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我以為事情告一段落了。牆裏的東西出來了,沈天元的兩顆珠子合在一起了,小米每天吃著米,爺爺的珠子跳得越來越穩。我以為日子就這麽過下去了——白天看墳,晚上撒米,蹲在牆根底下和珠子們說說話。但第四天早上,劉三貴又來了。這回他沒提雞蛋,臉色發白,嘴唇發青,站在院門口,手扶著門框,整個人在抖。
“小陳先生,出事了。”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秀英又不對了。不是做夢,是她整個人都不對了。您快去看看吧。”
我跟著他往村東頭走。一路上他告訴我,劉秀英是昨天晚上開始不對勁的。先是說夢話,說了一夜,嘰嘰咕咕的,聽不清說什麽。劉三貴以為她做噩夢了,沒太在意。今天早上起來,她去井邊打水,打上來一桶水,桶裏有一隻死老鼠。她把死老鼠拎出來,看了一眼,笑了。不是正常人的笑,是那種笑——嘴角往上翹,但眼睛沒動。然後她把死老鼠揣進兜裏了。劉三貴看見的時候,那隻死老鼠的尾巴從她兜裏耷拉出來,一晃一晃的。
“我問她揣那玩意兒幹啥,她說——‘底下的人送的,得收著。’”劉三貴的聲音越來越低,“小陳先生,她是不是又被什麽東西跟上了?”
我沒回答。走到劉家門口,劉秀英在院子裏坐著,低著頭,手裏攥著一樣東西。我走近了看,是那隻死老鼠,幹巴巴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幹了。她把死老鼠攥在手心裏,拇指一下一下地摸著老鼠的背,像摸一隻貓。
“秀英姐。”我叫她。
她抬起頭來。眼睛是正常的,黑白分明,沒有紅絲。但她的眼神不對——不是十五歲女孩的眼神,是老的眼神。像一個人活了很多年,活累了,眼睛裏的光都磨沒了。和那天王小毛被附身的時候一模一樣。
“小陳先生來了。”她笑了,嘴角往上翹,但眼睛沒動。“坐吧。我給你倒水。”她站起來,往堂屋裏走。走了幾步,兜裏掉出一樣東西。我撿起來看,是一顆牙。人的牙,臼齒,黃黃的,牙根上還沾著幹了的血。不是她的,是別人的。死了的人的。
“秀英姐,這是什麽?”
她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那顆牙,又笑了。“底下的人給的。他說他牙疼,拔了,讓我幫他收著。等他好了再給他。”
“誰?誰牙疼?”
她歪著頭想了想,想了好一會兒。“忘了。他跟我說了他叫什麽,我忘了。他說他認識您爺爺。他說您爺爺在底下,跟他住隔壁。他說底下悶,想上來透透氣。他說他牙疼了好多年了,疼得睡不著,想上來找個大夫看看。”
我攥著那顆牙,手在抖。“他讓你幫他上來?”
“對。”她說,“他說讓您幫他。他說您有針,有鏡子,有米。他說您幫了好多人了,床底下的,牆裏的,村東坡的。他說您也能幫他。他說他不害人,就是牙疼,想上來看看大夫。看了就回去。”
她看著我,眼睛裏有一種光。不是她的光,是別人的。是那個“底下的人”的光。
“小陳先生,您幫他嗎?”
我沒回答。把牙揣進懷裏,從另一隻口袋裏掏出銅鏡,照向劉秀英的臉。光柱打在她臉上,她沒躲。沒叫,沒縮,沒閉眼。就那麽站著,讓銅鏡照著。鏡子裏她的臉是正常的,沒有黑氣,沒有手,沒有眼睛。什麽都沒有。但她兜裏那隻死老鼠動了一下。尾巴翹起來,在空中搖了搖,又耷拉下去了。像是活的。
我把銅鏡收起來,看著劉秀英。“秀英姐,你困了。去睡一會兒。睡醒了就好了。”
她點了點頭,走進裏屋,躺下來,閉上眼睛。幾息的工夫就睡著了。劉三貴站在門口,手足無措。“小陳先生,她——”
“她沒事。但那個東西還在她身上。”我把那顆牙拿出來,放在桌上。“這是底下出來的東西。它不會附身,它太弱了,附不了。但它能跟人說話。它跟秀英姐說了,秀英姐就幫它做事。把死老鼠揣兜裏,把牙收著,幫它傳話。”
“它要幹什麽?”
