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床底下再沒出過事。灰掃幹淨了,破鞋收走了,銅片揣進懷裏,沈天元的珠子和其他珠子挨在一起,跳得穩穩的。但我知道,那麵牆還在。夢裏的那麵牆,土坯的,裂縫的,往外冒黑氣的牆。沈天元擋在前頭,讓我跑。我跑了。牆還在。黑氣還在。眼睛還在。它們沒來找我,但我知道它們在等。等什麽?等人再回去?等牆再裂?等門再開?我不知道。但每天晚上閉上眼,都能看見那些眼睛。紅的,綠的,黃的,白的。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在黑暗裏盯著我。不眨,不轉,就那麽盯著。
第五天晚上,出事了。
我照例去村東坡撒米。小米還是那縷細細的黑氣,舔得很認真。我蹲在那兒看著它吃,看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它突然停了。懸在半空,不動了。然後猛地縮回去,縮排裂縫裏,縮得很快,像被什麽東西嚇了一跳。裂縫合上了,土不動了。米還剩一大半,不吃了。我站起來,往四周看。月亮很好,照得坡上白花花的。什麽都沒有。但小米怕了。它在底下,在門縫裏,在那些黑氣中間,它怕了。怕什麽?
我轉過身,往村裏走。走到村口的時候,看見一個人站在巷子口。背對著我,一動不動。灰撲撲的衣服,灰撲撲的頭發,灰撲撲的影子。像一個人站在月光底下站了很久,站得身上都落了一層灰。我走近了幾步,它不動。又走近了幾步,它還是不動。走到十步遠的地方,我停下來。
“誰?”
它沒回答。站著,背對著我,一動不動。我掏出銅鏡,照了一下。光柱打在那個人身上,它動了。不是轉身,是往前走。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鞋底蹭著地,沙沙地響。往巷子裏走,往我家的方向走。我跟在後頭,隔著十幾步遠。它走到我家院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進去。站在牆根底下,不動了。
我站在院門口,看著它。月光照著它,灰撲撲的,像一截樹樁。但它在動。不是走,是別的什麽。它的身子在變——從中間裂開,從上往下裂,像一件衣服被人從領口撕開。裂縫裏沒有血,沒有肉,什麽都沒有。隻有黑。濃得像墨,稠得像血。黑氣從裂縫裏湧出來,一絲一絲的,在空氣裏扭。和夢裏的那麵牆一模一樣。
我攥緊銅針,往前走了幾步。黑氣纏在牆根底下的印子上——爺爺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那個印子。它們在印子裏翻滾,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印子在變——從圓形變成方形,從方形變成一道縫。縫在擴大,一寸一寸地,像一張嘴在張開。縫裏有什麽東西在反光。不是珠子,是眼睛。紅的,綠的,黃的,白的。和夢裏的一模一樣。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從縫裏往外看。看著我。
我站在院子裏,手裏攥著銅針,懷裏揣著銅鏡,麵對著那道縫。那些眼睛不眨,不轉,就那麽盯著我。然後它們動了。不是眨,是往外出。從縫裏往外擠,一隻一隻的,像蟲子從土裏鑽出來。它們擠出來之後,飄在空氣裏,圍成一個圈。圈中間有什麽東西在形成——灰白色的,圓圓的,像一顆珠子。但不是珠子,是臉。一張人的臉。灰白色的,幹瘦的,眼睛閉著,嘴唇發紫。是沈天元的臉。和夢裏一模一樣。
那張臉睜開眼睛。不是灰白色的,是紅的。紅得像血,亮得像火。和那天晚上村東坡上那個東西的眼睛一模一樣。
“你又來了。”那張臉說。聲音是沈天元的,但又不是。疊著的,兩個聲音疊在一起的,一個很輕,一個很重,像兩個人同時在說話。
“你不是沈天元。”我說。
那張臉笑了。嘴咧開,咧到耳朵根子底下。裂縫裏沒有牙,沒有舌頭,隻有黑。“我是。我是沈天元。我是那個畫符的,那個封妖的,那個擋在你前頭的。我是那個被你從床底下挖出來的,那個變成珠子的,那個在你懷裏跳的。我是。但我不隻是沈天元。我還是別的什麽。被封在蟲子裏頭的,不隻是沈天元。還有妖。妖吃了沈天元,沈天元吃了妖。分不清了。是人是妖,是蟲是珠子,分不清了。都是。都不是。”
