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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醒了的神秘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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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出來了,但月光照不到坡頂。那片地方像是被什麽東西罩住了,月光到了邊上就拐了彎,繞過去,照在別處。坡頂還是黑的,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我攥著銅針往上走,腳下的土越來越軟,踩上去往下陷,像是踩在一層厚厚的灰上。

走到太爺爺圖上標的位置,我停下來。紅香隻剩最後一根了,我點上,插在地上。煙沒往任何方向歪——它直直地往上走了一尺,然後突然折了,像被人從中間掐斷了一樣,上半截煙沒了,下半截煙縮回地裏。

我掏出銅鏡。鏡子亮了,光柱掃過地麵。

什麽都沒有。沒有手,沒有臉,沒有墳包,隻有土。灰白色的土,平平整整的,像剛翻過一樣。但那些土在動——不是風吹的,是底下的東西在拱。土麵上鼓起一個個小包,像水燒開了冒泡。小包鼓起來,又癟下去,鼓起來,又癟下去,一下一下的,有節奏,像心跳。

我蹲下來,把銅鏡湊近。光柱打在那些小包上。

土裂開了。

裂縫裏伸出東西——不是手,是頭發。黑色的,長長的,一縷一縷地從裂縫裏擠出來,像蛇一樣在地上爬。頭發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把整片地麵都蓋住了。它們在動,不是隨風飄,是自己動,像活的一樣。

我往後退了一步。那些頭發追過來,纏上我的腳踝。涼的,滑的,像水草。我甩了一下,沒甩掉。又甩了一下,纏得更緊了。

我舉起銅鏡,照向腳踝。光柱打在頭發上,“嗤”的一聲,那些頭發像被燙著了一樣縮回去,縮回裂縫裏。土麵上的小包也癟了,地麵又平了,灰白色的,平平整整的。

我站著沒動,等了一會兒。那些頭發沒再出來。

但我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從土裏傳出來的,是從四麵八方,從整片坡頂,從那些看不見的裂縫裏。是一個人的呼吸聲。很重,很長,像是一個人跑了好久好久,跑不動了,在喘氣。

“呼——呼——呼——”

我在那片呼吸聲裏站著,手心裏的銅針在抖。

“你來了。”那個聲音說。不是女人的聲音,不是男人的聲音,是兩種聲音疊在一起的,像兩個人同時說話。我認得這個聲音——是那個老頭的。

“你不是……”我嗓子發幹。

“我不是什麽?”那個聲音笑了,笑聲也是疊著的,一高一低,像兩把鋸子同時在拉。“不是那個求你的老頭?不是那個站在你麵前鞠躬的老頭?不是那個帶著閨女求你幫忙的老頭?”

我攥緊銅針。

“你猜對了。”那個聲音說,“他是我。他閨女也是我。那些站在他身後的,都是我是我是我——都是我。”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你知道為什麽這片坡叫亂葬崗嗎?”那個聲音又說,不是問,是答,“不是因為它埋的人多,不是因為它底下有變了的東西。是因為這片坡本身就是一個東西。一個大的、老的、從清朝就躺在這兒的——”

它頓了頓。

“東西。”

我低頭看著腳下的土。灰白色的,平平整整的。但它不是土。是皮。

“你站的地方,”那個聲音說,“是我。”

我想跑,腿動不了。不是被什麽東西抓住了,是自己在抖,抖得站不住。

“別怕,”那個聲音說,“我不會害你。”

“騙人。”

“不騙你。”它說,“我要是想害你,你剛才紮那兩個的時候,我就動手了。那兩個是我身上最小的,最弱的。你紮它們,我疼,但我沒動。你知道為什麽嗎?”

我沒回答。

“因為我想讓你來。”它說,“你來,你紮,你把我身上那些東西一個一個紮死。紮完了,我就幹淨了。”

“幹淨?”

“幹淨。”那個聲音說,“你知道我底下壓著什麽嗎?”

它不等我回答。

“壓著一個門。”

“門?”

