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回來之後的幾天，日子過得像粥一樣稠。每天早上我媽熬粥，爺爺蹲牆根抽煙，小米疊被子，我撒米。晚上我們蹲在一起喝粥，看星星，聽爺爺講以前的事。他不講風水，不講墳，不講門。他講我媽小時候的事，講她怎麽嫁到陳家來，怎麽在灶房裏學熬粥，怎麽被粥燙了手，哭了一鼻子。我媽聽著，低著頭，不說話。小米聽著，歪著頭，眼睛亮亮的。我聽著，喝粥。粥是甜的，放了紅棗。日子是稠的，像粥一樣，咕嘟咕嘟地冒泡。
但那天晚上，稠粥裏混進了一粒沙子。
我睡到半夜，被一個聲音吵醒了。不是從牆根底下，是從屋頂上。沙沙的，沙沙的，像有什麽東西在瓦片上爬。我睜開眼睛，月光從窗戶縫裏照進來，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屋頂上的聲音停了。我等了一會兒，又響了。不是爬了，是撓。指甲撓在瓦片上，嘎吱嘎吱的，像老鼠。但不是老鼠。老鼠沒這麽大力氣，瓦片被撓得嘩嘩響，像要碎了。
我爬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被月光照得白花花的，牆根底下爺爺蹲著抽煙，小米在被子裏睡覺，我媽的屋裏黑著燈。屋頂上什麽都沒有。聲音也停了。我站了一會兒，正要回去，頭頂上又響了。這回不是撓，是敲。篤，篤，篤。三下。像有人在敲瓦片，敲得很輕，很有節奏。我抬頭看天花板。瓦片縫裏有什麽東西在反光——不是月光，是別的光。黃的，綠的，紅的。三隻眼睛。在瓦片縫裏，看著我。我往後退了一步。那三隻眼睛眨了一下，又睜開了。它們在笑。不是用嘴笑，是用眼睛笑。眼角往下彎，彎成兩道弧，像一個人在說——我看見你了。
我掏出銅鏡，照向天花板。光柱打上去，那三隻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了。它們不怕銅鏡。以前那些東西怕，這個不怕。它不怕銅鏡，不怕銅針，不怕米，不怕鹽。它在瓦片縫裏，在我頭頂上，在屋頂外頭。它不進來，就那麽待著，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它開口了。聲音從瓦片縫裏擠進來，細細的，尖尖的，像針尖刮在瓷器上。“陳家的第七代。你爺爺回來了？從門那邊回來了？他回來的時候，帶了東西回來。他不知道。他以為隻帶了自己。但他還帶了別的。帶了一隻眼睛。在背上，在脊梁骨中間，在衣裳底下。那隻眼睛一直在看。看你們喝粥，看你們笑，看你們蹲牆根。它看著，記著，等著。等夠了，就叫我們來。我們來了，在屋頂上，在瓦片縫裏，在你頭頂上。你抬頭就能看見我們。我們不走。等你爺爺出來，等他把背上的眼睛摘下來，等我們把它接走。接走了，我們就走了。不接了，我們就不走。一直在屋頂上，在瓦片縫裏，在你頭頂上。你看不見我們，但我們一直在。”
我轉身跑到牆根底下。爺爺還在抽煙，煙袋鍋子一閃一閃的。我蹲下來，扒開他的衣服，看他的背。脊梁骨中間，有一顆眼睛。不是真的眼睛，是別的什麽。圓的，黑的，亮亮的，像一顆珠子。但不是珠子，是活的。它在轉，眼珠在轉，從左轉到右，從右轉到左。它看見我了，停住了。盯著我，不轉了。
爺爺回過頭來。“怎麽了？”
“您背上有一隻眼睛。”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摸，摸到了。那隻眼睛被他一碰，眨了一下。爺爺的手抖了一下，縮回來。他看著自己的手指頭，指頭上有一個印子——眼睛的印子，圓的，黑的，像被燙了一下。
“什麽時候有的？”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抽了一口煙，吐出來。“回來的時候。從門那邊回來的時候，背上一涼，像落了什麽東西。沒在意。以為是風。不是風。是眼睛。它在我背上，待了好幾天了。看我們喝粥，看我們笑，看我們蹲牆根。它看著，記著，等著。等夠了，就叫它們來了。屋頂上的那些東西，是它叫來的。”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抬頭看屋頂。月光照著屋頂，瓦片灰撲撲的，什麽都沒有。但他看見了。他看見了瓦片縫裏的那些眼睛。黃的，綠的，紅的，好多隻。都在看著他。他蹲下來，把煙袋鍋子磕了磕。
“你們要什麽？”
屋頂上的聲音響了，細細的，尖尖的，很多聲音疊在一起。“要眼睛。你背上的那隻。那是我們的。它從門那邊跑出來，跑到你背上。你把它帶出來了。還給我們。還了我們就走。”
爺爺伸手摸了一下背上的眼睛。它在他手心裏轉了一下，像一顆珠子。它不想走。它在爺爺背上待了好幾天，待習慣了。喝粥的時候它喝到了粥的甜氣，笑的時候它笑到了笑的暖氣，蹲牆根的時候它蹲到了家的穩氣。它不想回門那邊了。那邊沒有粥，沒有笑，沒有家。那邊隻有黑氣，隻有眼睛，隻有那些和它一樣的東西。它想留在這兒。在爺爺背上，在衣裳底下，在脊梁骨中間。看我們喝粥，看我們笑，看我們蹲牆根。看一輩子。
