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月亮還沒上來,四下裏黑得像扣了一口鍋。我站在院門口,手裏攥著那根銅針,懷裏揣著那麵銅鏡,兜裏裝著那三根紅香。爺爺還蹲在牆根底下,煙袋鍋子一閃一閃的,像一隻紅眼睛。
他沒送我。
我也沒回頭。
出了村,走上田埂。兩邊的水田黑沉沉的,像兩麵大鏡子,映著天上幾顆稀稀拉拉的星星。蟲子在叫,一聲一聲,像是在數什麽。走到田埂盡頭,翻過那道土坎,就到了亂葬崗腳下。
我停下來。抬頭往上看。
坡上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沒有草,沒有樹,沒有墳包。隻有黑。濃得化不開的黑。風從坡上吹下來,涼颼颼的,帶著那股說不上來的味道——不臭,不腥,就是悶。悶得人胸口發慌。我掏出那三根紅香,點上。火光在黑暗裏亮起來,像三隻小眼睛。煙升上去,不是直的,是歪的。
往左邊歪。
我往左走了幾步。煙還是歪的,但歪得沒那麽厲害了。又走了幾步。煙直了。我停下來,蹲下身,把香插在地上。
然後掏出銅鏡。
鏡子在黑暗裏發著光——不是反光,是它自己發出來的。冷森森的白,像月光。我把鏡子舉起來,往四周照。
光柱掃過荒草,掃過土坡,掃過那些看不見的墳包。什麽都沒照見。
我又往左走了幾步,舉起鏡子。
光柱掃過一片暗紅色的草。草在動。不是風吹的,是底下有什麽東西在拱。我把光柱定在那片草上。
然後我看見了。
一隻手。灰白色的,從土裏伸出來。不是張老太太那種幹瘦的手,是另一種——飽滿的,圓潤的,像活人的手。但那個顏色不對,灰白裏透著青,青裏透著紫,像是泡在水裏泡了很久。手指在動,一根一根地蜷,一根一根地伸,像是在抓什麽。
我攥緊銅針,往前走了兩步。那隻手動得更厲害了。五根手指同時張開,又同時攥緊,攥成一個拳頭。拳頭裏有什麽東西在往下滴。黑色的,濃稠的,一滴一滴,滲進土裏。
我舉起鏡子,照準那隻手。光柱打在它上麵,發出“嗤”的一聲響,像燒紅的鐵扔進水裏。那隻手猛地一抖,手指全部張開,指甲又長又尖,黑得發亮。它朝我的方向抓過來。
我往後退了一步。銅鏡的光晃了一下,那隻手縮回去半尺。它在怕這麵鏡子。
我心裏有了底。把鏡子舉穩,光柱死死地定在那隻手上。它開始抖,整個手掌都在抖,五根手指痙攣似的蜷縮、張開、蜷縮、張開。手背上冒出一層黑水,順著指縫往下淌。那隻手拚命地往土裏縮,一寸,兩寸——但縮不回去。銅鏡的光像釘子一樣把它釘在地上。
我蹲下來,把銅針換到右手。針在發抖。不是我的手在抖,是針自己在抖。它好像知道要幹什麽。
我深吸一口氣。一隻手舉著鏡子,一隻手握著銅針,慢慢往前湊。那隻手感覺到了什麽,突然不抖了。五根手指猛地張開,指甲朝著我,像五把刀。然後它做了一個動作——不是抓,不是推,是握。五根手指同時蜷起來,攥成一個拳頭。不是要打我,是在握什麽東西。握著什麽我看不見的東西。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土裏傳出來的,是從我腦子裏,從那隻攥緊的拳頭裏,從那根發抖的銅針裏。“放了我。”
是個女人的聲音。年輕的,細細的,像是在哭。
我的手停住了。“放了我,”那個聲音又說了一遍,“我不想害人。”
我低頭看著那隻手。灰白色的麵板,青紫色的血管,黑色的指甲。但我注意到,它的手腕上,戴著一樣東西——一根紅繩,很細,褪了色,係著一個黃豆大的小銀鈴。銀鈴已經黑了,但風一吹,還能聽見極細極輕的一聲響。
“你是誰?”我問。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她說,“我忘了。”
“你忘了?”
“忘了。”她說,“忘了名字,忘了家,忘了爹孃。什麽都忘了。隻記得疼。”
“疼?”
