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
我聽見他在堂屋裏收拾東西的聲音——布包袱的窸窣聲,銅錢碰撞的叮當聲,還有煙袋鍋子磕在桌腿上的“篤篤”聲。我想起來送他,但身子像被什麽東西壓住了,動不了。不是鬼壓床,是困。前一天在村東坡上折騰了半宿,又挖墳又遷棺又撒米,回來的時候雞都叫了三遍了。
迷迷糊糊地,我聽見爺爺走到我床邊。
他沒說話,站了一會兒。然後有什麽東西落在我枕頭邊上——輕輕的,像一片葉子。
腳步聲遠了。門開了,又關了。
我徹底睡死過去。
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我伸手往枕頭邊上一摸——是一張黃紙,疊得方方正正。開啟,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七天回。米夠用。別逞能。”
爺爺的字。他認字不多,會寫的也就那幾個。但每個字都寫得很大,很用力,紙背都凸起來了。
七天。米夠用。別逞能。
我把黃紙疊好,和那本書放在一起。
頭三天,平安無事。
每天傍晚,太陽剛落山的時候,我背著米袋子去村東坡。到了那塊地邊上,不走近,隔著十來步遠,抓一把米撒過去。白花花的米粒落在灰白的土上,在暮色裏看著像一地的碎銀子。
撒完了我就走。不回頭,不停留,不盯著看。
這是爺爺教的規矩。
“撒米的時候別盯著看。你盯著看,它們就知道你在乎。知道你在乎,它們就會拿這個拿捏你。撒完就走,就當是喂雞喂狗。它們是餓了,不是瘋了。有吃的就行,不挑人。”
頭三天,那些手沒出來。米撒在地上,過一夜就沒了。不是被風吹走的,也不是被鳥吃了——鳥不吃這種米。撒在別處的米,麻雀嘰嘰喳喳就搶光了。撒在那塊地上的米,一隻鳥都不落。
米是自己沒的。被土吸進去了。像那塊地是一張嘴,把米一粒一粒地吞了。
第四天傍晚,出事了。
我照例去撒米。剛走到坡腳,就看見那塊地邊上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二十出頭,穿著碎花衣裳,頭發紮著一條辮子,側對著我,正低頭看著那塊地。
我認出來了——是劉三貴的閨女,劉秀英。
“秀英姐?”我走過去,“你怎麽在這兒?”
她轉過身來,看見我,笑了一下。但那笑容不對勁——不是正常人的笑,是僵的,嘴角往上翹,但眼睛沒動。像有人用手指頭把她的嘴角往上推了一下。
“小陳先生,”她說,“我來看看我爺爺的墳。”
“你爺爺的墳在東邊,這不是——”
“我知道。”她說,“我走錯了。”
她轉身就走。走得很快,步子很急,鞋底蹭著地,沙沙地響。
我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哪裏不對。走了幾步,她突然停下來,回過頭。
“小陳先生,”她說,“那些米,夠吃嗎?”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什麽米?”
她沒回答。轉過身,繼續走。走了幾步,她的姿勢變了——不是走,是拖。左腳邁一步,右腳拖一步,左腳邁一步,右腳拖一步。像右腳上綁著什麽東西。
我攥緊米袋子,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
那天晚上,我沒回家。直接去了劉三貴家。
劉三貴正在堂屋裏吃晚飯,看見我來,愣了一下。
“小陳先生?有事?”
“秀英姐在嗎?”
“在,在屋裏呢。”他朝裏屋喊了一聲,“秀英!小陳先生來了!”