“門。”它說,“地底下的門。門後麵是什麽,我不知道。但我在這兒躺了幾百年,底下那個門一直在動。一點一點地開,一年開一點。開了幾百年,現在已經開了一條縫。”

它停了很久。呼吸聲又響起來,“呼——呼——呼——”,像一個人在用力推什麽東西。

“那條縫裏在往外冒東西。”它說,“先冒出來的是氣,然後是小東西,然後是大的。你剛才紮的那兩個,就是從門縫裏爬出來的。它們爬到我身上,鑽進我的皮裏,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我疼,但我動不了。我太大了,太老了,動不了。”

“那個老頭——”

“是我。”它說,“我從身上撕下來一塊,做成一個人形,讓他去找你。讓他求你。讓你來把我身上的東西一個一個清掉。”

我低頭看著腳下的土。灰白色的,平平整整的。但我知道,它在疼。

“你能幫我嗎?”它問。

我沒回答。

“你能幫我,”它說,“但你得知道一件事——清了它們,我也就沒了。”

“沒了?”

“沒了。”它說,“它們在我身上紮了根,根紮得太深了,拔出來,我就散了。散了就是沒了。沒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什麽都沒了。”

我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土上,聽著那個聲音。

“你願意嗎?”它問。

我想了很久。“你有別的辦法嗎?”

它沒回答。呼吸聲響著,“呼——呼——呼——”,像一個人在歎氣。

“沒有。”它說。

我蹲下來,把銅鏡放在地上,把銅針放在鏡子旁邊。然後我掏出懷裏那顆骨珠和那塊黑骨頭,放在手心裏。

“這兩個,”我說,“它們還疼嗎?”

沉默。

“不疼了。”那個聲音說,“你紮下去的時候,它們就不疼了。”

我把骨珠和黑骨頭放在地上。

“幫我收著。”我說。

然後我拿起銅針,站起來。

“從哪兒開始?”

那個聲音笑了。不是之前那種疊著的、尖利的笑,是輕輕的、軟軟的笑,像風吹過荒草。

“從心口。”它說。

我低頭看腳下。灰白色的土在動,慢慢地,像心跳。土麵上鼓起一個大包,圓圓的,在一跳一跳。

我蹲下來,把銅針對準那個鼓包。

“會疼。”我說。

“我知道。”

我紮下去。

針尖刺進土裏的一瞬間,整片坡都抖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它在抖。像一個人被針紮了,渾身一顫。

銅針一寸一寸地往下紮。土很硬,像是骨頭。我使了很大的勁,針才往下走。紮到一半的時候,針碰到了什麽東西——不是土,是別的什麽,軟的,黏的,像是肉。

我咬住牙,使勁一推。

針穿過去了。

整片坡猛地一顫。然後那個呼吸聲變了——“呼——呼——呼——”變成了“哈——哈——哈——”,像一個人在笑。

“舒服。”它說,“好多年沒這麽舒服了。”

我拔出銅針。針尖上沾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黏稠的,像血。但不是紅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像墨。

“還有六個。”它說。

我站起來,走到坡頂的東邊。太爺爺圖上標的那個位置,第二個紅點,帶圈的。

地上有一個坑。坑裏躺著一個人形的輪廓,像是一個人在土裏印了個模子。模子裏全是頭發——和剛才一樣的黑頭發,長長的,密密麻麻的,在動。

我蹲下來,把銅針對準那個人形的胸口。

“紮。”它說。

我紮下去。

頭發縮了。縮回土裏,縮回那個模子裏。模子裂了,裂紋向四麵八方擴散,像幹裂的河床。然後“啪”的一聲,整片地麵碎了一塊,露出底下的東西——是一塊骨頭。很大,很彎,像肋骨。

“還有五個。”它說。

我走到坡腰。第三個紅點,沒有圈的那個。還沒醒。

地上什麽都沒有。隻有土。但我把銅針往土裏一插——

“嗤”的一聲,土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叫。不是人的叫聲,是別的什麽,尖尖的,細細的,像老鼠。