“疼。”她說,“底下疼,身上疼,哪都疼。疼了好多年,疼得受不了。受不了就想出來,出來就想吃東西。吃了就不疼了。”
我看著她手腕上那根紅繩。“這個呢?記得嗎?”
她沒回答。那隻手慢慢鬆開,拳頭變成手掌。手掌心裏,躺著一樣東西——很小,灰撲撲的,是一顆珠子。不是石頭,是骨頭。磨圓了的骨頭,中間打了一個孔,穿在那根紅繩上。
“我娘給我的,”那個聲音說,很輕,像是怕把那顆珠子驚碎,“她給我戴上的那天,我就死了。”
我盯著那顆骨珠。它在月光底下泛著微微的光,像一滴眼淚。
“你還想害人嗎?”我問。
沉默。那隻手慢慢地蜷起來,把骨珠包在掌心裏。“不想,”那個聲音說,“但忍不住。底下那些東西在叫我,它們在底下叫,叫得我睡不著。醒了就想吃,吃了就不想了。”
我低頭看著那根銅針。它還在抖,但抖得不一樣了——不是急著要紮下去,是在猶豫。“太爺爺,”我在心裏喊了一聲。
風停了。蟲子不叫了。整個亂葬崗靜得像一座墳。
然後我聽見了太爺爺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著一層土。“動手吧。”
我看著那隻手。它攤開了,五指張開,掌心朝上,托著那顆骨珠。沒有掙紮,沒有反抗,就那麽攤著,等著。
我的手在抖。
“動手吧。”太爺爺又說了一遍。
我舉起銅針。
那個聲音又響了。“等等。”
我停下來。
“能不能……”她頓了頓,“能不能別讓我疼?疼了好多年了,不想再疼了。”
我看著她掌心那顆骨珠。月光照在上麵,亮了一下。
“不會疼的。”我說。
我把銅針舉到最高,對準那隻手的掌心——不是頭頂,是掌心,是那顆骨珠的位置。
“謝謝你。”那個聲音說,很輕,像風吹過銀鈴。
我紮下去。
針尖刺穿掌心的一瞬間,那隻手猛地一顫。但沒有縮,沒有躲。五指張開,攤得平平的。骨珠從掌心滾出來,落在我的手心裏。
溫的。
那個聲音沒有再響。
我看見那隻手開始變——灰白的麵板變成灰色,灰色變成灰黑,灰黑變成焦黑。像被火燒過的紙,一點一點地捲曲,一點一點地碎裂。從指尖開始,碎成粉末,被風吹散。然後是手掌,手腕,最後是那根紅繩。
紅繩斷的時候,那個銀鈴響了一聲。
很輕。
像一聲歎息。
我跪在地上,手裏攥著那顆骨珠。銅針插在土裏,一動不動。銅鏡的光滅了,四周又黑成一片。我低頭看著那顆骨珠——它還在發著光,微微的,溫溫的,像一顆快要滅了的燈。
我把它放進懷裏,和那本書、那兩枚銅錢放在一起。
然後我站起來,往坡下走。走了幾步,我停下來。
還剩六個。
坡腰那個,靠西的位置。
我抬頭往上看。坡腰那片地方,黑得更濃。不是沒有光的那種黑,是有什麽東西把光吸走了的那種黑。我攥緊銅針,往上走。
走了十幾步,銅針開始抖。不是剛才那種猶豫的抖,是急切的抖,像是要掙脫我的手。我知道它在告訴我——到了。
我停下來,掏出紅香。三根香裏隻剩最後一根了。我點上,插在地上。煙往右歪,歪得很厲害,幾乎貼著地麵飄。
我往右走。
走了幾步,腳下踩到一個軟東西。不是土,是別的什麽。我低頭,掏出銅鏡。鏡子亮了,光柱掃過地麵——
是一張臉。
一張男人的臉。灰白色的,埋在土裏,隻露出五官。眼睛閉著,嘴也閉著,安安靜靜的,像睡著了。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往上翹著——不是在笑,是在咧。咧得很開,開到耳朵根子底下,像是被人用刀割開的。
那張嘴在動。嘴唇一張一合,一張一合,像在說什麽。我蹲下來,側耳去聽。沒有聲音。隻有嘴唇在動,很快,很急。
我看了一會兒,看懂了。他說的是同一個字,翻來覆去地念——“吃,吃,吃,吃,吃……”