裏屋沒動靜。
“秀英?”他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動靜。
他站起來,推開裏屋的門。
屋裏黑著燈,什麽都看不見。他摸到牆上的燈繩,拉了一下。
燈亮了。
劉秀英躺在床上,蓋著被子,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但她的臉色不對——灰白灰白的,嘴唇發紫,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現在是六月,天很熱,但她蓋著厚被子,還在發抖。
“秀英!”劉三貴撲過去,搖她的肩膀。她不動。又搖了幾下,她的眼皮動了動,睜開一條縫。
眼珠子是紅的。
不是哭紅的,是那種紅——像血。眼白上布滿了紅絲,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網。
她看見我,嘴張了張,想說什麽。但出來的不是聲音,是一口氣。冷氣。六月的天,從人嘴裏吐出來的冷氣,白花花的,像冬天的哈氣。
那股氣撲在劉三貴臉上,他打了個寒噤,往後退了一步。
“小陳先生,她——”
“別碰她。”我說。
我走過去,站在床邊。劉秀英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嘴一張一合,像在說什麽。我聽不見聲音,但看懂了她的嘴型。
她在說:“米。”
一個字。翻來覆去地念。米,米,米,米,米。
我掏出銅鏡,舉起來,照向她的臉。
銅鏡一亮,她猛地閉上眼睛,頭往枕頭裏縮,嘴裏發出一聲尖叫——不是人的叫聲,是別的什麽,尖尖的,細細的,像鐵器刮在石頭上。
劉三貴捂著耳朵蹲在地上。我舉著銅鏡,照著她的臉,一步都沒退。
她叫了大約幾息的工夫,突然停了。睜開眼睛——眼珠子不紅了。幹幹淨淨的,黑白分明。她看著我,眼神裏有了活人的光。
“小陳先生?”她的聲音很弱,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你怎麽在我家?”
“你剛才怎麽了?”我問。
“剛才?”她想了想,“我剛纔在睡覺啊。睡了一整天。累得很,像跑了好多路。”
“你記得你去過哪兒嗎?”
她想了很久,搖了搖頭。
“不記得。就記得做了一個夢。夢裏我在走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走到一個地方,地上全是白花花的米。我餓了,想吃。但有個聲音跟我說——別吃,這不是你的。”
她看著我。
“那個聲音說——這是給底下的人吃的。活人吃了,就走不了了。”
劉三貴在旁邊聽著,臉都白了。
“小陳先生,她——”
“她沒事。”我說,“但今天開始,她不能一個人待著。晚上睡覺的時候,床邊要點一盞燈,燈芯裏摻一點鹽。鹽能辟邪。還有,這麵鏡子——”
我把銅鏡遞給劉三貴。
“放在她枕頭底下。別拿出來。”
劉三貴接過鏡子,手在抖。“小陳先生,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床上的劉秀英。
“底下那些東西,餓了太久了。光吃米不夠了。它們想吃點別的。”
“吃……吃什麽?”
“活人的陽氣。”我說,“秀英姐是第一個走到那塊地邊上的人。它們聞見她的味兒了,就跟上來了。”
劉三貴的臉從白變青。“那、那怎麽辦?”
“米不能斷。”我說,“還得加東西。從今天開始,不光撒米,還要撒鹽。鹽是鹹的,它們不喜歡。米是甜的,它們喜歡。米和鹽摻在一起,它們想吃米就得碰鹽。碰了鹽就不舒服,不舒服就不敢靠太近。”
我從懷裏掏出鹽袋子——這是爺爺走之前留給我的,和米袋子放在一起。他把什麽都想到了。
“還有,”我說,“從今天起,那塊地邊上要守夜。”
“守夜?”
“晚上看著。”我說,“米撒下去之後,要看著它們吃。看著它們吃了就縮回去,縮回去就不出來了。要是有人靠近那塊地——不管是活人還是死人——得攔住。”
“誰守?”
“我。”
劉三貴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幾下。“小陳先生,你才十三——”
“十三夠了。”
那天晚上,我拿著米袋子、鹽袋子、銅針、羅盤,還有一盞馬燈,去了村東坡。
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月亮沒出來,四下裏黑得像扣了一口鍋。我走到那塊地邊上,離著十來步遠,停下來。從米袋子裏抓了一把米,又從鹽袋子裏抓了一把鹽,摻在一起,撒在地上。
白花花的米粒和雪白的鹽粒混在一起,在黑暗裏看不太清,但馬燈的光照在上麵,反著微微的光。
撒完了,我退後三步,坐下來。馬燈放在腳邊,羅盤放在膝蓋上,銅針攥在手心裏。
