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
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山頭隻露出一線灰白。爺爺已經起來了,蹲在院子裏,麵前擺著一個籃子。籃子裏裝著香、黃紙、幾樣供品,還有一壺酒。
他沒看我,隻是把籃子往我這邊推了推。
“帶上。”
我接過來。籃子不重,但拎在手裏,沉甸甸的。
“中午之前回來。”他說,“別待到下午。”
“為什麽?”
“下午陽氣太盛,他們不敢出來。你去也是白去。”
我點點頭,拎著籃子出了門。
走到村口,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爺爺還蹲在院子裏,背對著我,一動不動。晨光把他整個人照成一道剪影,像一尊泥塑。
亂葬崗在後山的背麵,和太爺爺的墳隔著一道梁。我從來沒白天去過,更沒一個人去過。
路不好走。先是田埂,然後是荒坡,再然後是一片荊棘叢。我的褲腿被刮破了,手背上拉了好幾道血口子。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終於到了。
太陽已經出來了,但照在這片坡上,好像被什麽東西吸走了熱度。那些荒草還是灰撲撲的,東倒西歪,比我上次來的時候更密了,更高了,有些已經長到了人胸口。
我站在坡腳,抬頭往上看。
坡頂上什麽都沒有。沒有墳包,沒有碑,甚至連一個隆起的土堆都看不見。隻有草,密密麻麻的草,在風裏搖。
但我知道,草底下有東西。
有很多東西。
我攥緊籃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草葉劃過我的臉,涼颼颼的。腳下的土很軟,踩上去往下陷,像是底下是空的。走了十幾步,我聞到一股味道——不是腐臭,是別的什麽,說不上來,像是什麽東西放久了之後散發出來的氣味。
不嗆,但悶。
悶得人胸口發慌。
我停下來,從籃子裏掏出三根黃香,點上,插在腳前的土裏。煙升起來,和上次一樣,直直地往上走,一絲都不歪。
但這次,煙走到一人多高的時候,突然散了。
不是被風吹散的。
是像有什麽東西,從底下吸了一下,把那些煙一下子抽走了。
我蹲下來,盯著那三根香。
它們燃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
像是有人在底下,使勁吸。
一根香,幾息的工夫就燃到了底。煙灰沒斷,直直地立著,灰白色的,像一根骨頭。
我站起來,繼續往上走。
又走了十幾步,我掏出羅盤。
指標在晃。
不是左右晃,是打著圈兒地晃,一圈一圈,越來越快。
我停下來。指標還在晃。
又走了幾步。指標晃得更厲害了。
再走幾步。
突然,指標猛地一停。
指著左邊。
我往左邊看。
是一片荒草,比別處的都密,都高。草的顏色也不對——別處的草是灰綠的,這片草是暗紅的,像是從底下滲出了什麽東西,把草根染紅了。
我撥開草,往裏走。
走了三四步,腳下踩到一個硬東西。
我低頭看。
是一塊木板。
灰黑色的,爛了一半,露在土外麵。我用腳撥了撥上麵的土,露出更多。
是棺材板。
爛得隻剩薄薄的一層,用手指一戳就碎。碎掉的木屑裏,露出黑乎乎的土。
我把手縮回來,盯著那個洞。
洞裏有什麽東西在反光。
我掏出羅盤。指標指著那個洞,一動不動。
我蹲下來,把籃子放在地上,從裏麵摸出那壺酒,倒了一些在那個洞邊上。
酒滲進土裏,發出滋滋的聲響。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洞裏傳出來的。
是從四麵八方,從整片坡底下,從那些荒草的根下麵。
像是一群人在歎氣。
長長的,沉沉的,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出來了。
我站起來。
然後我看見了他。
那個老頭。
昨天晚上見過的那個老頭。
他就站在我麵前,隔著三四步遠。灰白的臉,幹瘦的身子,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舊褂子。和昨天不一樣的是,他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是個年輕女人,二十來歲,穿著碎花衣裳,頭發散著,遮住了半邊臉。她站在老頭身後半步,低著頭,不看我。
“小先生來了。”老頭朝我拱了拱手。
我點點頭,嗓子發幹。
“這是……”我看著那個女人。
“這是我閨女。”老頭說,“走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
我看著他身後那個女人。她還是低著頭,一動不動。但我注意到,她的腳是光著的,腳趾頭陷在土裏,像是從土裏長出來的。
“她……”我不知道該怎麽問。
“她走的時候才十九。”老頭說,“還沒出嫁。埋在這兒,一個人,孤零零的。”
他頓了頓。
“底下那些牆,裂得最厲害的就是她的。”
我看著那個女人。
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別的什麽。像是風從底下吹上來,把她的衣裳吹得一鼓一鼓的。
“小先生,”老頭往前走了半步,“我們想求你一件事。”
“什麽事?”
