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學會看星星之後的第七天，爺爺回來了。不是從門那邊回來的，是從珠子裏。那天晚上我照例在牆根底下蹲著，我媽在灶房裏熬粥，小米靠在枕頭上看星星。懷裏的珠子突然不跳了。不是一顆，是所有。二十八顆珠子，同時停了。懷裡空空的，像什麽東西被抽走了。我伸手去摸，珠子還在，溫的，但不跳了。我掏出來放在手心裏，它們灰撲撲的，一動不動。像二十八顆普通的石頭。
“爺爺？”我叫了一聲。沒回答。“太姥姥？”沒回答。“沈天元？”沒回答。都不回答了。都不跳了。我站起來，腿在抖。我媽從灶房裏探出頭來，“怎麽了？”“珠子不跳了。都不跳了。”她走過來，從我手心裏拿起那顆最大的——太奶奶的孃的珠子，放在耳邊聽了聽。什麽都沒聽見。她又拿起爺爺的珠子，聽了聽。也什麽都沒聽見。她的手開始抖。
“複兒，他們是不是……”
“不知道。”
牆根底下的小米坐起來了。它看著天上那七顆星——米星，粥星，棗星，甜星，暖星，家星，媽星。七顆星，都不亮了。灰撲撲的，掛在天上，像七顆死了的珠子。小米站起來，走到牆根底下，蹲下來，摸著那個印子。印子空了。爺爺不在，太奶奶的娘不在，沈天元不在，小言不在，無名氏不在，亂葬崗上那些東西都不在。印子裏什麽都沒有，隻有土。灰白色的，平平整整的，像沒人蹲過。
“他們走了。”小米說。聲音很輕，不像在說話，像在歎氣。“去哪兒了？”“門那邊。爺爺在門那邊，他們去找他了。珠子不跳了，是因為他們出來了。從珠子裏出來，去門那邊了。他們去找爺爺了。”
我蹲下來，把二十八顆珠子一顆一顆地擺在印子裏。它們灰撲撲的，不跳，不動，像二十八顆普通的石頭。我等著。等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月亮從東邊走到頭頂，從頭頂走到西邊。珠子沒跳。我媽端了三碗粥出來，一碗放在印子裏，一碗放在被子旁邊，一碗遞給我。粥在印子裏，沒動。粥在被子旁邊，也沒動。沒人喝。爺爺不喝，太奶奶的娘不喝，沈天元不喝，小言不喝，無名氏不喝。都不喝了。我端著粥，喝不下去。粥是甜的，放了紅棗，但我覺得苦。小米也沒喝。它蹲在被子上，看著印子裏的空碗，一動不動。
天快亮的時候，印子裏有動靜了。不是珠子在跳，是土在動。印子中間裂開一道縫，很細，很小，像一條線。縫裏有風吹出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土腥味。風裏有聲音。很小，很遠，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腳步聲，很多腳步聲。沙沙的，沙沙的，鞋底蹭著地。走得很慢，很累，像走了很遠的路。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走到縫口了。一隻手從縫裏伸出來。灰白色的，幹瘦的，指甲很短，剪得整整齊齊的。是爺爺的手。他攥著一樣東西——一顆珠子，灰撲撲的，很大，有拳頭那麽大。是太奶奶的孃的那顆。他把珠子放在印子裏，手縮回去了。又伸出來，又放了一顆。爺爺的珠子，沈天元的珠子，小言的珠子，無名氏的珠子，亂葬崗上那些東西的珠子。一顆一顆地放，放了二十八顆。放完了，手縮回去了。縫合上了。土不動了。
二十八顆珠子在印子裏，灰撲撲的，一動不動。我蹲著看它們，看了很久。然後它們跳了。不是一顆，是全部。二十八顆同時跳了一下，像二十八個人同時睜開了眼睛。又跳了一下，像二十八個人同時站了起來。又跳了一下，像二十八個人同時邁了一步。它們活了。回來了。從門那邊回來了。
