的。它把那點土揣進懷裏,和那些珠子放在一起。珠子們跳了一下。像是在說——收到了。爺爺的土。他在門那邊,在門縫裏,在手指頭上。他還在。
那天晚上,我媽熬了一鍋綠豆粥。天熱了,喝綠豆粥涼快。她盛了五碗。一碗給我,一碗給小米,一碗給小眼,一碗放在印子裏給爺爺,一碗放在裂縫邊上。裂縫邊上的粥,一點一點地沒了。不是被土吸的,是被門縫裏的手喝的。那隻手從門縫裏伸出來,端住碗,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放下,縮回去了。碗底幹幹淨淨的,像被舔過。小米蹲在裂縫邊上,看著那隻手縮回去。它笑了。那個笑容在月光底下,不是灰白色的了,是粉色的。像一個人有了血,有了氣,有了體溫。它學會了一樣新東西——等。等門縫裏的手伸出來,喝一碗粥。喝完了縮回去。等明天再伸出來,再喝一碗。每天一碗。爺爺在門那邊,喝不到我媽熬的粥,但他的手能伸出來。手喝到了,就是他喝到了。手嚐到了甜,就是他嚐到了甜。手笑了,就是他笑了。
我在裂縫邊上蹲了一夜,看著那隻手伸出來,縮回去。伸出來,縮回去。伸了七次,縮了七次。喝了七碗粥。我媽熬了一鍋,又熬了一鍋。熬到天亮,鍋底幹了。那隻手最後一次縮回去的時候,在裂縫邊上停了一下。手指頭張開,掌心裏有一樣東西。很小,灰撲撲的,是一顆珠子。爺爺的珠子。他把珠子從門那邊送過來了。送給小眼的。小眼從印子裏跳出來,跳進爺爺的掌心裏,和那顆珠子碰了一下。兩顆珠子,一顆大的,一顆小的,碰在一起,跳了一下。像是在說——收到了。爺爺。你還在。你還在門那邊,在門縫裏,在手指頭上。你把手伸出來,我們就摸到了。你把手縮回去,我們就等著。你每天伸出來一次,喝一碗粥,放一顆珠子。珠子多了,你就回來了。你攢夠了珠子,門就開了。門開了你就從門縫裏擠出來了。擠出來了就蹲在牆根底下,抽煙,喝粥,笑。等我們。等我們學會堵門,等你教我們怎麽堵。等你老了,堵不動了,我們替你堵。你回家,喝粥,笑,蹲牆根。你蹲了一輩子了,該歇歇了。
小眼把爺爺的珠子揣進懷裏。它有了兩顆珠子,一顆是自己的,一顆是爺爺的。兩顆在懷裏跳,一個節奏。像兩個人蹲在門兩邊,一個在裏頭,一個在外頭。裏頭的抽煙,外頭的喝粥。裏頭的等外頭的學會堵門,外頭的等裏頭的回來喝粥。都在等。等到了就笑了。笑完了就蹲著。蹲在牆根底下,喝粥,抽煙,看星星。等下一碗粥。等明天。等門縫裏的手伸出來,再放一顆珠子。
我蹲在裂縫邊上,等著。天亮了,太陽出來了,照在裂縫上。裂縫合上了。白天它合上,晚上它裂開。晚上爺爺的手伸出來,喝粥,放珠子。白天他縮回去,堵門,補漏。他蹲在門那邊,白天堵,晚上喝粥。他老了,蹲了一輩子了。他還能蹲多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會回來的。他答應過的。他答應燒紙老頭雙份紙,我替他燒了四份。他答應檢查我看書,我等著他檢查。他答應看我磨針,我等著他看。他答應喝小米攪的粥,小米等著他喝。他答應小眼替它回去,他回去了。他還會回來的。等他攢夠了珠子,門就開了。門開了他就從門縫裏擠出來了。擠出來了就蹲在牆根底下,說一聲——“粥好了沒有?餓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轉過身,往村裏走。走到家門口,我媽在灶房裏熬粥。綠豆粥,涼的。小米在疊被子,角對角,邊對邊,摺痕壓得死死的。小眼在印子裏跳,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的心跳。我蹲在牆根底下,等著。等太陽落山,等月亮上來,等裂縫裂開,等爺爺的手伸出來,喝一碗粥,放一顆珠子。等珠子多了,門就開了。門開了他就回來了。他回來喝粥,笑,蹲牆根。等我們學會堵門,等他教我們怎麽堵。等他老了,堵不動了,我們替他堵。他回家,歇著。蹲了一輩子了,該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