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宅
第二天
從祖墳山回來之後，我發了一場高燒。
燒了三天三夜，說胡話，翻白眼，把舌頭咬出了血。村裏的赤腳醫生來看過，灌了兩碗草藥，沒用。我媽急得要去鎮上請先生，被我爸攔住了。
我爸說：“爹不讓。”
我媽哭著問為什麽。
我爸沒回答。
第四天早上，燒退了。
我睜開眼睛，看見爺爺坐在床邊，手裏攥著那枚銅錢。
“醒了？”他把銅錢放回我枕頭邊，“收好。丟了找不回來。”
我想說話，嗓子像被砂紙磨過，發不出聲。
爺爺端來一碗溫水，扶著我喝下去。
“你太爺爺來看過你。”他說。
我愣住了。
爺爺沒解釋，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
“明天卯時，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祖墳山。
但這次是卯時。
卯時是早上五點。
我四點半起來，天還黑著。爺爺已經在院子裏等著了，手裏提著一盞馬燈。
“走。”
我們穿過村子，穿過田埂，穿過那條小河，上了老鴉山。
到祖墳地的時候，天剛矇矇亮。霧氣很重，那些墳包在霧裏若隱若現，像一艘艘擱淺的船。
爺爺把馬燈滅了，找了塊石頭坐下。
我也坐下。
我們爺孫倆就那麽坐著，看著霧氣一點一點變淡，看著那些墳包一點一點清晰。
太陽出來了。
陽光從東邊的山背後射過來，把整片墳地照得發亮。草葉上的露水閃著光，像撒了一層碎銀子。
“好看嗎？”爺爺問。
我點頭。
“好看就記住。”他說，“這是陰宅最好的時候。太陽剛出來，陽氣還沒太盛，陰氣還沒退幹淨。這時候看墳，能看見最真東西。”
我問看什麽。
“看氣。”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黃紙，疊了幾下，疊成一個小紙人。
“站起來。”
我站起來。
他把那個小紙人放在我頭頂上。
“別動。”
他就那麽盯著我頭頂的紙人，盯了很久。久到我脖子都酸了，腿也開始發軟。
“行了。”他把紙人取下來，“往前走三步。”
我往前走了三步。
他又把紙人放我頭頂上，繼續盯著。
如此反複了七八次。
最後他把紙人收起來，重新疊了幾下，疊回一張方方正正的黃紙。
“記住了？”他問。
我懵了：“記住什麽？”
“你剛才站的那些地方，紙人晃沒晃？”
我回想了一下。
第一次站的地方，好像沒晃。
第二次站的地方，好像也沒晃。
第三次……
“第三次晃了。”我說，“晃了兩下。”
爺爺點點頭，掏出煙袋鍋子點上。
“知道那是什麽嗎？”
我搖頭。
“那是地氣。”他吸了一口煙，“你站在有地氣的地方，紙人就晃。地氣越強，晃得越厲害。”
“那第三次那個地方……”
“那是你太爺爺墳的正前方。”他說，“他那塊地，氣旺得很。”
我低頭看了看腳下。我第三次站的地方，草確實比別處綠，長得也比別處高。
“爺爺，”我問，“地氣是什麽？”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那些墳包，沉默了很久。
“地氣是死人呼吸出來的東西。”他說，“人活著，用嘴喘氣。人死了，用地喘氣。地氣旺，說明底下那個東西喘得歡。喘得歡，就說明他住得舒服。”
“那要是地氣不旺呢？”
爺爺看了我一眼。
“不旺，就說明他住得不舒服。不舒服，他就會動。”
“動？”
“動。”爺爺說，“挪一挪，翻一翻身，換一個姿勢。”
我想起昨天夜裏，太爺爺墳包上那些倒下去的草。
“太爺爺昨天晚上……是在動？”
爺爺沒回答。
他隻是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今天教的記住了？”
我點頭。
“記住了什麽？”
“地氣。看地氣。”
“怎麽看？”
“用小紙人。”
他點點頭，從懷裏掏出那個小紙人，遞給我。
“這是你的了。”
我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裏。紙人很輕，輕得像隨時會被風吹走。但我捧著它，卻覺得沉甸甸的。
“明天還來嗎？”我問。
“來。”爺爺說，“但明天不帶你來這兒了。”
“去哪兒？”
他抬起手，往山下的方向指了指。
那邊是村子。
村子的另一邊，是後山。
後山上沒有祖墳，隻有一片亂葬崗。
“明天，帶你看死人。”他說。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陽光照在那些墳包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攥著那個小紙人，跟在爺爺後頭，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太爺爺的墳還在那兒，和別的墳挨在一起，看不出什麽特別。
但我突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看我。
從那個方向。
從那些墳包中間。
我打了個寒噤，趕緊轉過頭，小跑著追了上去。
那天晚上，我把小紙人壓在枕頭底下。
睡到半夜，我醒了。
不是因為做夢，是因為枕頭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動。
我把手伸進去，摸到那個小紙人。
它還在。
但摸起來……
有點熱。
像活人的體溫。
我攥著它，攥了很久。
直到它慢慢涼下來。
直到我又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