“給我們換個地方。”他說,“不用多好,也不用多遠。就在這山上,找個安穩的地兒,別讓路從我們頭頂上過就行。”
我看著他,又看著他身後的那個女人。
“你們……有多少人?”
老頭回頭看了看那片坡。
“這片坡上,埋了少說也有兩百號人。”他說,“有些年頭久了,已經散了。還有些……”
他沒說下去。
“還有些怎麽了?”
“還有些,已經不安穩了。”他說,“震了這幾個月,有些棺材已經裂了。裂了就得往外跑。往外跑,就收不回來了。”
“收不回來會怎樣?”
老頭看著我,沒說話。
但他身後那個女人,突然抬起頭來。
碎花頭發下麵,露出一張臉。灰白的,和老頭一樣。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紅的。
不是哭紅的。
是別的紅。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眼睛裏麵燒。
“會變成別的東西。”老頭說。
他的聲音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小心翼翼的客氣,是別的什麽。像是怕。
“變成什麽?”我問。
老頭沒回答。
他隻是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小先生,你知道為什麽這片坡叫亂葬崗嗎?”
我搖頭。
“不是因為埋的人多。”他說,“是因為埋在這兒的,有些不是人。”
我的後背一下子涼了。
“不是人?”
“是變了的東西。”他說,“死了之後沒埋好,或者埋的地方不對,慢慢就變了。變了之後,就不認人了。不認活人,也不認死人。”
他指了指那片暗紅色的草。
“那些草底下,埋的就是變了的東西。”
我看著那片草。暗紅色的,在風裏搖,像一片凝固的血。
“它們……還在底下?”
“在。”老頭說,“但睡著了。震了這幾個月,有些已經醒了。”
“醒了會怎樣?”
老頭沒回答。
他身後那個女人,又低下了頭。
但她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我站在那片荒草中間,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手裏的羅盤還在晃,一圈一圈,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底下轉。
“小先生,”老頭說,“我們不是怕路。路修不修,我們管不著。我們怕的是,路一修,底下那些東西就全醒了。”
他看著我。
“它們醒了,第一個遭殃的,就是山下那些活人。”
我拎著籃子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
走到山腳,我回頭看了一眼。
亂葬崗還是那個亂葬崗。灰撲撲的荒草,暗紅色的草,安安靜靜地鋪在坡上。
但我現在知道了。
那底下,不全是死人。
還有別的東西。
睡著了的東西。
等路修過來,等那些震動把它們吵醒。
然後……
我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爺爺還蹲在院子裏。
看見我,他站起來。
“見著了?”
我點頭。
“說什麽了?”
我把老頭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爺爺。
說完之後,爺爺沉默了很久。
他掏出煙袋鍋子,點上,抽了一鍋,又抽了一鍋。
抽完第三鍋,他才開口。
“你知道你太爺爺的師父,為什麽被拉進土裏嗎?”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徒弟埋錯了墳?”
爺爺搖頭。
“是因為那個墳底下,有變了的東西。”他說,“他徒弟把墳埋在上頭,等於把活人送到那些東西嘴邊。他爹爬出來掐死他,不是因為墳地不好,是因為他爹已經變了。”
我渾身發涼。
“變了的東西……會害人?”
“會。”爺爺說,“變了的東西,不認人。它隻知道吃。吃活人的陽氣,吃死人的陰氣。吃得越多,變得越快。”
他站起來,看著老鴉山的方向。
“亂葬崗底下那些東西,要是真醒了,就不是一家一戶的事了。”
“那怎麽辦?”
爺爺沒回答。
他轉過身,看著我。
“明天,你再去一趟。”
“還去?”
“去。”他說,“但不是去亂葬崗。”
“去哪兒?”
他抬起手,指了指老鴉山。
“去找你太爺爺。”
“找他幹什麽?”
爺爺低下頭,看著我的眼睛。
“問他,有沒有辦法。”
陰宅
第十二天
那天晚上我沒去老鴉山。
不是不想去,是爺爺不讓。
“明天白天去。”他說。
“白天?太爺爺能出來嗎?”
“能。”爺爺說,“你太爺爺不是一般的死人。他在那塊地上躺了七十年,地氣早就跟他長到一起了。白天晚上,對他來說都一樣。”
他頓了頓。
“但你去的時候,帶一樣東西。”
“什麽?”
他進了屋,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一麵鏡子。
銅鏡。
巴掌大小,背麵刻著些彎彎曲曲的花紋,正麵磨得鋥亮,能照見人影。但那光不是普通銅鏡的光——普通的銅鏡照出來是黃的,這麵鏡子照出來是白的,冷森森的白,像月光。
“你太奶奶留下的。”爺爺說,“她嫁過來的時候帶的東西。”
我接過來。鏡子很沉,涼得紮手。
“幹什麽用的?”
