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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活人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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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先生的事之後,我在村裏出了名。

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名,是暗地裏的。村裏人見了我不再叫“老陳家的孫子”,而是叫“小陳先生”。有人開始找我,不是找爺爺,是找我。

第一個找上門來的是村西頭的劉三貴。

劉三貴四十出頭,是個泥瓦匠,在村裏算個能人。他來找我的時候是下午,太陽還高著,但他臉色發白,眼窩發青,一看就是好幾宿沒睡好覺。

“小陳先生,”他搓著手,“我……我想請您幫個忙。”

我正蹲在院子裏磨銅針——這是爺爺教我的規矩,每個月都要磨一次,磨完了用黃紙包好,壓在枕頭底下。聽見他叫我“小陳先生”,我愣了一下。從來沒人這麽叫過我。

“什麽忙?”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我爹的墳,出事了。”

我放下銅針,看著他。

劉三貴他爹,我知道。劉老頭,去年冬天死的,七十二歲,算是喜喪。墳地是爺爺給看的,就在村東的坡上,一塊普普通通的地,不算好也不算壞,勝在安穩。

“怎麽出事了?”

劉三貴的臉更白了。

“我爹……他回來了。”

我沒聽明白。“回來了?”

“回來了。”他說,“前天晚上,我睡到半夜,聽見堂屋裏有動靜。起來一看——我爹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穿著壽衣,渾身是土。他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劉三貴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說——‘底下擠,我上來住。’”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然後呢?”

“然後我就嚇醒了。”他說,“是夢。但第二天早上起來,我去堂屋一看——太師椅上有一層土。黃土,濕的,和墳地裏的土一模一樣。”

我看著他的眼睛。不像在說謊。

“你爹的墳在哪兒?”

“村東坡上,您爺爺給看的那塊地。”

“我去看看。”

爺爺出門了,去鄰村給人看陽宅,要晚上纔回來。我沒等他,背上包袱——裏頭裝著香、羅盤、銅針、銅鏡——跟著劉三貴出了門。

村東坡不遠,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坡不大,零零散散埋著十來座墳,都是村裏劉家的祖墳。劉老頭的墳在最東邊,靠著一條幹溝。

我第一眼看見那座墳,就覺得不對。

墳包塌了。

不是塌了一點點,是整個塌下去了,凹進去一個大坑,像被什麽東西從底下掏空了。墳包上的草全死了,灰撲撲的,一碰就碎。

“什麽時候塌的?”我問。

“不知道。”劉三貴說,“我上次來是清明,那時候還好好的。”

我蹲下來,抓了一把墳包上的土。土是幹的,幹得發白,一點水分都沒有。但現在是六月,前幾天還下過雨,不應該是這個顏色。

我把土湊到鼻子前麵聞了聞。

沒味道。

正常的墳土,應該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但這把土什麽味道都沒有。像是被什麽東西把味道吸走了。

我掏出羅盤。指標在晃,但晃得很奇怪——不是左右晃,也不是打圈,是上下晃。指標尖一點一點地往下點,像在點頭。

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晃法。

“小陳先生,”劉三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爹他……”

“別說話。”

我把羅盤放在墳包上,退後兩步,盯著它。指標還在上下晃,一點一點,越來越慢。然後停了。指著墳包的正中。

我掏出三根香,點上,插在墳前。煙升起來,直直地往上走了一尺,然後突然折了——不是往左,不是往右,是往下。往墳包裏鑽,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底下吸。

三根香,幾息的工夫就燃到了底。比正常速度快了十倍不止。

我心裏有了數。

“你爹下葬的時候,棺材是誰釘的?”

“我。”劉三貴說,“我自己釘的。”

“用的什麽木頭?”

“鬆木。好鬆木,二寸厚。”

“棺材底下墊了什麽?”

“墊了石灰。三尺厚,按規矩墊的。”

“石灰是幹的還是濕的?”

劉三貴愣了一下。“濕的。我親手和的。”

我閉上眼睛。

壞了。

“小陳先生,怎麽了?”

我睜開眼,看著他。

“你爹的棺材,底下是空的。”

“空的?”

“石灰和的時候進了水,幹了之後會收縮。三尺厚的石灰,縮到最後可能隻剩一尺。棺材底下就空了。空了之後,地氣從底下往上頂,把棺材往上拱。棺材一動,墳包就塌了。”

我指了指那個塌下去的坑。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什麽?”

“最要命的是——你爹的墳底下,有東西。”

劉三貴的臉白了。“什麽東西?”