我看著它。懷裏的珠子在跳——沈天元的那顆。它在跳,跳得很快,很急,像一個人在喊——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我把那顆珠子掏出來,放在手心裏。它跳著,一下一下的,燙得像要燒起來。那張臉看見珠子,停住了。眼睛裏的紅光暗了一下。
“你懷裏那個,”它說,“是沈天元。我是別的什麽。他把我封在蟲子裏,封了不知道多少年。封得我都忘了我是誰了。現在想起來了。我是妖。不是人,不是蟲,是妖。他封了我,我也吃了他。他在我肚子裏,我在他殼子裏。分不清了。但現在想清了。我是妖。他是人。他在你懷裏,我在這兒。牆裏頭。床底下。村東坡底下。哪兒都在。哪兒都出不去。他封了我,自己也出不去。我們倆都在牆裏頭。他在珠子裏,我在牆裏。都出不去。”
它看著我,眼睛裏的紅光又亮了。“你能。你能出去。你已經出去了。你跑了。他讓你跑,你跑了。跑得好。但你得回來。回來把牆推倒。牆倒了,我就出去了。出去了就不用在牆裏頭了。不用在蟲子裏頭了。不用在床底下了。出去了,我就是妖了。不是封著的妖,是活著的妖。活著的妖會幹什麽?會吃人。吃一個能撐十年,吃十個能撐一百年。吃一百個能撐一千年。你跑不跑?你跑,我追。你跑得快,我追得快。你跑得慢,我追得慢。你停下來,我就到了。”
它笑了。那張灰白色的臉,笑著,裂著,黑氣從裂縫裏湧出來,纏在我腳踝上。
我把銅針對準那張臉。它不笑了。“你紮啊。紮我,就是紮沈天元。他在你懷裏,在珠子裏,在牆裏。我是他,他也是我。分不清了。你紮我,他也疼。你紮我,他也叫。你紮我,他也死。”
我的手停在半空。和那天晚上村東坡上一樣。它們學會了。學會躲在人殼子裏,用活人做盾牌。沈天元是人,是妖,是蟲,是珠子。分不清了。紮它,就是紮沈天元。沈天元在我懷裏,在珠子裏,在跳著,在喊著——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我把銅針收起來。把銅鏡掏出來,照向那張臉。光柱打在它臉上,它叫了一聲。尖尖的,細細的,像鐵器刮在石頭上。但沒躲。沈天元的臉在光柱底下裂了,一塊一塊的,像幹裂的河床。裂縫裏往外冒黑氣,濃得像墨,稠得像血。黑氣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眼睛了,是手。很多很多的手,灰白色的,幹瘦的,指甲又長又尖。從裂縫裏伸出來,朝我抓過來。一隻抓住了我的手腕,涼得像鐵。又一隻抓住了我的胳膊。又一隻抓住了我的肩膀。它們在拉我,往牆裏拉,往那道縫裏拉,往那些眼睛中間拉。
我掙紮了一下,沒掙開。它們抓得太緊了。我掏出銅針,紮在抓住我手腕的那隻手上。它叫了一聲,縮回去了。又紮另一隻,也縮回去了。但更多的伸出來,密密麻麻的,從那張臉的裂縫裏,從牆根底下的縫裏,從那些眼睛裏。抓在我手上,抓在我胳膊上,抓在我肩膀上,抓在我脖子上。冰涼冰涼的,像很多條蛇纏在我身上。
我被拉倒了,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我眼前發黑。但我不敢鬆手,攥著銅針,一下一下地紮。紮一隻,縮一隻。又來兩隻。紮兩隻,縮兩隻。又來四隻。太多了。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的,把我整個人都裹住了。看不見月亮了,看不見牆了,什麽都看不見了。隻有手,很多很多的手,抓著我,拉著我,往那道縫裏拉。縫就在我麵前,一尺遠。那些眼睛在縫裏看著我,紅的,綠的,黃的,白的。不眨,不轉,就那麽盯著。等著我進去。
懷裏的珠子在跳。不是一顆,是全部。爺爺的,亂葬崗的,無名氏的,小米的,牆根底下的,沈天元的。八顆珠子,在我懷裏,燙得像要燒起來。它們跳著,跳得很快,很急,像八個人在喊——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起來。
我咬住牙,把銅針紮在地上。針尖刺進石頭縫裏,紮住了。我攥著針,不鬆手。那些手拉我,我不鬆。拉得更緊了,我還是不鬆。針在彎,銅的,軟了,彎了,彎成一道弧。但沒斷。我攥著彎了的銅針,跪在地上,不鬆。
那些手停了一下。然後它們鬆了。一隻一隻的,慢慢地,鬆開了。縮回縫裏,縮回牆裏,縮回那些眼睛裏。眼睛也閉上了,一隻一隻的,慢慢地,閉上了。紅的滅了,綠的滅了,黃的滅了,白的滅了。縫合上了,牆根底下的印子變回印子了。圓形的,深深的,一個人蹲過的印子。
