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宅
第一篇
我出生那天,爺爺說,天上有一顆星落了。
不是流星,是直直地掉下來的,像誰在天上打了個釘子,釘進村東頭的山坡裏。
我媽後來告訴我,那天全村人都跑出去看,隻有爺爺一個人坐在堂屋裏,抽著煙袋鍋子,一動不動。
等我哭出聲的時候,他才站起來,走到門口,對著東邊那片黑沉沉的山說了一句話:
“來了。”
我叫陳複。
複,是反複的複,也是報複的複。
這是我記事以後才知道的。
我學會的第一句話不是“爸爸”“媽媽”,是“爺爺”。
因為我從會走路開始,就跟在爺爺屁股後頭。
他去哪兒,我去哪兒。他看風水,我蹲在旁邊玩泥巴。他給人選陰宅,我趴在墳包上數螞蟻。
村裏人都說,這孩子是爺爺的尾巴。
但我知道不是。
我是爺爺的徒弟。
雖然那天之前,他什麽都沒教過我。
那天是我七歲生日。
沒有蛋糕,沒有蠟燭,甚至沒有一個雞蛋。我媽給我煮了一碗麵,裏麵臥著一個荷包蛋,那就是全部的慶祝。
吃完麵,爺爺站起來,把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
“跟我走。”
我問去哪兒。
他沒回答,已經出了門。
我追出去的時候,看見他的背影已經走到村口了。夕陽把他整個人染成紅色,像一個紙剪的影子,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我跟在後頭,一路小跑。
穿過村子,穿過田埂,穿過那條常年幹涸的小河,最後到了村東頭的山坡下。
那座山叫老鴉山。
不是因為它有老鴉,是因為它黑。黑石頭,黑土,黑樹,遠遠看過去,像一隻蹲著的烏鴉。
村裏人很少上來。我媽說,這山上陰氣重,小孩子不能來。
但爺爺帶我上來了。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爺爺停下來,指著前麵一塊平地。
“到了。”
那是一塊墳地。
不是一座墳,是一片墳。大大小小的墳包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地裏長出來的瘤子。有的還有碑,有的隻剩下一個土包,有的連土包都快平了,隻剩一個淺淺的坑。
風從墳地那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我說不上來的味道。
不是臭。
是別的什麽。
爺爺找了塊石頭坐下,掏出煙袋鍋子,慢悠悠地裝煙,點火,吸了一口。
“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我搖頭。
“這是咱們陳家的祖墳。”他說,“從你往上數,十八代祖宗,都埋在這兒。”
我數了數那些墳包。
十八代,好像不止。
爺爺看穿了我的心思,吐出一口煙:“有些平了,看不出來了。”
我沒說話。
爺爺又吸了一口煙,指了指最近的一座墳。
那座墳不大,墳包上長滿了草,但看得出來有人打理過,草剪得很齊整,墳前還有沒燒完的紙錢灰。
“知道這是誰的嗎?”
我搖頭。
“你太爺爺。”他說,“我爹。”
我愣了一下。
我從沒見過太爺爺。我隻知道爺爺的爹死得很早,早到我爸都沒見過他。
“他死的時候,我才八歲。”爺爺說,“跟你現在一樣大。”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爺爺也不說話了,隻是抽著煙,看著那座墳。
天徹底黑了。
月亮還沒出來,四下裏黑得像一口鍋。隻有爺爺的煙袋鍋子,一閃一閃,像一隻紅色的眼睛。
突然,爺爺開口了。
“你聞到什麽沒有?”
我使勁聞了聞。
還是那股味道。說不上來是什麽,但一直在那兒,像這山本身的味道。
“土味?”我說。
爺爺搖了搖頭。
“那是地氣。”他說,“死人住的地方,都有地氣。聞得見地氣,才能看陰宅。”
我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今天開始,教你。”爺爺說,“第一天,就教你一件事。”
他站起來,走到太爺爺的墳前,用手拍了拍那個墳包。
“陰宅,是死人住的地方。”他說,“但死人住得安不安穩,活人說了不算。”
他轉過身,看著我。
月光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了,把他的臉照得慘白。
“隻有死人自己知道。”
他說完這句話,往旁邊讓了讓。
然後我看見,太爺爺的墳包上,有什麽東西在動。
草。
那些剪得整整齊齊的草,正在一根一根地倒下去。
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墳包裏麵往外推。
我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爺爺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別動。”他說,“看著。”
我硬著頭皮看過去。
草還在倒。
倒成一個圓。
圓的中心,是墳包的正中。
然後,那個地方,土裂開了一道縫。
很小的一道縫,隻有手指那麽寬。但月光正好照進去,我看見那縫裏有什麽東西反了一下光。
爺爺走過去,蹲下來,從那道縫裏捏出一個東西。
他走回來,把那東西放在我手心裏。
涼的。
是一枚銅錢。
“你太爺爺給你的。”他說。
我低頭看著那枚銅錢。上麵長滿了綠鏽,但中間那個方孔,被月光照得發亮。
“爺爺,”我抬起頭,“太爺爺……他還在嗎?”
爺爺沒回答。
他隻是抬起手,指了指那座墳。
“陰宅看什麽?”他說,“不是看風水,不是看格局,不是看什麽龍脈砂水。”
他頓了頓。
“是看死人願不願意住。”
我攥緊了那枚銅錢。
涼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那銅錢在我手心裏,好像有一點點熱了。
爺爺重新坐下來,把煙袋鍋子點上。
“記住今天這個味道。”他說,“記住今天這個日子。記住太爺爺給你的這枚錢。”
“為什麽?”
他吸了一口煙,吐出很長很長的一口氣。
“因為從今天起,你就入行了。”
那天晚上,我和爺爺在祖墳山上坐了一夜。
他什麽都沒再教,我什麽都沒再問。
天亮的時候,我們下山。
走到山腳,我回頭看了一眼。
老鴉山還是老鴉山,黑沉沉的,像一隻蹲著的烏鴉。
但我知道,從今天起,它不一樣了。
因為那座墳裏,住著我太爺爺。
而他說,他歡迎我來。
多年以後,我才明白爺爺那天教我的到底是什麽。
不是怎麽看風水,不是怎麽選陰宅。
是敬畏。
對死人的敬畏。
對另一個世界的敬畏。
對那股看不見摸不著,但確實存在的東西的敬畏。
那是我入行的第一天。
也是我這輩子最漫長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