“另一口棺材。”

我指著羅盤。指標還是指著墳包正中,一動不動。

“底下七尺深的地方,有一口棺材。比你爹的棺材老得多,至少埋了上百年了。你爹的棺材壓在上頭,把那口棺材壓變形了。變形之後,棺材裏的人不舒服,就往頂上拱。頂上是你爹,它就拱你爹。你爹被拱得待不住,就往外跑。”

我看著劉三貴。

“你爹不是回來了。是他待不住了,想找個地方待。”

劉三貴腿一軟,跪在墳前。

“爹!爹我對不起您啊!”

我把他拉起來。“別哭了。哭沒用。得想辦法。”

“什麽辦法?”

“挖。把你爹的棺材起出來,重新找個地方埋。然後把底下那口棺材也起出來,該挪的挪,該修的修。兩座墳壓在一起,誰都不舒服。”

劉三貴抹了一把臉。“挖……挖出來放哪兒?”

我看了看四周。坡上還有空地,但都不太合適。太幹的地方地氣不足,太濕的地方容易泡水,太陡的地方留不住氣。我走了幾步,在坡的西邊停下來。

這塊地比劉老頭原來那塊地高出一截,背後有一道矮坎擋著風,前麵視野開闊,能看到遠處的一條小河。地氣不旺,但穩。穩就夠了。

“就這兒。”我說。

劉三貴看了看那塊地,又看了看他爹的墳。“今天……今天就挖?”

“今天就挖。不能再拖了。你爹已經出來過一次了,誰知道他會不會出來第二次?”

劉三貴咬了咬牙,跑回村叫人。

我蹲在墳前,等他們來。太陽開始偏西了,陽光照在那些塌下去的土上,灰撲撲的,像一堆死灰。

我把手放在墳包上。土是涼的,但那種涼不是正常的涼——是死涼。像摸在一塊石頭上,一點溫度都沒有。

“劉老爺子,”我小聲說,“您再忍忍。今天就把您挪出來,換個舒服的地方。”

風從坡下吹上來,涼颼颼的。墳包上的灰土被風吹起來,迷了我的眼。

我揉了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看見墳包上那個坑裏,有一樣東西。

很小,灰撲撲的,半埋在土裏。

我伸手撿起來。

是一顆釦子。

佈釦子,黑色的,拇指大小。釦子中間有一個孔,孔裏穿著一截斷了的線。

我翻來覆去地看。釦子背麵刻著一個字——很小的字,看不太清。我對著陽光仔細看。

是個“劉”字。

這是劉老頭的釦子。壽衣上的釦子。

壽衣上的釦子,怎麽會跑到墳包外麵來?

我低頭看著那個坑。坑很深,黑洞洞的,看不見底。但我覺得那個洞裏有什麽東西在看我。

不是劉老頭。

是底下那個。

那個埋了上百年的、被壓變形了的、不舒服的、往上拱的東西。

我把釦子揣進懷裏,站起來。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劉三貴帶著四個人來了。扛著鐵鍬、鎬頭、繩子、杠子,還有一塊白布——這是規矩,起墳的時候要用白布遮住棺材,不能讓陽光直接照在棺材上。

“挖。”劉三貴說。

五個人跳上墳頭,開始挖。

我在旁邊看著。第一鍬下去,土是幹的,白花花的,像麵粉。第二鍬,還是幹的。第三鍬,開始變濕了。挖到三尺深的時候,土變成了黑色,黏糊糊的,粘在鐵鍬上甩不掉。

“停。”我說。

他們停下來,看著我。我跳進坑裏,用手扒開黑土。底下是一層木板——不是棺材板,是別的東西。薄薄的,爛得差不多了,手指一戳就碎。

碎掉的木屑底下,露出一樣東西。

是一截骨頭。

很長,很粗,彎彎的,像是肋骨。

但不是人的肋骨。人的肋骨沒這麽粗。這是牛的,或者是馬的。

“底下埋過牲口。”我說。

劉三貴愣住了。“牲口?”

“這塊地以前是屠戶用的。”我說,“殺牛殺馬,骨頭就埋在地裏。年頭久了,骨頭爛了,但那股氣還在。你爹的墳壓在這上頭,底下那股氣往上頂,頂得棺材不安穩。”

劉三貴臉色很難看。“那……底下那口棺材呢?”