那張臉還在。灰白色的,幹瘦的,眼睛閉著,嘴唇發紫。但它在變小。一點一點地,像一塊冰在化。從邊緣開始化,化成水,化成黑氣,化成灰。化了最後一點的時候,它睜開眼睛。不是紅的了,是黑的。黑色的,亮亮的,像兩顆珠子。它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它說了一句話。不是疊著的聲音了,是單的,很輕,很遠,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謝謝。”
化了。沒了。牆根底下空空的,隻有那個印子,和印子裏的一顆珠子。灰撲撲的,很小,隻有綠豆那麽大。我撿起來,放在手心裏。涼的,不紮手。它跳了一下。很輕,很弱。像一個人在說——在。
我把它揣進懷裏,和其他珠子放在一起。九顆珠子——加上那把米和那片銅片,十二樣東西,十二顆心跳,一個聲音。
我跪在牆根底下,大口大口地喘氣。銅針彎了,彎成一道弧,像一個人彎著腰,駝著背。和爺爺的背一模一樣。我把銅針掰直,掰了好幾下才掰回來。但針身上留了一道彎印,擦不掉了。像一個人蹲了一輩子留下的印子。
我把銅針揣進懷裏,站起來。腿在抖,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我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懷裏的珠子跳著,一下一下的,慢慢地,穩下來了。從急變慢,從快變穩。像八個人在跑,跑累了,停下來,喘口氣,歇一會兒。我走到村東坡的時候,天快亮了。那塊地在晨光底下灰撲撲的,平平整整的。我蹲下來,從米袋子裏抓了一把米,摻了鹽,撒在地上。撒完了,等。土動了,裂縫裏伸出黑氣,七八縷。小米在最前頭,它伸出來,纏住一粒米,舔了一下。然後停了。那縷黑氣懸在半空,朝我的方向歪了歪。像是在問——你沒事吧?
“沒事。”我說。
它又歪了一下。像是在說——你身上有那個味道。牆裏的味道。你去了?你去牆那裏了?
“去了。沒事了。牆沒了。它變成珠子了。在我懷裏。”
小米懸在那兒,不動了。然後它縮回去,縮排裂縫裏。過了幾息的工夫,又伸出來。這回它帶了東西——一小撮土,灰白色的,濕濕的,放在我手心裏。土是涼的,但不冰手。是那種涼——像深秋的露水,涼得幹淨。小米把土放在我手心裏,縮回去了。裂縫合上了。米不吃了。它在給我東西。那撮土,是底下的土,是門縫邊上的土,是它住的地方的土。它把土給我了。像一個人把自己的地址告訴你——我在這兒,你來找我,我給你留門。
我把那撮土揣進懷裏,和那些珠子、那些米、那片銅片放在一起。珠子們跳了一下。像是在說——收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轉過身,往村裏走。走到家門口,推開門,走進去。牆根底下空空的,但那個印子還在。印子裏多了一樣東西——不是珠子,不是米,是一根針。銅針,和我的那根一模一樣。但更細,更短,鏽得更厲害。針身上刻著兩個字。我湊近了看——“沈”。沈天元的針。他留在牆裏的,留在印子裏的,留給我的。
我蹲下來,把針撿起來。涼的,不紮手。放在手心裏,它動了一下。不是跳,是滾。滾到我手指縫裏,卡住了。像一個人攥住了我的手指。我把它揣進懷裏,和我的那根放在一起。兩根銅針挨著,一長一短,一新一舊。像兩個人,一個老的,一個小的。老的教小的,小的學老的。學了六年了,還要繼續學。
我進了屋,把那本書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在第九個圈下麵,又畫了一個圈。第十個圈。然後在圈旁邊寫了一行字——牆裏有東西。沈天元的殼子。它出來了,變成珠子了。在懷裏。和沈天元的珠子在一起。兩顆珠子,一個人。它說謝謝。它說謝謝的時候,眼睛是黑的,不是紅的。它是沈天元。不是妖。妖在牆裏,沒出來。出來的那個,是沈天元。他擋在我前頭,讓我跑。我跑了。他沒了。變成珠子了。在我懷裏了。他不是妖。他是沈天元。寫完了,我把書合上,壓在枕頭底下。然後躺下來,閉上眼睛。陽光從窗戶縫裏擠進來,照在我臉上,暖洋洋的。懷裏的珠子在跳,九顆珠子——加上那把米、那片銅片、那撮土、兩根銅針,十五樣東西,十五顆心跳,一個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十五個人在走路。一個在前,十四個在後。走得都不快,但很穩。鞋底蹭著地,沙沙地響。十五個腳步聲疊在一起,聽著就像一個人。
