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回來的第三天，小米出事了。那天早上我去牆根底下看它，被子裏空空的，枕頭歪在一邊，疊好的被子被掀開了一個角。小米不在。我以為是回裂縫裏吃米去了，沒在意。等到中午，它還沒回來。等到傍晚，還是沒回來。我媽在灶房裏熬粥，熬了一鍋紅棗粥，盛了一碗放在被子旁邊。粥涼了，沒人喝。又熱了一碗，又涼了。又熱了一碗，又涼了。熱到第四碗的時候，我媽哭了。
“複兒，小米是不是走了？不回來了？”
我沒回答。走到村東坡，那塊地還在，裂縫還在。我蹲下來，抓了一把米撒在地上。等了一會兒，土動了。裂縫裏伸出黑氣，七八縷。沒有小米。那些黑氣在吃米，吃得很急，很快，像餓了好久。小米不在，它們把小米的那份也吃了。我站起來，往村裏走。走到家門口，爺爺蹲在牆根底下抽煙。他看見我，把煙袋鍋子磕了磕。“小米回門那邊了。”
“門不是關死了嗎？”
“關死了。但它就是從那邊過來的。門關了，它過不去，但能聽見。那邊在叫它。叫了好幾天了，它沒理。今天早上叫得厲害了，它受不住了，就回去了。不是過去，是回去。在裂縫邊上，聽著那邊叫它。它蹲在那兒，聽了一天了。”
“它還會回來嗎？”
爺爺沒回答。抽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暮色裏白花花的，飄到村東坡的方向。“看它自己。它要是想回來，就回來。要是不想，就不回來。它在那邊待了好多年了，那邊有它的東西。它過來了，學會了喝粥，學會了叫媽，學會了疊被子。但那邊的東西還在，在叫它。它得回去看看。看了就放心了。放心了就回來了。”
我蹲在牆根底下，等著。等到月亮上來，等到星星出來。小米沒回來。我媽又熱了一碗粥，放在被子旁邊。粥涼了，沒動。她又熱了一碗，又涼了。熱到第七碗的時候，我站起來，往村東坡走。
“複兒——”我媽在身後叫我。
“我去看看它。”
走到村東坡，那塊地在月光底下灰撲撲的。裂縫開著，比平時大得多，有一尺寬，二尺長。黑漆漆的，看不見底。縫裏有聲音傳出來——不是風聲，是哭聲。很小，很遠，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哭。是小米的聲音。它在哭。
我蹲在裂縫邊上，往裏看。什麽都看不見。黑漆漆的，隻有哭聲。一聲一聲的，細細的，斷斷續續的。“小米！”我朝縫裏喊。哭聲停了。停了幾息的工夫。然後一個聲音從底下傳上來，很輕，很遠。“哥。”它叫我哥。它從來沒叫過我哥。它叫我複兒，叫我小陳先生，叫我撒米的人。沒叫過哥。它學會叫哥了。在門那邊學會的。
“你下來了嗎？你到門那邊了嗎？”
“下來了。在門邊上。門關著呢，過不去。但我能看見。看見那邊了。看見我原來住的地方了。看見那些和我一起出來的東西了。它們還在。沒出來。門關了，它們出不來了。它們叫我回去。叫我和它們一起住。它們說——這邊纔是你的家。你過來，過來和我們一起住。這邊有米，有土，有黑氣。有你在那邊學會的一切。你過來，教我們。教我們認字，教我們疊被子，教我們攪粥。教我們叫媽。你過來。過來就不要再回去了。那邊不是你的家。這邊纔是。”
“你怎麽說的？”
“我說——這邊有米，有土，有黑氣。但沒有媽。沒有媽熬的粥，沒有媽疊的被子，沒有媽起的名字。我叫小米，是媽起的。我喝的粥，是媽熬的。我蓋的被子，是媽疊的。我學會的字，是哥教的。這邊沒有哥，沒有媽。這邊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牆根底下，在被子裏，在枕頭旁邊。在灶台邊上，在粥碗裏頭。在媽叫我的時候，在哥摸我頭的時候，在爺爺誇我粥攪得好的時候。那不是家，那是家。”
它哭了。哭聲從裂縫裏傳上來，細細的，斷斷續續的。我趴在裂縫邊上，把手伸進去。夠不著。太深了。我又伸了一點，還是夠不著。我把整個胳膊伸進去，肩膀卡在裂縫口。手指頭碰到了什麽東西。涼的，滑滑的，像一團霧。小米的手。它攥住了我的手指頭。攥得很緊，像怕我跑了。
“哥，我想回去。門關著呢，我過不去。你拉我。你拉我一把。”
我攥緊它的手，往外拉。它很輕，像拉一團霧。但有什麽東西在底下拉著它，不讓它上來。我拉一下，底下的東西拉一下。我拉一下，它拉一下。像拔河。小米在中間，被拉成一條線。上半身是我這邊的，下半身是那邊。它疼得直叫，但不鬆手。攥著我的手指頭，攥得死死的。
“哥，疼。”
“別鬆手。我拉你上來。”