“要上來。要從底下出來。要找大夫看牙。”我看著劉三貴,“它說它認識我爺爺。它說它在底下跟我爺爺住隔壁。它牙疼了好多年了,疼得受不了了。”
劉三貴的臉白了。“您不能讓它上來。上來了就不回去了。跟那個燒紙老頭一樣,上來了就回不去了。殼子在上頭,裏頭的東西在下頭。空殼子,什麽都沒有。”
“我知道。”
我拿起那顆牙,翻來覆去地看。牙根上刻著字,很小的字,用針尖刻的。“陳……門……陳……”陳門陳氏。爺爺的牙。爺爺的牙。
我的手開始抖。這是爺爺的牙。他在底下,在門縫裏,在那些黑氣中間,他牙疼了。疼了好多年了,疼得受不了了。他讓人帶話上來,讓人幫他找大夫。他不是要找大夫,他是在叫我。他在底下,在門縫裏,夾著,出不來。但他能讓人帶話上來。他牙疼,疼得睡不著。他讓人告訴我——他在底下,他還活著,他牙疼,他疼。
我攥著那顆牙,攥得手心都疼了。劉三貴看著我,不敢說話。我站了很久,把牙揣進懷裏,和那些珠子放在一起。珠子們跳了一下,跳得很重,像是在說——聽見了聽見了聽見了。
“劉叔,秀英姐醒了就沒事了。那個東西不會再來了。它把話帶到了,就不來了。”
“它帶什麽話?”
“我爺爺在底下,他牙疼。他要我下去。”
劉三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您不能下去。您爺爺說了,讓您別下去。他在珠子裏說的,我聽見了。您不能下去。下去了就上不來了。”
我把他的手輕輕撥開。“我不下去。我在上頭給他治。他在底下,我在上頭,我能給他治。”
“怎麽治?”
我沒回答。出了劉家,往村東坡走。走到那塊地邊上,蹲下來。從米袋子裏抓了一把米,沒摻鹽,純米,撒在地上。土動了,裂縫裏伸出黑氣。小米在最前頭,它看見純米,愣了一下。那縷黑氣懸在半空,不動了。它從來沒吃過純米。我每次都摻鹽,它每次都躲著鹽吃。現在沒鹽了,純米。它不敢吃。
“吃吧。給你的。”
它動了一下。慢慢地伸過來,纏住一粒米,舔了一下。停了。又舔了一下。然後開始吃了。吃得很急,很快,像怕我反悔。其他黑氣也想過來,我的銅鏡一亮,它們就縮回去了。小米一個人吃,吃了很久。吃完了,它縮回去,縮排裂縫裏。過了幾息的工夫,又伸出來。這回它帶了東西——一小塊石頭,灰白色的,圓圓的,像一顆珠子。但不是珠子,是石頭。很輕,輕得像要飛走。石頭上刻著一個字,很小的字,用針尖刻的——“來”。爺爺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石頭都凹下去了。
小米把石頭放在我手心裏,縮回去了。裂縫合上了。我攥著那塊石頭,手在抖。爺爺在底下。他讓小米帶話上來。他讓我下去。不是讓人附身在劉秀英身上帶話,是讓小米帶。小米認得我,小米信得過,小米帶的話是真的。不是底下那些東西在騙我,是爺爺。他牙疼。他疼得受不了了。他要我下去。
我把石頭揣進懷裏,站起來。往村裏走。走到家門口,推開門,走進去。牆根底下空空的,但那個印子還在。我蹲下來,從懷裏掏出那顆大珠子——爺爺的珠子,放在印子裏。珠子在日光底下灰撲撲的,但跳著。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
“爺爺,您牙疼?”
珠子跳了一下。是。
“疼多久了?”
它沒跳。這個問題它回答不了。是或不是,能跳。疼多久了,跳不出來。但我閉上眼睛,聽。不是用耳朵聽,是用別的什麽聽。爺爺在說——很久了。從下去那天就疼了。門縫裏夾著,那些東西壓著,牙就鬆了。鬆了就疼,疼了就掉。掉了就更疼。疼得睡不著。疼得想上來。上不來。隻能讓人帶話。讓秀英帶話,你不來。讓小米帶話,你來了。來了就好。不疼了。你來了就不疼了。
我睜開眼,看著那顆珠子。它跳了一下。像是在說——對。
“我怎麽給您治?我在上頭,您在底下。我夠不著您。”
珠子沒跳。等了一會兒,還是沒跳。我蹲在牆根底下,等著。太陽慢慢往西走,院子裏影子在變。牆根的影子從短變長,從長變短。我等了大約一個時辰,珠子跳了。一下。像是說——有辦法。又跳了三下。我聽不懂了。閉上眼睛,聽。爺爺在說——村東坡那道門,你進不來。太窄了,太黑了,那些東西太多了。但還有一道門。老鴉山腳下,太爺爺墳邊上,那道門是咱們陳家的。祖上留下的。從那兒下來,下來就是咱們家的地。底下沒有那些東西,隻有咱們家的人。你太爺爺在底下,你太奶奶在底下,陳家的祖宗都在底下。你從那兒下來,給我治牙。治完了,從那兒上去。上得來。
我睜開眼,看著那顆珠子。它跳了一下。像是在說——去不去?