我舉起銅鏡,光柱照在他臉上。“嗤”的一聲,那張臉上的皮肉開始翻湧,像開水冒泡。但他不動,不躲,不縮。隻是那張嘴咧得更開了,開到整個下半張臉都裂開了。裂縫裏沒有牙,沒有舌頭,隻有黑,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那個洞在說話。“餓,”它說,“餓了好多年。”
我把銅鏡舉得更高。光柱打在那張臉上,皮肉一塊一塊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骨頭。骨頭是黑的,焦黑的,像是被火燒過。但他還是不動。那張裂開的嘴還在念:“餓,餓,餓,餓,餓……”
我舉起銅針。
那張臉突然睜開了眼睛。
不是普通的眼睛。是兩個黑洞,深不見底的黑洞。洞裏麵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眼珠子,是別的什麽,一團一團的,密密麻麻的,像蟲子。
我盯著那兩個黑洞。洞裏那些東西在往外爬。先是一條腿,然後是身子,然後是頭——是一隻蛆。白色的,肥大的,從眼眶裏爬出來,順著顴骨往下爬,爬進那張裂開的嘴裏。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密密麻麻的蛆從兩個眼眶裏湧出來,像兩條白色的河,流進那張嘴裏。
我胃裏一陣翻湧。但我沒動。銅鏡舉著,光柱定著,銅針攥著。
那張嘴又說話了,但這次不是從嘴裏說出來的,是從那些蛆裏說出來的。“你娘,”它說,“你娘在底下。”
我的手一抖。
“你娘在底下,”那個聲音又說了一遍,“她也在底下。她也在餓。她也在叫。你聽不見嗎?”
我娘。我娘在我三歲那年走的。不是死了,是走了。走了就是走了,不是死了。我爹說,她去了很遠的地方。很遠的地方就是很遠的地方,不是底下。
但我的手在抖。
“你娘在底下,”那個聲音一遍一遍地說,“她在叫,叫你的名字。你聽不見嗎?陳複,陳複,陳複……”
那是我的名字。我娘給我起的名字。複,是反複的複,也是報複的複。
我閉上眼睛。銅針在我手裏抖得像一根琴絃。“假的,”我對自己說,“它是假的。它不知道我娘。它隻是在念,念它聽見過的名字。”
我睜開眼。銅鏡的光柱還在那張臉上。蛆還在往外爬,密密麻麻的,把那張臉蓋滿了。我把銅針舉起來。
那個聲音變了。不是念“吃”了,也不是叫我名字了。是笑。從那些蛆裏傳出來的笑,細細的,尖尖的,像針紮在耳膜上。“你紮啊,”它說,“紮下去,你娘就出來了。紮下去,你就能看見她了。”
我把銅針舉到最高。
“你娘就在底下,就在我底下。你紮啊,紮穿了我就看見她了。”
我紮下去。
針尖刺進那張臉的正中。不是眼眶,不是嘴,是眉心。
那個笑聲停了。
所有的蛆同時停止蠕動。然後,像被什麽東西吸住了一樣,全部縮回那兩個黑洞裏。眼眶空了,嘴也閉上了。那張臉開始碎裂,從眉心開始,裂紋向四麵八方擴散,像幹裂的河床。裂紋越來越密,越來越深,最後“啪”的一聲,整張臉碎成粉末。
粉末被風一吹,散了。地上什麽都沒有了。沒有臉,沒有蛆,沒有嘴。隻有一個淺淺的坑,坑裏有一塊黑乎乎的骨頭。
我蹲下來,把那塊骨頭撿起來。很輕,輕得像要飛走。我把銅針從土裏拔出來,針尖上沾著一點黑——和之前那一點黑一樣。
我把銅針和骨頭都揣進懷裏。
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
我娘。她走了,走了就是走了。不是死了,不是埋在底下,不是餓著,不是在叫我的名字。
是走了。
我攥緊那顆骨珠,它還在懷裏,溫溫的。
月亮終於出來了。
慘白的月光照著亂葬崗,照著那些荒草,照著那些看不見的墳包。
我抬頭往坡上看。
還剩五個。
其中四個沒醒,一個醒了。
醒了那個在坡頂靠東的位置。
我攥緊銅針,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