我拔出銅針,換了個地方,又插下去。

叫得更厲害了。

再換,再插。

叫了三四聲,不叫了。

土底下冒出一股黑水,順著坡往下淌。

“還有四個。”它說。

第四個在坡腰西邊,靠溝的地方。是個帶圈的。

地上有一叢暗紅色的草。和昨天看見的一樣,紅得發黑,在風裏搖。我走過去,把銅針插進草根底下。

草一下子全枯了。紅的變成灰的,灰的變成白的,白的碎成粉末,被風吹散。粉末底下露出一顆頭骨。很小,是個孩子的。

我盯著那顆頭骨,手在抖。

“紮。”它說。

我把銅針紮進頭骨的頭頂。頭骨裂了,碎成幾瓣。碎片底下是空的,什麽都沒有。但銅針拔出來的時候,針尖上沾著一絲紅——不是黑,是紅。鮮紅的,像血。

“這個不一樣。”我說。

“是不一樣。”那個聲音說,“它還是個孩子。死了沒多久,變了也沒多久。還沒黑透。”

我把銅針在土裏擦了擦,把那絲紅擦掉。

“還有三個。”它說。

第五個在坡腳,靠東。沒有圈。

我走過去的時候,腳底下踢到一樣東西。低頭看,是一塊木板——棺材板,爛得隻剩一小塊,上麵還殘留著一點紅漆。

我把銅針插進木板旁邊的土裏。土很鬆,一下子就插到底了。什麽都沒發生。沒有叫聲,沒有黑水,沒有頭發。

我拔出銅針,又插了一次。還是什麽都沒發生。

“這個不在了。”那個聲音說。

“不在了?”

“走了。”它說,“門縫裏出來的,又鑽回門縫裏去了。回去了就回去了,不用管它。”

我站起來,往坡腳西邊走。第六個,沒有圈。

地上什麽都沒有。沒有草,沒有坑,連土都是硬的。我蹲下來,把銅針往土裏紮。紮不進去。土硬得像石頭。

“這個也走了?”我問。

“沒走。”那個聲音說,“它本來就硬。硬得很,紮不進去。”

“那怎麽辦?”

“用鏡子。”

我掏出銅鏡,扣在地上。光柱打在地麵上,土開始變軟——不是變濕,是變軟,像冰化了。軟到一定程度,我把銅針又紮了一次。這回紮進去了。

紮進去的一瞬間,地底下傳來一聲悶響。不是叫,是吼。低低的,沉沉的,像打雷。

然後什麽都沒了。土還是硬的,但銅針拔出來的時候,針尖上沾著一層霜。涼的,不是冰的涼,是鐵的涼。

“還有一個。”那個聲音說。

第七個。

太爺爺圖上標的那七個紅點,我紮了六個。還剩最後一個。

“在哪兒?”我問。

那個聲音沒回答。

“在哪兒?”我又問了一遍。

“在你身後。”

我轉過身。

身後站著一個人。

不是老頭,不是女人,不是孩子。是一個和我一樣高的人,穿著和我一樣的衣服,手裏攥著一根和我一樣的銅針,懷裏揣著一麵和我一樣的銅鏡。

它長著和我一樣的臉。

“你——”我往後退了一步。

“是我。”那個聲音說——不是從那個“我”嘴裏說出來的,是從整片坡底下,從那些被我紮過的坑裏,從那些碎了的骨頭裏。

“第七個,是你。”

我愣住了。

“門縫裏出來的東西,不全是那些。”它說,“有一個,出來了又回去了。回去了又出來了。出來的時候,它沒鑽進我的皮裏,它鑽進了別的地方。”

“什麽地方?”

“活人身上。”

我渾身發涼。

“它鑽進了一個活人身上。在那個活人身上住了七年。住了七年,吃了七年,把那個活人吃空了。吃空了之後,它就從那個活人身上出來了。出來的時候,它帶了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那個活人的樣子。”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但那根銅針不在我手裏——它在對麵那個“我”手裏。

“那個活人,”我說,“是誰?”