我看著牆根底下的印子,看著懷裏的珠子,看著手心裏那塊刻著“來”字的石頭。去不去?去。爺爺在底下,牙疼,疼得睡不著。我得去。給他治牙。治完了就上來。從陳家的門上去。上得來。
“我去。”
珠子跳了一下。跳得很重,像是在說——好。
我站起來,進了屋。把包袱開啟,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出來。書、銅錢、銅鏡、兩根銅針、骨珠、黑骨頭、三顆黑珠子、九顆灰珠子、那把米、那片銅片、那撮土、那把米、那塊石頭、那根白發、那兩截煙灰。二十一樣東西,二十一顆心跳。我一樣一樣地揣進懷裏,揣得滿滿的。懷裏鼓鼓囊囊的,像揣著二十一個人。然後出了門,往老鴉山走。
走到山腳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月亮還沒上來,四下裏黑得像扣了一口鍋。我站在太爺爺的墳前,掏出三根紅香,點上,插在墳頭。煙升起來,直直地往上走,走到一人多高的地方,拐了個彎,往地下鑽。像有什麽東西在底下吸。
“太爺爺,我要下來。爺爺牙疼,我下來給他治。您給我開門。”
墳裏沒聲音。我等了一會兒。風停了,蟲子不叫了,整個山靜得像一座墳。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悶的,沉沉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進來吧。”
墳前的土動了。從中間裂開,裂成一道縫。一尺寬,二尺長,黑漆漆的,看不見底。縫裏有風往上吹,涼颼颼的,帶著一股土腥味。不是村東坡那種腥——鐵腥味,膩得慌。這是土腥味,幹淨的,像剛下過雨的地麵。我蹲下來,把腳伸進縫裏。沒踩到底。又伸了一點,還是沒踩到底。縫在往下延伸,像一口井。
我深吸一口氣,整個人滑進去了。
黑。什麽都看不見。手摸到兩邊是土,濕濕的,軟軟的,像摸在人的麵板上。腳踩到的地方是硬的,像石頭。我往下走,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懷裏的珠子在跳,跳得很快,很急,像二十一個人在催我——快點快點快點快點。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腳踩到了平地。我蹲下來,摸了摸。是石板,平平整整的,刻著花紋。我掏出銅鏡,照了一下。光柱打在地麵上,是一塊墓碑。青石的,很大,磨得光光的。碑上刻著字——“陳門曆代先祖之墓”。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入此門者,勿懼。皆家人也。”
我站起來,往四周照。是一個地洞,不大,四四方方的,像一間屋子。四麵牆上全是碑,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牆上的磚。碑上刻著名字——陳門陳氏,陳門李氏,陳門王氏,陳門趙氏。一代一代的,從不知道多少年前開始,一直到我太爺爺。太爺爺的碑在最裏頭,小小的,矮矮的,碑前放著一盞燈。油燈,點著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洞裏昏黃黃的。燈旁邊蹲著一個人。
瘦的,幹瘦的,穿著對襟褂子,手裏攥著一杆煙袋鍋子。太爺爺。
他抬起頭來,看著我。那張幹瘦的臉上,褶子一道一道的,像樹皮。但眼睛是亮的,黑黑的,亮亮的,像兩顆珠子。
“來了。”他說。
“太爺爺。”我的嗓子堵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涼的,但不冰手。是那種涼——像深秋的河水,涼得幹淨。
“你爺爺在裏頭。”他往洞裏指了指,“進去吧。他等你呢。”