“那不是棺材。”我說,“那是牲口槽。殺牲口的時候接血用的。埋在地裏,年頭久了,看著像棺材。”

劉三貴鬆了口氣。但我沒鬆。

因為羅盤還在晃。上下晃,一點一點,像在點頭。

牲口骨頭不會讓羅盤這麽晃。底下的東西,不是牲口。

“繼續挖。”我說。

又挖了一尺。黑土變成了紅土,暗紅色的,像血。鐵鍬挖下去的時候,發出“噗”的一聲悶響,像是挖穿了什麽東西。

一股味道從土裏冒出來。

不是腐臭。是腥。鐵腥味。像舔了一口生鏽的鐵釘。

我跳進坑裏,用手扒開紅土。底下是一層碎骨頭——不是整塊的,是碎成渣的,混在土裏,分不清哪些是骨頭哪些是土。但骨渣中間,有一樣東西。

圓圓的,拳頭大小,灰撲撲的。

我撿起來,擦掉上麵的土。

是一個碗。

陶碗,粗粗糙糙的,碗底刻著一個字。我把土擦幹淨——

“奠”。

奠。祭奠的奠。

這不是普通的碗。是祭碗。死人用的祭碗。埋在墳底下的祭碗,是用來裝血祭的——殺一隻公雞,把血接在碗裏,埋在墳底下,給死人“喝”。這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規矩,現在已經沒人用了。

但這隻碗不是劉老頭的。是底下那個東西的。

百年前,有人在這塊地上埋了一隻祭碗。碗裏有血,有骨頭,有亂七八糟的東西。百年之後,碗爛了,東西爛了,但那股氣還在。劉老頭的墳壓在上頭,那股氣被壓住,出不來,就在底下拱。拱來拱去,把劉老頭的墳拱塌了。

我看著那隻碗。碗裏還有東西——黑乎乎的,幹得像煤渣。我用手指撥了一下。煤渣碎開,露出底下一小塊東西。

白白的,硬硬的。

是牙。

人的牙。

我後背一涼。把碗翻過來,扣在地上。不能看。這種東西,看了就不幹淨了。

“小陳先生?”劉三貴在上麵喊。

“沒事。”我說,“把棺材起出來,換個地方埋。底下的東西我來處理。”

他們把棺材起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棺材是鬆木的,二寸厚,但底下的那塊板已經爛穿了——不是蟲蛀的,是從底下頂穿的。一個碗口大的洞,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外麵拱破的。

棺材裏劉老頭的屍骨還在,但姿勢不對。不是仰麵朝天的,是側著身的,臉朝著那個洞,一隻手伸進洞裏,手指頭攥著什麽東西。

我蹲下來,掰開那些手指骨。

手指骨很鬆,一碰就掉了。手心裏攥著一撮土——紅土,暗紅色的,和坑底下的土一樣。

劉老頭在底下抓了一把土。抓得死死的,帶到棺材裏來了。

我站起來,看著那個洞。洞裏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但我知道,底下有東西。一個百年前埋下的東西,用一隻祭碗、幾塊骨頭、一顆牙,在這塊地上留了一股氣。那股氣不散,不滅,不走的,就那麽等著。

等什麽?

等人來。

等一個活人,把它挖出來,把它放走。

或者——

把它喂飽。

劉老頭不是被拱出來的。是被叫出來的。底下的東西叫他,他就伸手了。

“小陳先生,”劉三貴的聲音在發抖,“我爹他……”

“你爹沒事。”我說,“換個地方埋,安穩得很。”

“那底下的東西呢?”

我看了看手裏那隻碗。碗扣在地上,但碗底那個“奠”字朝上,在月光底下發著暗紅色的光。

“我來處理。”

他們把劉老頭的棺材挪到了新地方。我給他們點了位置,定了朝向,讓他們挖坑下葬。新坑挖了三尺深,底下墊了幹石灰——這次是幹的,沒摻水。石灰上頭鋪了一層細沙,沙上頭放棺材。

棺材放好之後,我讓他們在棺材四角各埋了一枚銅錢。不是普通的銅錢,是爺爺給我的那種——老銅錢,鏽得發綠,但中間的方孔磨得發亮。

“這是幹什麽的?”劉三貴問。

“定棺。”我說,“四枚銅錢,四個方向,把棺材釘在地上。底下再有東西拱,拱不動。”

劉三貴點了點頭,沒再問。

等他們填完土,立好新墳,天已經黑透了。我讓他們先回去,我說我還要在舊墳那兒待一會兒。

“一個人?”劉三貴有點擔心。

“一個人夠了。”