等。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地上有了動靜。
先是土在動。那些撒了米和鹽的地方,土麵微微隆起,像有什麽東西在底下拱。拱了幾下,土裂開了。裂縫裏伸出東西——不是手,是氣。黑氣,一絲一絲的,從裂縫裏冒出來,纏在米粒上,像舌頭在舔。
黑氣舔過的地方,米粒的顏色變了——從白變灰,從灰變黑。變黑了就“噗”的一聲碎了,碎成粉末,被黑氣一卷,卷進裂縫裏。
鹽沒被舔。黑氣碰到鹽就縮回去,像被燙著了一樣。但縮回去之後,又從另一個裂縫裏伸出來,繞開鹽,去舔米。
我看著那些黑氣舔米,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它們舔得很慢,很小心,像怕被人看見。每次隻伸出一點點,舔幾粒米就縮回去。縮回去等一會兒,再伸出來舔。
我在心裏數。每次伸出來的黑氣,大約有七八縷。和那天晚上看見的手差不多數量。
七八個東西。
餓了一百年的東西。
現在在吃我撒的米。
吃了米,就不吃人了。
我攥緊銅針,繼續看著。
後半夜的時候,月亮出來了。月光照在那塊地上,那些黑氣縮得更快了——它們怕光。不是怕太陽光,是怕月亮光。太陽光太烈,能把它們燒化。月亮光沒那麽烈,但也不舒服。它們不喜歡。
米還剩一半沒舔完。但黑氣已經縮回去了,裂縫也合上了。土麵平平整整的,和沒撒過米之前一樣。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第一夜,過去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
這次帶了更多鹽。米和鹽的比例從一比一變成了二比一——兩份米,一份鹽。黑氣出來的時候,舔得更慢了。繞來繞去地躲鹽,舔一口米要繞好幾道彎。
但它們還是在吃。吃了一整夜,把米吃完了才縮回去。
第三天晚上,劉三貴來找我。
“小陳先生,秀英她——”
“怎麽了?”
“她好了。”他說,“昨天晚上睡得很安穩,沒做夢。今天早上起來,臉色也好了,吃飯也香了。就是……”
“就是什麽?”
“就是她說,她枕頭底下那麵鏡子,半夜的時候自己亮了。”
“亮了?”
“亮了。”他說,“亮了一下,很短的,就一下。她以為是做夢,但我也看見了——我起來喝水的時候,從她門縫裏看見的。白光,冷森森的,照得滿屋都亮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鏡子別拿出來。”我說,“讓它亮。亮了是好事,說明底下有東西靠近過。鏡子把它們照跑了。”
劉三貴點了點頭,走了。
我坐在院子裏,看著村東坡的方向。
鏡子亮了。有東西靠近過劉秀英。不是那塊地底下的東西——它們還在吃米,沒空出來。是別的什麽東西。從哪兒來的?想幹什麽?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從今天起,不光要守村東坡,還要守著劉秀英。
爺爺走了六天了。還有一天就回來。
我攥緊鹽袋子,站起來。
第四夜。
月亮很好。圓圓的,大大的,掛在東邊的天上,照得村東坡白花花的。我走到那塊地邊上,照例撒米撒鹽,然後坐下來等。
等了沒多久,黑氣就出來了。這幾天它們出來得越來越快,不像頭兩天那樣小心翼翼了。它們認得我了。知道我來了就有米吃,所以不躲了。
七八縷黑氣,從裂縫裏伸出來,纏在米粒上,舔。舔得很快,很急,像餓了好多天終於等到了飯。
我坐在馬燈旁邊,看著它們吃。
看著看著,我突然發現——多了一縷。
以前是七八縷,今天是九縷。多了一縷。新的那一縷比別的細,比別的短,舔米的時候也慢,像是在學。
又一個東西醒了。
從地底下,從那道看不見的門縫裏,爬出來了。
我看著那縷細黑氣,看著它一點一點地舔米。舔得很慢,很小心,像剛學會吃東西的孩子。
我的心揪了一下。
不是怕。是別的什麽。
說不上來。
第五天晚上,我又去了。
九縷變成了十一縷。
又多了兩縷。
其中一縷特別細,細得像一根線。它舔米的時候舔不準,舔一下舔到鹽上,縮回去,再伸出來,又舔到鹽上。反反複複好幾次,才舔到一粒米。舔到了就不放了,纏著那粒米,纏了很久。
我坐在那兒,看著它舔。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然後我做了一個不該做的決定。
我從米袋子裏抓了一把米,單獨撒在那縷細黑氣的邊上。沒有鹽。純米。
它愣了一下——如果黑氣能愣的話。然後它慢慢地伸過來,纏住那些米,舔。舔得很快,很急,像怕我反悔。
別的黑氣看見了,也想過來。但我的銅鏡一亮,它們就縮回去了。
那縷細黑氣吃完了那把米,縮回裂縫裏。縮回去之前,它在裂縫邊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看我。
然後它縮回去了。