我往洞裏走。走過一塊一塊的碑,走過一代一代的陳家人。他們都在碑裏,在牆裏,在洞裏。但我覺得他們在看著我。不是嚇人的那種看,是家裏人那種看——你回來了,你來了,你長大了。我走到洞的最深處,停下來。
那裏有一道門。石頭的,很小,隻夠一個人鑽過去。門關著,但門縫裏透出光來——不是油燈的光,是別的光。白花花的,冷森森的,像月光。門縫裏還有聲音傳出來——不是哭聲,不是叫聲,是哼哼。一個人哼哼,像牙疼得受不了了,忍不住了,哼出來。
爺爺的聲音。我認得。哼了一輩子了,牙疼就哼。哼得輕輕的,悶悶的,怕人聽見。但在底下,沒人聽見,他就哼得大聲了一點。還是悶悶的,但大聲了。像一個人在說——疼。
我蹲下來,把臉貼在門縫上。光太亮了,什麽都看不見,隻看見白花花的一片。
“爺爺,我來了。”
哼哼停了。停了幾息的工夫。然後一個聲音從門縫裏傳出來,沙沙啞啞的,像砂紙磨在木頭上。
“進來。”
我推門。門沒動。又推了一下,還是沒動。太爺爺在身後說——“用針。銅針。插進門縫裏,別一下。門就開了。”
我掏出銅針——爺爺的那根,長的,粗的,鏽得發綠的。插進門縫裏,別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很窄,隻夠我側著身子擠進去。我擠進去,門在身後關上了。
裏頭是一間更小的洞。隻夠一個人蹲著。爺爺蹲在洞中間,背對著我。灰撲撲的衣服,灰撲撲的頭發,灰撲撲的影子。和以前一模一樣。他聽見我進來了,沒回頭。蹲著,一動不動。我蹲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比以前更駝了,彎得像一張弓。肩膀窄了,瘦了,骨頭都凸出來了。
“爺爺。”
他沒回頭。蹲著,手捂著腮幫子。牙疼。疼得說不出話。
我挪到他麵前,蹲下來。他抬起頭來。月光——不知道從哪兒來的月光——照在他臉上。瘦了,老了,滿臉褶子。嘴角往下撇著,腮幫子腫了一塊,紅紅的,亮亮的,像含著一顆珠子。眼睛是閉著的,眉頭擰著,擰成一個結。他看見我,眉頭鬆了一點。嘴角動了一下,想笑,沒笑出來。疼。
“張嘴。我看看。”
他張開嘴。缺了一顆牙,下排左邊第三顆。牙床腫了,紅紅的,亮亮的,像要破了。我伸手進去,摸了一下。燙的,燙得像要燒起來。他哼了一聲,縮了一下,但沒躲。我摸到牙床底下,摸到一樣東西——硬的,尖尖的,是牙根。牙掉了,根還在。根在肉裏,發炎了,腫了,疼。得拔出來。
“爺爺,牙根在裏頭。得拔出來。我沒麻藥,沒鉗子,隻有針。用針挑出來。疼。您忍忍。”
他點了點頭。從懷裏掏出一根煙,點上,叼在嘴角。煙燃著,煙霧在月光底下白花花的,像一團霧。他吸了一口,腮幫子動了一下,眉頭擰了一下。疼,但忍著。
我把銅針在火上烤了烤,湊到他嘴邊。針尖碰到牙床,他抖了一下。沒躲。我慢慢地把針尖紮進牙床裏,紮到牙根邊上。往外一挑。牙根動了一下,他悶哼了一聲,煙差點掉了。又挑了一下,牙根出來了一點。血從牙床裏湧出來,黑色的,稠稠的,滴在地上。再挑一下,牙根出來了。半寸長,尖尖的,黑黑的,像一根刺。牙根上纏著一絲黑氣,細細的,在空氣裏扭了幾下,散了。
爺爺長出了一口氣。腮幫子不腫了,紅退了,亮沒了。他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空氣裏散開,白花花的,像一團雲。
“不疼了。”他說。沙沙啞啞的,和以前一模一樣。
他把煙遞給我。“抽一口?”
我接過來,吸了一口。嗆得我直咳嗽。他笑了。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笑容很慢,像樹皮裂開,一道一道的。但那個笑容是真的。不是殼子在笑,是裏頭有什麽東西在笑。很大,很亮,像一盞燈。
“走吧。”他說,“上去了。底下不是你待的地方。”
“您不上去?”