爺爺的聲音從印子裏傳出來，沙沙啞啞的，像砂紙磨在木頭上。“門開了。我們去堵。堵上了。門關死了。開不了了。我回來了。”印子裏的土動了，拱起來，拱成一個小包。小包裂開，從裏頭鑽出一個人。瘦的，駝背的，灰撲撲的衣服，灰撲撲的頭發。爺爺。他從印子裏爬出來，蹲在牆根底下，掏出煙袋鍋子，裝上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晨光裏白花花的，像一團霧。
“粥呢？餓了。”
我媽從灶房裏端出一碗粥，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燙的，縮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放下，一抹嘴。“甜。”然後他看見了小米。小米蹲在被子上，抱著枕頭，看著他。爺爺也看著它。看了很久。
“你是小米？”
小米點了點頭。
“你學會攪粥了？”
小米又點了點頭。
“給我攪一碗。”
小米從被子上跳下來，跑進灶房。踮起腳尖，攪粥。攪完了，盛了一碗，端出來，遞給爺爺。爺爺接過來，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放下，一抹嘴。“攪得好。比我攪的好。”小米笑了。那個笑容在晨光裏，不是灰白色的了，是粉色的。像一個人有了血，有了氣，有了心跳。它學會了好多東西。認字，擺米，寫字，疊被子，盛粥，攪粥，害羞，笑，被人誇。現在它又學會了一樣——等人。等爺爺回來。等到了。等到了就笑了。笑完了就蹲在牆根底下，靠著爺爺，看星星。
爺爺抽著煙，小米靠著他的肩膀。我媽又端了兩碗粥出來，一碗給我，一碗給自己。我們四個蹲在牆根底下，喝粥。太陽出來了，照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牆根底下的印子裏，二十八顆珠子在跳。一個節奏，一個聲音。像二十八個人蹲在印子裏，喝粥，抽煙，笑。他們不出來，就在印子裏。在土底下，在珠子裏麵，在牆根底下。哪兒都不去。等我們喝完粥，等太陽升起來，等小米學會新的東西。等明天，等下一碗粥。
我喝完了粥，把碗放下。從印子裏撿起一顆珠子——爺爺的那顆，放在手心裏。它在跳，一下一下的，和爺爺抽煙的節奏一樣。我把珠子遞給他。“爺爺，您的珠子。”他接過來，看了看，揣進懷裏。“留著。以後給你。”他又抽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空氣裏散開，變成一縷一縷的，在晨光裏飄。飄到小米臉上，小米打了個噴嚏。爺爺笑了，我媽笑了，小米也笑了。我也笑了。我們蹲在牆根底下，笑。笑完了，就安靜了。安靜地蹲著，看太陽升起來，照在院子裏，照在粥碗上，照在珠子上，照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家人。從地底下出來的，從珠子裏出來的，從裂縫裏出來的，從外麵回來的。都是一家人。蹲在牆根底下，喝粥，抽煙，笑。等下一碗粥。等明天。等小米學會新的東西。等那些從地底下出來的東西學會了做人，學會了蹲牆根，學會了喝粥，學會了笑。等它們變成人了。不是真的變成人，是會做人事了。會蹲牆根了，會喝粥了，會笑了。夠了。夠當一個人了。夠蹲在牆根底下，和家人在一起了。夠等爺爺回來了。他回來了。不走了。門關死了，開不了了。他不用去堵了。他蹲在牆根底下，抽煙，喝粥，笑。等下一碗粥。等明天。等小米學會新的東西。等我長大。等我學會了他會的一切。看墳，看土，看草，看石頭，看地氣，看死人，看門。看那些從地底下出來的東西，教它們做人，教它們蹲牆根，教它們喝粥，教它們笑。教它們等。等到了就笑了。笑完了就蹲著。蹲在牆根底下，和家人在一起。哪兒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