他們走了。我站在舊墳邊上,手裏端著那隻祭碗。月光照著碗底那個“奠”字,紅得發亮。

我把碗放在地上,從包袱裏掏出三根紅香,點上,插在碗前。

“我不知道你是誰,”我對著那個黑洞說,“也不知道你等了多久。但你等的不是劉老頭。他跟你無冤無仇,你不該叫他。”

風停了。蟲子不叫了。整個坡上靜得像一座墳。

“你等的,是我。”

我把銅針掏出來,攥在手心裏。

“你在這塊地上埋了一百年,留了一碗血祭,等一個活人來挖你。挖出來了,你就跟著活人走。走到他家裏,住進他身體裏,吃他的陽氣,喝他的血。”

銅針在我手裏開始抖。

“但你沒等到。等了一百年,等來一個劉老頭。他不是活人嗎?是。但他太老了,身上的陽氣不夠你吃。你吃了他一點,不夠,還想再吃。所以他伸手的時候,你沒拉他。你等他叫人來。叫一個年輕的來。”

我把銅針對準那個黑洞。

“我來了。”

黑洞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風,是別的什麽。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洞裏往外爬。

先是一股氣——黑氣,濃得像墨,從洞裏湧出來,貼著地麵爬。黑氣所過之處,草枯了,土白了,石頭裂了。

然後是聲音——不是人的聲音,是很多聲音疊在一起的。哭的,笑的,喊的,叫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最後是一隻手。

灰白色的,幹瘦的,指甲又長又尖。和劉老頭墳底下那隻手一模一樣。但不是一隻——是很多隻。從洞裏伸出來,密密麻麻的,像一叢白色的草。

它們在抓。抓土,抓石頭,抓空氣。抓到什麽就攥住,攥碎了扔掉,再抓。

我站著沒動。

那些手朝我伸過來。一隻抓住了我的腳踝,涼的,像鐵。又一隻抓住了我的小腿。又一隻抓住了我的膝蓋。

銅針在我手裏燙得像要燒起來。

我蹲下來,把銅針對準最近的那隻手——

“等等。”

那個聲音不是從洞裏傳出來的,是從我身後。

我回頭。

爺爺站在月光裏,手裏提著那盞馬燈。

“爺爺?您怎麽——”

“別紮。”他說,“紮了沒用。”

“為什麽?”

“因為這不是一個東西。”他走過來,蹲在洞邊,看著那些灰白色的手。“這是很多個。一百年,埋了多少東西在這塊地上?牲口,祭碗,死人,骨頭。爛在一起,分不清了。你紮一個,其他的還在。紮完了,底下還是爛的。”

“那怎麽辦?”

爺爺沒回答。他把馬燈放在地上,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把米。白米,粒粒飽滿,在月光底下發著光。

他把米撒在洞口。

那些手碰到米,縮了一下。但不是怕——是別的什麽。像是饞。

“這是餵它們的。”爺爺說,“不是用活人喂,是用糧食喂。它們餓了太久了,餓了就饞,饞了就吃。吃了就不鬧了。”

“能吃飽嗎?”

“吃不飽。”爺爺說,“但能哄一陣。哄一陣是一陣。”

他看著那些手。它們縮回去了一些,但還是有七八隻伸在外麵,在抓米。抓到了就往洞裏縮,縮排去又伸出來抓。

“這塊地不能埋人了。”他說,“以後誰家的墳都不能埋在這兒。讓它空著,空幾年,底下的東西慢慢就散了。”

“要是散不了呢?”

爺爺看了我一眼。

“那就得請人做法了。”

“什麽人?”

“比咱們厲害的人。”他說,“能請神的人,能畫符的人,能唸咒的人。咱們是地師,看陰宅的。這些東西不是陰宅的事,是別的事。”

我從來沒見過爺爺說這種話。他從來都是什麽都懂,什麽都會,什麽都能解決。但現在他說——有他解決不了的事。

“爺爺,”我說,“您以前遇見過這種事嗎?”

他沒回答。

把最後一把米撒在洞口,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走吧。”

“那些手——”

“讓它們吃。”他說,“吃完了就縮回去了。縮回去了就不出來了。”

我跟著他往坡下走。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手還在。在月光底下,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的,在抓那把米。抓到了就往洞裏縮,縮排去又伸出來。

像一群餓了一百年的東西。

終於等到了吃的。

哪怕隻是幾粒米。

回去的路上,爺爺走得很慢。月光照著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突然發現,他的背更駝了。頭發也白了很多。走路的時候,腳抬得不高,鞋底蹭著地,沙沙地響。

“爺爺。”

“嗯?”