他搖了搖頭。“門關著呢。我在這頭,你在那頭。我堵著,門就不開。門不開,它們就出不去。出不去,村裏就沒事。村裏沒事,你就安心看墳,安心撒米,安心蹲牆根。”
他看著我,眼睛是亮的。黑黑的,亮亮的,像兩顆珠子。“我在底下挺好。有你太爺爺,有你太奶奶,有陳家的祖宗。不孤單。牙也不疼了。你給治好了。治好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安分了。安分了就蹲著,抽煙,等你來。你每年清明來一趟,給我燒刀紙,帶壺酒。就行。”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是一顆牙。他自己的牙,掉了的那顆。白白的,亮亮的,像一顆珠子。
“拿著。放你懷裏。和那些珠子放一起。想我的時候,摸一摸。它跳。”
我接過來。牙是溫的,暖暖的,像一個人的體溫。我把它揣進懷裏,和那些珠子放在一起。珠子們跳了一下。二十二顆心跳,一個聲音。
“走吧。”爺爺說,“門在那邊。推就開了。推開了往上走,走到頭就是太爺爺墳前。別回頭。回頭就走不出去了。”
我站起來,看著蹲在地上的爺爺。他低著頭,手裏攥著煙袋鍋子,煙還燃著,煙霧在月光底下白花花的。他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走吧。該去看小米了。它等你呢。”
我轉過身,走到門前,推了一下。門開了。外頭是太爺爺的洞,油燈還亮著,太爺爺還蹲在燈旁邊。我走出去,門在身後關上了。太爺爺站起來,看著我。
“治好了?”
“治好了。”
他點了點頭。“那就上去吧。別回頭。”
我往洞口走。走過一塊一塊的碑,走過一代一代的陳家人。走到洞口底下,往上爬。爬了很久,看見頭頂有光。月光,白花花的,照在洞口上。我爬出來,跪在太爺爺墳前。墳前的香還在,燃了一半,煙直直地往上走。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往山下走。走到山腳,回頭看了一眼。老鴉山黑沉沉的,像一隻蹲著的烏鴉。但我知道,底下有人。太爺爺在底下,爺爺在底下,陳家的祖宗都在底下。他們蹲著,抽煙,說話,等我。等清明,等紙,等酒,等我來說一句——“牙不疼了吧?不疼了就好。”
我轉過身,往村裏走。走到村東坡,蹲下來,從米袋子裏抓了一把米,摻了鹽,撒在地上。土動了,裂縫裏伸出黑氣。小米在最前頭,它伸出來,纏住一粒米,舔了一下。然後停了。那縷黑氣懸在半空,朝我的方向歪了歪。像是在問——你回來了?你下去了?你看見他了?他好嗎?牙還疼嗎?
“回來了。看見他了。他挺好的。牙不疼了。我給治好了
小米懸在那兒,不動了。然後它縮回去,縮排裂縫裏。過了幾息的工夫,又伸出來。這回它帶了東西——一小撮土,灰白色的,濕濕的,放在我手心裏。和上次一樣的土。它把土放下,又縮回去。又伸出來,又帶了一撮土。又縮回去,又伸出來,又帶了一撮。反反複複,七八次。每次都是一小撮土,放在我手心裏,堆成一個小堆。它在給我東西。它把它的土給我,把它的家給我,把它自己給我。像一個人在說——你下去的時候,帶著我的土。帶著它,底下的人就知道你是我的人了。是我認得的,是我信得過的,是我把家都給了的。
我把那堆土揣進懷裏,和那些珠子、那些米、那片銅片、那撮土、那兩根銅針、那顆牙放在一起。珠子們跳了一下。二十三顆心跳,一個聲音。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轉過身,往村裏走。月亮已經偏西了,天邊透出一線白。我推開院門,走進去。牆根底下空空的,但那個印子還在。我蹲下來,蹲在爺爺常蹲的那個位置。從懷裏掏出那顆牙,放在印子裏。月光照著它,白白的,亮亮的,像一顆珠子。它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和爺爺的珠子跳得一模一樣。
我蹲在那兒,看著那顆牙。然後我掏出那本書,翻到最後一頁。在第十個圈下麵,又畫了一個圈。第十一個圈。然後在圈旁邊寫了一行字——第二十五天,我下去了。從老鴉山陳家的門下去的。爺爺在底下,牙疼,牙根在肉裏,我用針挑出來的。他不疼了。他讓我上來。他不上來。他在底下堵著門。門不開,村裏就沒事。他讓我每年清明給他燒刀紙,帶壺酒。他說——走吧,該去看小米了。我走了。小米給了我好多土,堆成一個小堆。它把家給我了。我把土揣在懷裏。和爺爺的牙在一起。兩顆心跳,一個節奏。像兩個人蹲在牆根底下,一個老的,一個小的。老的抽煙,小的撒米。等太陽出來,等月亮下去。等門開了又關上,等東西出來了又回去。等那些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吃飽了米和鹽,安分了,不動了。等爺爺從底下上來,蹲在牆根底下,說一句——“不疼了。你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