裂縫合上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爺爺說過,不能慣著它們。慣著它們,它們就會得寸進尺。給一把純米,明天就想要兩把。給了兩把,後天就想要三把。給了三把,它們就不吃摻鹽的米了。不吃摻鹽的米,就會餓。餓了就會想別的吃的——
活人。
我做錯了。
但我看著那縷細黑氣舔米的樣子,看著它舔不準、舔到了就不放的樣子,我狠不下心。
它餓了一百年。剛醒過來,什麽都不懂。隻是餓。
我隻是想讓它吃飽一次。
一次就好。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這件事寫在紙上。寫完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疊好,塞進枕頭底下。
爺爺明天就回來了。
我要告訴他。
他要是罵我,我就聽著。他要是打我,我就挨著。
我做錯了。我知道。
但我沒忍住。
第六天。
爺爺沒回來。
我在村口等了一天,從早上等到晚上,太陽都落了,還是沒看見他的影子。
七天回。他說七天回。今天就是第七天。
他沒回來。
我在村口又等了一個時辰。月亮都上來了,路上還是空的。一個人都沒有。
我往回走。走到村東坡腳下的時候,停下來。
那塊地上有動靜。
不是黑氣。是別的什麽。
我跑過去。
地上撒的米和鹽還在——昨天撒的,還沒吃完。但那些裂縫——那些黑氣伸出來的裂縫——全合上了。一個都沒開。
不對。
不是合上了。是被什麽東西從底下堵上了。
我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麵。土是熱的。六月的土,白天曬了一天,晚上應該是溫的。但這是熱的——燙手的熱。像底下有什麽東西在燒。
我掏出羅盤。指標在瘋轉——不是打圈,是上下左右地亂轉,像瘋了。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是從四麵八方,從整片坡,從每一寸土裏。
是一個人的聲音。
爺爺的聲音。
“別過來!”
我猛地站起來,往四周看。沒有人。隻有月光,隻有土,隻有那些合上的裂縫。
“爺爺!”我喊。
沒有回答。
那個聲音隻響了一次。但我聽清了。是爺爺的聲音。他在底下。
他在那塊地的底下。
我跪在地上,開始挖。
土是燙的,燙得手心疼。但我不管。我拚命地挖,十根手指像十把鏟子,把土一層一層地扒開。
挖了一尺深,碰到了東西。
不是骨頭,不是棺材。是一塊布。
藍布的,粗布的。
我認得這塊布。
是爺爺的包袱皮。
他把他的包袱埋在這塊地裏了。
我扒開土,把包袱掏出來。包袱是濕的——不是水,是汗。爺爺的汗。包袱上全是爺爺的汗。
我開啟包袱。
裏麵是三樣東西。
一把米。一把鹽。一張黃紙。
黃紙上寫著字。歪歪扭扭的,比走之前寫的那張還難看。有些字被汗浸糊了,但能認出來。
“底下門開了。我下去堵。七天不回就別等了。找和尚。南邊山裏。叫師父。”
底下門開了。
我下去堵。
七天不回就別等了。
我看著那張黃紙,手在抖。
七天不回就別等了。今天是第七天。
他沒回。
他在底下。
在那塊地的底下,在那道門縫裏,在那些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中間。
他下去堵了。
用什麽堵?用他自己。
我跪在那塊地上,捧著爺爺的包袱,月光照在我手上,照在那些被土磨破的手指頭上。
疼。
但我沒哭。
我把包袱係好,背在身上。站起來,看了一眼那塊地。裂縫還是合著的——爺爺把它們堵住了。用他自己堵住了。
但他能堵多久?
一天?兩天?一個月?一年?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一件事。
我得去找那個和尚。
南邊山裏,一百多裏。
叫師父。
我轉身往南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地。
月光底下,那些裂縫還在。合著的,緊緊的,像一個人閉著嘴,咬著牙,不肯鬆口。
爺爺在底下。
咬著牙,堵著門。
等我回來。
我轉過身,繼續往南走。
月亮在前麵,照著路。
路很長。
一百多裏。
我要去找那個和尚。那個太爺爺叫師父、爺爺也叫師父的和尚。
我要告訴他——門開了。爺爺下去了。底下那些東西出來了。
我要告訴他——來幫忙。
來堵門。
來救人。
來救那個蹲在牆根抽煙、背已經駝了、走路鞋底蹭地的老頭。
我的爺爺。
我攥緊米袋子,加快腳步。
月亮照著我,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像一個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