我咬住牙，使勁拉。胳膊上的筋蹦起來了，肩膀卡在裂縫口，磨得生疼。底下的東西也在使勁，拉得更厲害了。小米叫了一聲，聲音變了。不是細細的、斷斷續續的了，是尖的，利的，像鐵器刮在石頭上。它快撐不住了。懷裏的珠子開始跳。不是一顆，是全部。二十八顆，在我懷裏，燙得像要燒起來。它們在幫我。二十八顆心跳，二十八個人的力氣，都在我懷裏，在我胳膊上，在我攥著小米的手上。我往外拉，珠子往外頂。底下的東西拉一下，珠子頂一下。拉一下，頂一下。頂到第三下的時候，底下的東西鬆了。小米從裂縫裏被我拉出來，抱在懷裏。它很輕，像一團霧。灰白色的，瘦瘦的，眼睛很大。它在發抖，渾身都在抖。但它在笑。
“哥，我回來了。”
我抱著它，往村裏走。它縮在我懷裏，不說話。走到家門口，我媽站在院門口，手裏端著一碗粥。她看見小米，眼淚下來了。沒哭出聲，就那麽站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把粥遞過來。小米伸出手，接過碗，喝了一口。燙的，縮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放下，一抹嘴。“甜。”
我媽蹲下來，把它抱在懷裏。它縮在她懷裏，像一個小孩子。很小，很輕，灰白色的，但它在笑。它回來了。從門那邊回來了。那邊不是它的家，這邊纔是。牆根底下纔是，被子裏纔是，粥碗裏纔是。它在媽懷裏，笑了。
爺爺蹲在牆根底下，抽著煙，看著它們。他把煙袋鍋子磕了磕，站起來，走到小米麵前。蹲下來，看著它的眼睛。
“那邊的東西，還叫你嗎？”
小米搖了搖頭。“不叫了。我回來了，它們就不叫了。它們知道這邊是我的家了。不叫了。”
爺爺點了點頭。伸出手，摸了一下小米的頭。小米讓他摸，不動，不縮。像一個人終於被家裏人摸頭了，高興得不敢動。爺爺摸完了，站起來，蹲回牆根底下。掏出煙袋鍋子，裝上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月光底下白花花的，飄到小米臉上。小米打了個噴嚏。爺爺笑了，我媽笑了，小米笑了。我也笑了。我們蹲在牆根底下，笑。笑完了，就安靜了。安靜地蹲著，看月亮升起來，照在院子裏，照在粥碗上，照在被子上，照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家人。從地底下出來的，從珠子裏出來的，從裂縫裏出來的，從外麵回來的。都是一家人。蹲在牆根底下，喝粥，抽煙，笑。等下一碗粥。等明天。等小米學會新的東西。
小米在我媽懷裏睡著了。它的呼吸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夢裏走路。走到門那邊，看了一眼，轉過身，走回來了。走到牆根底下，鑽進被子裏，靠著枕頭，閉上眼睛。它做了個夢。夢裏有一碗粥，甜的，放了紅棗。它喝了一口，燙的，縮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放下，一抹嘴。“甜。”有人在夢裏誇它。爺爺誇它，我媽誇它，我誇它。它笑了。那個笑容在夢裏，甜甜的，暖暖的。像一碗粥。它從門那邊回來了。不走了。那邊不是它的家，這邊纔是。牆根底下纔是，被子裏纔是，粥碗裏纔是。在媽叫它的時候，在哥摸它頭的時候，在爺爺誇它粥攪得好的時候。那是家。它回家了。
我躺在床上，聽著牆根底下的聲音。小米的呼吸聲，我媽的呼吸聲，爺爺的抽煙聲。三個聲音疊在一起，像三個人睡在一張床上。一個老的，一個中年的，一個小的。老的是爺爺，中年的是我媽，小的是小米。都是家人。一個在珠子裏待過，一個在外麵待過，一個在地底下待過。都回來了。都回家了。在牆根底下，在被子裏，在粥碗裏。哪兒都不去了。
我翻了個身，把手放在枕頭底下。摸著那些珠子，它們在我手心裏跳著，溫溫的，暖暖的。我閉上眼睛。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牆根底下有一個聲音。是小米在說夢話。它說——“哥。”隻說了一個字。但那個字在夢裏，甜甜的，暖暖的。像一碗粥。它學會叫哥了。在門那邊學會的。在那些東西叫它回去的時候，它學會了叫哥。它叫了，我就去了。去裂縫邊上，把手伸進去，把它拉出來了。它回來了。回來了就再叫一聲。叫完了就睡了。睡在被子裏，睡在枕頭旁邊，睡在媽和爺爺中間。睡得很香，打呼嚕。呼嚕聲和珠子跳的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心跳，哪個是呼嚕。都是活人的聲音。活人打呼嚕，珠子跳。都是活著。都活著。都在牆根底下，在家裡，在粥碗裏。哪兒都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