“照東西的。”他說,“有些東西,你看不見,但它能看見。你拿這麵鏡子一照,它就現形了。”
我打了個寒噤。
“亂葬崗底下那些……變了的東西?”
爺爺點點頭。
“你太爺爺要是說能治,你就拿這麵鏡子去照。照到了,別慌,別跑,把鏡子翻過來,扣在地上。扣住了就別動,等你太爺爺來。”
“要是他說不能治呢?”
爺爺沉默了很久。
“那就得想別的法子了。”
那天夜裏我沒睡好。
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那個老頭的話,那片暗紅色的草,那雙紅色的眼睛,還有那麵銅鏡。
我把鏡子放在枕頭邊上,和那本書、那兩枚銅錢、那把紅香擱在一起。半夜醒來的時候,伸手摸了摸——鏡子還是涼的,但那種涼不一樣了。不是紮手的涼,是溫溫的涼,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上麵嗬了一口氣。
第二天一早,我就上了老鴉山。
太陽剛出來,照得滿山遍野金燦燦的。但走到祖墳地的時候,那片金光好像被什麽東西擋住了——墳地上頭罩著一層薄薄的霧,灰白色的,太陽光照不進去。
太爺爺的墳就在那層霧底下。
我走到墳前,把籃子放下,掏出三根黃香點上。煙升起來,和上次一樣,直直地往上走,鑽進那層霧裏,不見了。
“太爺爺,”我跪下來,“我來了。”
等了很久。
風停了。蟲子不叫了。連那片霧都不動了。
整個墳地靜得像一潭死水。
然後我聽見了那個聲音。
不是從墳裏傳出來的,是從我身後。
“來了?”
我回頭。太爺爺站在我身後,還是那身對襟褂子,還是那杆煙袋鍋子。但這次他沒抽煙,隻是看著我。
“起來吧。”他說。
我站起來。
他走到墳前那塊石頭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我挨著他坐下。
石頭是涼的,但不是那種刺骨的涼,是涼的,像夏天的井水。
“亂葬崗的事,你爺爺跟我說了。”他說。
“您怎麽說?”
他沒回答,先掏出煙袋鍋子,裝上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他嘴裏吐出來,鑽進那層灰霧裏,和那些黃香的煙攪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香的。
“你知道亂葬崗那塊地,以前是什麽嗎?”他問。
我搖頭。
“是刑場。”他說,“清朝的時候,殺人都在這兒殺。砍頭,剮刑,吊死,都在那塊地上。”
我後背一涼。
“殺了好多年,殺了不知道多少人。有些有人收屍,有些沒人收。沒人收的,就地埋了。埋了一層,又殺一批,再埋一層。殺來殺去,埋來埋去,那塊地底下就亂了。”
“亂了?”
“亂了。”他說,“活人的血滲進土裏,死人的怨氣留在地裏。時間久了,那塊地就不是地了。”
“那是什麽?”
他看了我一眼。
“是口鍋。”
“鍋?”
“煮東西的鍋。”他說,“底下的地氣被那些血和怨氣煮著,煮了幾百年,把底下的東西都煮變了。”
我想起那片暗紅色的草,那雙紅色的眼睛。
“太爺爺,那些變了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他沒直接回答。抽了幾口煙,才開口。
“人死了,魂魄散了,剩下的就是個殼。那個殼本來沒什麽,爛了就爛了,化成土,長成草,誰也不礙誰。但如果那個殼一直不爛,一直泡在血和怨氣裏,它就慢慢變了。”
他頓了頓。
“變得像活人,但不是活人。像死人,也不是死人。它卡在中間,上不去,下不來。它難受。”
“難受了會怎樣?”
“會想吃東西。”他說,“吃陽氣,吃陰氣,吃它能吃到的一切。吃得越多,它越像活人。但永遠不是活人。”
他看著我。
“你知道它最想吃的是什麽嗎?”
我搖頭。
“是活人。”他說,“活人的陽氣,是它最缺的東西。吃一個活人,它能多撐十年。吃十個,它能多撐一百年。”
我渾身發冷。
“那……亂葬崗底下……”
“底下有七個。”太爺爺說,“三個老的,四個新的。新的裏頭,有兩個已經醒了。”
七個。
醒了兩個。
我的腦子裏嗡了一聲。
“太爺爺,有辦法治嗎?”
他沒回答。
抽完那鍋煙,把煙袋鍋子在石頭上磕了磕,站起來。
“有。”他說,“但得你去做。”
“我做?”
“你做。”他看著我,“你是陳家的第七代。你身上流的血,是咱們陳家十八代祖宗的血。那血裏頭有東西,能鎮住那些變了的東西。”
“什麽東西?”