“它不想走。”爺爺說。
屋頂上的聲音變了。不是細細的尖尖的了，是粗的，沉的，像一個人在生氣。“它不想走也得走。它是我們的。它在門那邊待了好多年了。它是我們中間的一個。它走了，我們就少了一個。少了一個就缺了一個。缺了一個就漏了一個。漏了門就關不嚴了。關不嚴你就得回去堵。你不想回去吧？你剛回來，剛喝上粥，剛蹲上牆根。你不想回去吧？不想就把眼睛還給我們。還了我們就不漏了。不漏了門就關嚴了。關嚴了你就不用回去了。你留下，喝粥，笑，蹲牆根。我們把眼睛帶走，回門那邊，補那個漏。補完了就不來了。不來打擾你們了。”
爺爺蹲在院子中間，不說話。背上的眼睛在他衣裳底下轉，越轉越快，像一顆心在跳。它怕。怕被送回去。怕回門那邊。那邊沒有粥，沒有媽，沒有哥，沒有爺爺。那邊隻有黑氣，隻有眼睛，隻有那些和它一樣的東西。它不想回去。它想留在這兒。在爺爺背上，在衣裳底下，在脊梁骨中間。喝粥的時候喝一口甜氣，笑的時候笑一口暖氣，蹲牆根的時候蹲一口穩氣。夠了。夠它活了。夠它不當眼睛了。夠它當一個人了。不是真的變成人，是會做人事了。會喝粥了，會笑了，會蹲牆根了。它學會了。在爺爺背上待了幾天，學會了。它不想走了。
爺爺把手伸到背後，摸到那隻眼睛。它在抖，在他手心裏抖，像一個小孩子在哭。他摸了一會兒，把手縮回來。站起來，對著屋頂說——“它學會了喝粥。學會了笑。學會了蹲牆根。它不想走了。你們讓它留下吧。它留在我們家，喝粥，笑，蹲牆根。你們缺了一個，我回去補。我回門那邊，替它。你們把門補好，不漏了。我蹲在門邊上，堵著。你們不用再來了。不用看我們喝粥，不用看我們笑，不用看我們蹲牆根。你們在門那邊，我在門邊上。你們不漏，我不走。行不行？”
屋頂上的聲音停了。停了很久。然後那個細細的尖尖的聲音又響了。“行。你回去。它留下。你替它。它喝你的粥，笑你的笑，蹲你的牆根。你回門那邊，蹲門邊，替它堵漏。漏堵上了，你就不用蹲了。但你蹲不蹲得住？你老了，蹲了一輩子了。你還能蹲多久？”
爺爺沒回答。他蹲下來，把煙袋鍋子裏的灰磕了磕。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我們。我媽站在灶房門口，手裏端著一碗粥。粥涼了，她忘了熱。小米從被子裏鑽出來，抱著枕頭，眼睛紅紅的。我蹲在牆根底下，手攥著銅針，攥得手心都疼了。
“複兒，爺爺回去一趟。門那邊漏了，得有人堵。我去堵。堵上了就回來。你媽熬粥，你撒米，小米疊被子。等我回來喝粥。”
他把手伸到背後，把那隻眼睛從背上摘下來。眼睛在他手心裏，圓的，黑的，亮亮的。它在跳，跳得很快，很急，像一個人在哭。爺爺把它放在牆根底下的印子裏。“你留下。喝粥，笑，蹲牆根。你是我們家的人了。不是眼睛了。你叫小眼。行不行？小眼。你留下。我替你回去。”
小眼在印子裏跳了一下。像是在說——行。
爺爺轉過身，往院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照成白色。他朝我們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人就不見了。隻有腳步聲還在，沙沙的，沙沙的，在巷子裏回響。然後腳步聲也沒了。隻有月光，照在院子裏，白花花的。
我媽蹲在牆根底下，端著一碗涼粥。粥沒動，她也沒動。小米抱著枕頭，蹲在被子上，眼睛紅紅的。我蹲在印子旁邊，看著印子裏的小眼。它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弱。像一個人在哭，哭得沒力氣了，隻剩心跳。
天亮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院子裏，照在粥碗上，照在印子裏。小眼在陽光底下，黑的，亮的，像一顆珠子。它不跳了。它看著我們，不轉，不眨。像一個人在說——他走了。替我走了。回門那邊了。蹲門邊了。堵漏了。他老了，蹲了一輩子了。他還能蹲多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會回來的。他答應過的。他答應燒紙老頭雙份紙，我替他燒了四份。他答應檢查我看書，我等著他檢查。他答應看我磨針，我等著他看。他答應喝小米攪的粥，小米等著他喝。他答應的事，從來沒食言過。他答應了小眼，替它回去。他回去了。他還會回來的。等他堵上了漏，等門關嚴了，他就回來了。回來喝粥，回來笑，回來蹲牆根。回來叫一聲——小眼，粥好了沒有？小眼在印子裏跳了一下。像是在說——好了。甜。放了紅棗。
我站起來，進了灶房。舀了一碗粥，放在印子裏。“小眼，喝粥。爺爺讓的。他讓你喝粥，笑，蹲牆根。你是我們家的人了。不是眼睛了。你叫小眼。你喝粥。甜的。放了紅棗。”
小眼從印子裏跳出來，跳進碗裏。粥在動，像被什麽東西吸著，一點一點地沒。沒了一半，又沒了另一半。碗底幹幹淨淨的，像被舔過。小眼從碗裏跳出來，回到印子裏。它跳了一下，跳得很輕，很暖。像一個人在說——甜。好喝。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