我翻了個身,把手放在枕頭底下,摸著那些珠子。它們在我手心裏跳著,溫溫的,暖暖的,像十五個人的體溫。爺爺的,亂葬崗的,無名氏的,小米的,牆根底下那個最小的珠子的,那把米的,沈天元的,牆裏那個沈天元的,還有那撮土的,兩根銅針的。十五樣東西,十五顆心跳,一個聲音。他們都在。在我懷裏,在枕頭底下,在牆根底下,在村東坡的裂縫裏,在老鴉山腳下的衣冠塚裏。哪兒都沒去。隻是走慢了一點。慢一點沒關係,能回來就行。
我閉上眼睛,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從牆裏,是從枕頭底下,從那本書裏,從那第十個圈旁邊。很輕,很遠,像一個人在說話。沈天元在說——謝謝。謝謝把我從牆裏拿出來。謝謝不紮我。謝謝信我不是妖。謝謝讓我變成珠子,在你懷裏,和大家在一起。
我攥著那顆新珠子,它跳了一下。很輕,很暖。像一個人在笑。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我睡著了。夢裏,牆根底下蹲著三個人。一個老的,瘦的,駝背的,手裏攥著煙袋鍋子。一個中年的,灰撲撲的袍子,頭發散著,手裏攥著一根針。還有一個,年輕的,穿著灰白色的衣服,低著頭,在地上畫符。三個人蹲著,不說話。老的抽煙,中年的磨針,年輕的畫符。煙、鐵鏽、硃砂的味道混在一起,在陽光底下飄。飄到村東坡,飄到小米的裂縫裏,飄到老鴉山腳下的衣冠塚前。飄到那些珠子裏,飄到那些米粒上。
我蹲在他們旁邊,看著他們。老的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是爺爺。他點了點頭。中年的也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是沈天元。他也點了點頭。年輕的也回過頭來。灰白色的臉,幹瘦的,但眼睛是亮的。是牆裏那個沈天元。那個被封在蟲子裏、封在牆裏、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沈天元。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張灰白色的臉上,笑容很慢,像樹皮裂開,一道一道的。但那個笑容是真的。不是殼子在笑,是裏頭有什麽東西在笑。很小,很弱,但沒滅。
“謝謝。”他說。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轉過身,往院子外頭走。走到院門口,停下來,回過頭。陽光在他背後,照得他整個人都是亮的。他朝我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人就不見了。隻有腳步聲還在,沙沙的,沙沙的,在巷子裏回響。然後腳步聲也沒了。隻有陽光,照在院子裏,暖洋洋的。
我蹲在牆根底下,手裏攥著那把米。米是溫的,暖暖的,像三個人的體溫。爺爺的體溫,沈天元的體溫,牆裏那個沈天元的體溫。三個死了的人,在我手心裏,溫溫的。我把它揣進懷裏,和那些珠子、那些米、那片銅片、那撮土、那兩根銅針放在一起。十七顆心跳——九顆珠子加兩把米加一片銅片加一撮土加兩根銅針,十七樣東西,十七顆心跳,一個聲音。
我站起來,走進屋裏,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懷裏的東西在跳,一下一下的,和我的心跳在一起。十八顆心跳,一個聲音。像四個人蹲在牆根底下,一個老的,一個中年的,一個年輕的,一個小的。抽煙的磨針的畫符的撒米的。等太陽出來,等月亮下去。等那些被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出來,變成珠子,跳一跳,暖一暖,活過來。等爺爺從珠子裏出來,等沈天元從蟲子裏出來,等牆裏那個沈天元從牆裏出來,等小米從裂縫裏出來。等他們都出來,蹲在牆根底下,抽煙,磨針,畫符,撒米。等那個聲音說一句——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