他沒說。
隻是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
是一根針。
很長的針,比縫衣針長一倍,比納鞋底的針還粗。銅的,鏽得發綠,針尖上有一點黑——不是鏽,是別的什麽,像是幹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血。
“你太爺爺的師父留下來的。”他說,“他死之前,把這根針塞進了土裏。我在土裏找了三十年,才找到。”
我接過來。針很沉,沉得不像是銅的。
“用它幹什麽?”
“紮。”他說,“找到那些變了的東西,用這根針紮進它的頭頂。紮進去之後,它就動不了了。”
我看著那根針,手在抖。
“我……我一個人去?”
“一個人。”他說,“我不能去。你爺爺也不能去。活人去了,那些東西會躲。躲起來就找不到了。”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光。
不是心疼,不是擔心,是別的什麽。
像是信任。
“你怕不怕?”他問。
我想了想。
怕。
但我想起張老太太,想起那個老頭和他閨女,想起那片暗紅色的草底下那些正在醒來的東西。
想起它們醒了之後,第一個遭殃的是山下那些活人。
那些人我認識。有些是鄰居,有些是一起玩的小夥伴,有些是在田裏幹活時跟我打招呼的叔叔伯伯。
“不怕。”我說。
太爺爺看了我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張幹瘦的臉上,褶子一道一道地舒展開來。
“好。”他說,“明天夜裏,你去亂葬崗。”
“夜裏?”
“夜裏。”他說,“那些東西白天睡覺,夜裏纔出來。你夜裏去,才能找到它們。”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
是一張黃紙,疊得方方正正。
“開啟看看。”
我開啟。
紙上畫著一幅圖。
是亂葬崗的地形圖。坡頂,坡腳,溝壑,都標得清清楚楚。圖上畫著七個紅點,分佈在不同的位置。其中兩個紅點旁邊,畫著一個圈。
“紅點是那些東西埋的地方。”太爺爺說,“帶圈的,是已經醒了的。”
我盯著那張圖,把那些紅點的位置一個一個記在腦子裏。
“記住就燒了。”他說,“別讓人看見。”
我點頭。
“還有,”他說,“去的時候,帶上那麵鏡子和這根針。到了地方,先點香。香往哪兒歪,那些東西就在哪兒。”
他頓了頓。
“找到之後,別猶豫。鏡子一照,針就紮下去。紮準了,它就動不了了。紮不準……”
他沒說下去。
“紮不準會怎樣?”
他看著我。
“紮不準,它就醒了。”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坐在太爺爺墳前,把那張圖看了無數遍。
七個紅點。
坡頂兩個,一個帶圈。坡腰三個,一個帶圈。坡腳兩個,都沒有圈。
帶圈的那兩個,一個在坡頂靠東的位置,一個在坡腰靠西的位置。
我把圖記熟了,然後掏出火柴,點著。
紙燒起來,火苗是藍色的。
不是普通的藍,是那種深藍,像是從地底下燒上來的火。
紙燒完了,灰燼被風一吹,散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太爺爺,我回去了。”
墳裏沒聲音。
但我好像聽見了一個字:
“好。”
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走到山腳,我回頭看了一眼。
老鴉山還是老鴉山,黑沉沉的,像一隻蹲著的烏鴉。
但我知道,明天晚上,我要去的地方不是這兒。
是亂葬崗。
是那片埋了兩百多號人的地方。
是那片底下睡著七個“變了的東西”的地方。
我攥緊手裏的銅針。
涼的。
但我知道,它熱過。
熱過很多次。
在那些死去的、活著的、卡在中間的東西身上。
明天,它還會熱。
在我手裏。
在我紮下去的那一刻。
回到家,爺爺在院子裏等我。
他看見我,沒問太爺爺說了什麽。
隻是從屋裏端出一碗麵,放在我麵前。
麵裏臥著一個荷包蛋。
和我七歲生日那天吃的一模一樣。
“吃吧。”他說。
我坐下來,端起碗。
麵很燙,但我吃得很快。
吃到一半,我突然停下來。
“爺爺。”
“嗯?”
“您當年……也做過這種事嗎?”
他沒回答。
隻是蹲在牆根底下,掏出煙袋鍋子,點上。
煙霧升起來,在暮色裏散開。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做過。”他說,“做過一次。”
“然後呢?”
他吸了一口煙。
“然後你奶奶就走了。”
我愣住了。
“你奶奶不是病死的。”他說,“是替我擋了一回。”
他沒再說話。
我也沒再問。
吃完麵,我把碗放下,站起來。
“爺爺,我去了。”
他點點頭。
我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蹲在牆根底下,煙霧從嘴裏吐出來,一圈一圈的。
暮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照成紅色。
像那天晚上,太爺爺站在墳前,被月光照成白色。
一樣的顏色。
一樣的站著和蹲著。
一樣的活人和死人。
我轉過身,走進了暮色裏。