“您說的那個比咱們厲害的人,您見過嗎?”

他走了一會兒,才開口。

“見過一次。”

“在哪兒?”

“你太爺爺帶我去見的。”

“是個什麽樣的人?”

“一個和尚。”他說,“住在南邊的山裏,離這兒一百多裏。白鬍子,白眉毛,說話的聲音很小,但你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會什麽?”

“會看。”爺爺說,“不是看風水,是看別的東西。看那些咱們看不懂的東西。看一眼就知道底下埋了什麽,埋了多久,還能不能救。”

他頓了頓。

“你太爺爺帶我去看他,是因為有一塊地,你太爺爺看了三年都看不明白。那個和尚看了一眼就說——‘底下有九口棺材,疊在一起的,最底下那口是活的。’”

“活的?”

“活的。”爺爺說,“不是活人,是別的東西。埋在地下,不爛不腐不動,但它是活的。像一顆種子,等著發芽。”

“後來呢?”

“後來那個和尚把最底下那口棺材起出來了。”爺爺說,“開啟的時候,裏麵什麽都沒有。”

“什麽都沒有?”

“什麽都沒有。”他說,“空的。但棺材內壁上,有抓痕。很深,很多,密密麻麻的。是從裏麵往外抓的。”

我的後背涼了。

“那個和尚把棺材燒了。”爺爺說,“燒了三天三夜,棺材才化成灰。化灰的時候,火是藍色的,煙是黑色的,燒出來的味道——”

他停下來,看著我。

“是你剛才聞到的那種味道。”

鐵腥味。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還有那股味道,洗不掉。

“爺爺,”我說,“今天那塊地底下,是不是也有一個那樣的東西?”

他沒回答。

走了很久,他才開口。

“不知道。”他說,“也許有,也許沒有。但不管有沒有,咱們現在管不了。得請那個和尚來。”

“您會去請他嗎?”

“會。”他說,“明天就去。”

“我跟你去。”

他看了我一眼。

“你留在家裏。”他說,“那塊地你要看著。每天晚上去看一眼,看看那些手還出不出來。出來了就撒一把米,別靠太近。”

“爺爺——”

“聽話。”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硬。我知道,他說了就不會改。

走到家門口,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

“今天的事,你做得對。”他說,“劉老頭的墳,你處理得好。底下的東西,你沒亂動,等我來了再問。這是對的。”

他從懷裏掏出那把米袋子,遞給我。

“拿著。夠用一陣的。”

我接過來。米袋子很輕,但我捧在手裏,覺得沉甸甸的。

“爺爺,”我說,“那個和尚叫什麽?”

他想了想。

“他沒說名字。你太爺爺叫他‘師父’。我也叫他‘師父’。”

他推開門,進了屋。

我站在院子裏,手裏攥著那把米。月光照著米袋子,白花花的,像一把碎銀子。

我抬頭看著村東坡的方向。

黑沉沉的,什麽都看不見。

但我知道,那裏有手。

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的,在抓。

等我去撒米。

明天,後天,大後天。

一直撒。

等到爺爺把那個和尚請來。

等到那些手縮回去,再也不出來。

我攥緊米袋子,推開門,進了屋。

那天晚上,我把米袋子放在枕頭邊上。和那本書、那兩枚銅錢、那麵銅鏡、那根銅針、那顆骨珠、那塊黑骨頭、那顆裹著黑霧的珠子放在一起。

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那些手。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的,在月光底下抓。

抓米,抓土,抓空氣。

抓了一百年。

還要抓多久?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晚上,我會去撒米。

後天也會。

大後天也會。

一直撒。

撒到它們不抓了。

撒到它們吃飽了。

撒到它們——安分了。

窗外,月亮從雲層裏鑽出來,照得院子裏白花花的。

我翻了個身,把米袋子抱在懷裏。

米是涼的。

但我知道,它不是一直涼的。

它熱過。

在那些手裏熱過。

在那些餓了一百年的東西嘴裏熱過。

現在涼了。

明天還會熱。

在我手裏熱。

在那些灰白色的手指縫裏熱。

在一粒一粒的米裏熱。

我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我好像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遠,很輕,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不是哭,不是笑,不是喊,不是叫。

是嚼。

哢嚓,哢嚓,哢嚓。

在嚼那些米。

在嚼我給它們的那些米。

我攥緊米袋子,翻了個身。

睡吧。

明天還要去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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