沉默。

然後那個聲音說了一個名字。

我沒聽清。風太大了,從坡頂上灌下來,灌進耳朵裏,呼呼地響。

但我看見了對麵那個“我”的嘴在動。

它在說——

“陳複。”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你在騙我。”我說。

“沒騙你。”那個聲音說,“你三歲那年,你娘走了。不是走了,是被它吃了。吃了你娘,住進你身上。住了七年。吃了七年。”

“你騙我。”

“你每天晚上做噩夢。你夢見一隻手,從土裏伸出來,刨你的胸口。那不是夢。是它在吃你。”

我蹲下來,捂住耳朵。

那個聲音還在響,不是從外麵傳進來的,是從我腦子裏,從我身體裏,從我自己身上。

“你爺爺知道。”它說,“你太爺爺也知道。所以他們不教你。所以他們讓你自己來。所以他們讓你來紮我——因為紮了我,它就沒了。它沒了,你也——”

它沒說完。

我站起來。

對麵那個“我”還站著,攥著銅針,看著我。

“你想說什麽?”我問。

“它沒了,你也得沒。”那個聲音說,“它在你這兒住了七年,根紮得太深了。拔出來,你就散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衣裳底下,心髒在跳。一下一下的,和這片坡的心跳一樣。

“散了就是沒了?”我問。

“散了就是沒了。”

“沒了就是死了?”

“沒了就是死了。”

我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土上,站在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麵前,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

“那我娘呢?”我問,“她還在嗎?”

沉默。

“她還在。”那個聲音說,“它吃了她,但她還在它肚子裏。它沒了,她就出來了。”

“出來是活的還是死的?”

沉默了很久。

“活的。”那個聲音說。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銅針——不,我手裏沒有銅針。銅針在對麵那個“我”手裏。但我懷裏還有一樣東西——那麵銅鏡。

我掏出銅鏡,舉起來,照向對麵那個“我”。

光柱打在他身上,他沒躲。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鏡子裏照出來的不是他,是我。是我七歲的臉,瘦瘦的,黑黑的,眼睛很大,眼裏有一團黑霧。

那團黑霧在動。在我眼睛裏動。在我自己眼睛裏動。

我低頭看著銅鏡裏的自己。

那團黑霧從眼睛裏慢慢飄出來,飄在鏡麵上,像一層紗。

“你在怕什麽?”我問自己。

黑霧沒回答。

“你在怕我。”我說。

我把銅鏡翻過來,扣在地上。

“你怕這個。”

黑霧在鏡麵上掙紮,像一條被扣在碗裏的魚。它往左衝,撞到鏡邊;往右衝,又撞到鏡邊。衝來衝去,衝不出去。

我蹲下來,伸出手,按在鏡背上。

鏡背是涼的。但我的手是熱的。

黑霧不動了。

“你在我身上住了七年,”我說,“吃了七年。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麽事?”那個聲音問。不是從坡底下傳來的,是從鏡麵底下,從那團黑霧裏。

“我還是個孩子。”我說,“孩子的身上,有一樣東西是吃不掉的。”

“什麽東西?”

我低下頭,看著那麵扣在地上的銅鏡,看著鏡背上那些彎彎曲曲的花紋。

“想活的心。”

鏡麵底下傳來一聲尖叫。尖尖的,細細的,像針紮在耳膜上。

我把銅鏡按得更緊。

“我娘給我起的名字,”我說,“複,是反複的複。反複就是不死。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死了再活。反反複複,活個沒完。”

鏡麵底下不叫了。

那團黑霧從鏡邊擠出來,一絲一絲的,往土裏鑽。

“別走。”我說,把手按在那些黑絲上。

銅針從對麵那個“我”手裏掉下來,落在地上,發出“叮”的一聲。

那個“我”開始變——臉在變,身子在變,衣服在變。變成一團黑霧,和鏡麵底下的那團一樣。兩團黑霧匯在一起,在土麵上翻滾,像一鍋燒開了的水。

我把銅針撿起來,舉到最高。

“你紮下去,它沒了,你也——”那個聲音說。

“我知道。”

我紮下去。

針尖刺進那團黑霧的正中。

整片坡都在抖。地底下傳來轟隆隆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翻個。那些被我紮過的坑一個一個裂開,裂成一道道深溝。溝裏冒出黑水,黑水順著坡往下淌,淌進溝裏,淌進縫裏,淌回那個看不見的門裏。

那團黑霧在針尖底下掙紮,縮成一個小球,又撐成一個大球,縮了撐,撐了縮,撐了七八回,最後一動不動了。

它不動了,我也不動了。

我蹲在那團黑霧前麵,看著它。它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縮成一顆珠子——和那顆骨珠一樣大,灰撲撲的,但裏麵裹著一團黑。

我把珠子撿起來,放在手心裏。

涼的。

但我知道,它不是一直涼的。

它熱過。在我身上熱了七年。吃了七年,熱了七年。現在涼了。

我站起來。

對麵那個“我”已經不在了。地上隻剩一麵銅鏡,一根銅針,一顆裹著黑霧的珠子,還有那顆骨珠和那塊黑骨頭。

我把它們都撿起來,揣進懷裏。

然後我轉過身,往坡下走。

走到半坡,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你還疼嗎?”我問。

沒聲音。

“你還疼嗎?”我又問了一遍。

風從坡底下吹上來,涼颼颼的。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不疼了。”

我站在半坡,回頭看了一眼。

月亮出來了。月光照著亂葬崗,照著那些荒草,照著那些被我紮過的坑。那些坑還在,但坑裏的黑水已經幹了。坑邊上長出新的草,嫩綠的,在風裏搖。

我轉過身,繼續往坡下走。

走到坡腳,我停下來。掏出懷裏那些東西——骨珠、黑骨頭、黑珠子、銅鏡、銅針——一樣一樣擺在麵前。

月光照著它們,把它們照得發亮。

“娘,”我對著那片空地說,“你出來了嗎?”

風吹過來,荒草嘩嘩地響。

沒人回答。

我把東西重新揣進懷裏,站起來,往家走。

走到村口,天已經快亮了。爺爺還蹲在院門口,煙袋鍋子還在一閃一閃的。他看見我,站起來。

“辦完了?”

我點頭。

他看了我一眼,沒問別的,轉身進了屋。出來的時候端著一碗水,遞給我。

“喝吧。”

我接過來,一口氣喝完。水是涼的,但喝下去之後,胃裏暖暖的。

“爺爺,”我說,“我娘——”

“你娘走了。”他說,“走了就是走了。別找了。”

我看著他。

他蹲下來,掏出煙袋鍋子,點上。

“你太爺爺說的?”我問。

他沒回答。

抽完一鍋煙,他才開口。

“你娘在你三歲那年就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走了就是走了。”

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

“進屋吧。天亮了。”

我跟著他進了院子。

走到屋門口,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天邊已經發白了,亂葬崗的方向什麽都看不見。隻有一片灰濛濛的山坡,安安靜靜地蹲在那兒。

我摸了摸懷裏那些東西——骨珠、黑骨頭、黑珠子、銅鏡、銅針。

都在。

我把手抽出來,推開門,進了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我看見一個女人。她站在一片草地上,穿著一件藍布衣裳,頭發梳得光光的。她背對著我,蹲在地上,在種花。

我走過去,站在她身後。

“娘。”

她沒回頭。

“娘,”我又叫了一聲。

她停下手裏的活,站起來,慢慢轉過身。

陽光太亮了,照得我睜不開眼。我隻看見一個影子,瘦瘦的,高高的,朝我走過來。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

溫的。

和那顆骨珠一樣溫。

和那麵銅鏡一樣亮。

和那根銅針一樣——

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我隻知道,從那天起,我懷裏那些東西,不再是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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